长空月仔仔细细地在乾坤戒里检查了一下棠梨的睡裙。

他除了她没有过任何其他女人, 不知别的女子小衣是什么样子,但她的是这样。

常识上不知道有女子这样的亵衣制式,给她换衣裳的时候, 也没看到她柜子里还有其他类似的衣物。

她就是穿着这唯一一件与众不同的裙子, 不期然地闯入了他的散功之处,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裙子并未破损,还很完整, 但确实自那日之后就没有清理过, 不适合马上归还。

上面的痕迹实在叫长空月不知该如何清理。

混杂着血色的分泌物涂满了裙摆, 单薄的面料几乎被泥泞湿透,如今干了也皱巴巴的。

这样如何还回去。

即便担了“大变态”、“心理不健康”的名头,也只能咽下不谈, 装作不知了。

伪装是长空月人生的必修课,他太会伪装了。

他查看了什么心底又想了什么, 一点都没暴露出来。

棠梨就站在他身边,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都没发现他分神了。

长空月放下手,换了个平和的语气道:“既然不找了, 那便回去吧。”

棠梨对他的变化毫无所觉, 马上点头答应。

她跃跃欲试地小跳了两下, 问他:“师尊, 你使的这个传送法术,我现在能学会吗?”

长空月的传送法术比传送阵好用多了。

不拘泥于某个特定的地点, 随时随地可以走,速度快,过程也不难受。

这要是学会了,岂不是完全不用担心下山的问题了。

走哪儿都能马上离开, 发现有女主的踪迹马上逃走就行了。

这样又能多苟一天!

想想就很棒。

但以她的资质,搞不好根本学不会。

开门诀她都搞不定。

心底的跃跃欲试因为对自身的足够了解而逐渐消散,都不用长空月回答,棠梨自己就说:“还是算了,我估计学不会。”

就算要学,等着毒发真的能熬过去再学吧。

说不定这两天就得死了,死前还要为了活命奔波学习的话,那也太苦了。

棠梨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马上道:“不学了不学了,还是不学了。”

如果熬不住这次毒发,说来没剩下多少时间,还是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师尊,我能请两天假吗?”

请两天假。

很新鲜的说法。

不过长空月可以理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又要去哪里?”

棠梨赶忙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寂灭峰,只是这两天不想修炼,所以想跟师尊请两天假。”

她的修炼就是睡觉和做梦,这都不想吗。

长空月想到她马上要毒发,又明白她大约只是怕毒发的时候他去检查她的修炼。

她还是不打算说出来,那当晚她想怎么度过。

长空月没有拒绝。

“好。”

这要求没什么拒绝的必要。

本来这两天也没打算再让她修炼。

棠梨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但和平日里的开心又不太一样,夹杂着一些顾虑和不安。

她有点不敢看他,时常躲避他的眼睛,很像是做错事不敢告诉长辈的孩子。

长空月忽然想起姜映晴对她的形容。

还是个孩子呢。

确实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目光将她身上一处不落地看仔细,才慢慢转身,先一步走出了客院。

明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比他的年纪小了那样多。

却和他做了完全不该是孩子去做的事。

……太糟糕了。

长空月站定在客院外,望向守着这里的姜映晴。

外门一个弟子客院可以住七个人,非常大。

姜映晴守在这里,才没有让其他人来打搅他们。

察觉长空月出来了,姜映晴马上垂眼跪拜,长空月微微抬手,罡风托住她的身体,她没能跪下。

姜映晴微微一顿,仍旧躬身弯腰保持谦卑。

一片翎羽落在眼前,闪着光悬浮空中,姜映晴瞧见不禁怔住。

“带着我的信物到内门去吧。”

早年有听闻,天衍宗宗主的信物是一片雪白的翎羽,姜映晴没想到自己此生有机会见到此物。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再是控制也错愕地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宗主身上,已经只能看见他回去的背影。

他身前有棠梨熟悉的侧影,棠梨朝她投来关切的眼神,姜映晴猛地回神,再次低头道:“弟子拜谢宗主!”

曾经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被吴正道占便宜的时候不是不恨,不是不想对付他,只是没本事。

因为无能,所以只能在外门蹉跎一生,等垂垂老矣,葬在属于外门弟子的坟山上去。

姜映晴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其他可能。

她一时感怀落泪,心知肚明这一切恐怕与棠梨脱不开关系,她迟疑着是否也要感谢一下棠梨,却恰好听见宗主说:“不必谢我,也不必谢任何人。”

姜映晴微微一怔。

“机缘自造,你今日所得的果,是昔日你种下的因,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是你自己的造化到了。”

……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姜映晴微微怔住,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她热泪盈眶地接住那片雪白的翎羽,想着宗主的话,便真的很想谢谢自己。

谢谢你的坚持。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寂灭峰上,长空月已经带着棠梨回来了。

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棠梨仰头看着长空月的背影,嘴角一直带着笑。

“很高兴?”长空月头也不回地问。

不回头都能感觉到她此刻心情更好了一些。

笑意也比最开始纯粹了许多。

长空月随口一问,没指望她能答个一二三出来,但他失算了。

棠梨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笑着说:“师尊,你真好。”

长空月脚步顿住,垂眸去看她的脸。

她的笑让眼角的痣越发灵动,栗色的发尾有些不羁的卷度,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戴着他给她准备的珠花。

桃花模样的珠花,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适合她。

若不是为了戴首饰,她可能也不会尝试绾发。

绾发的水平实在太差,碎发有些太多了。

“我很好?”

他低声重复她的话,觉得有些可笑。

他恐怕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坏人了,居然能得到如此评价。

长空月嘴角的讽刺和反问的语气无一不昭示着他对此的抗拒,但棠梨却很坚持她的论调。

“就是很好。”

本来她还很担心姜映晴。

但师尊不但给她解围,甚至还给了她信物,允她入内门修行。

从今往后姜映晴就会有全新的人生了。

他还告诉对方这一切是她自己的机缘,是她的造化到了,如给当初给棠梨信心一样,滋养着每一个天衍宗的弟子,从不让人妄自菲薄。

一位前辈,一宗之主,能够为弟子们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好吗?

无怪乎他陨落之后七位师兄为给他报仇,不惜毁坏自己的道法,付出自己的一切。

换做是她也会不顾一切那么做的。

“师尊,你以后一定不要随随便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想到他是怎么中毒的,棠梨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她话题突然转变,长空月非常适应,不带任何磕绊道:“我辟谷多年,早就不用凡食了,何谈随随便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略顿,补充了一句:“你不算别人。”

棠梨怔了怔,脸莫名红了红,两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往前走去。

长空月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个子高,腿长,这个速度也能跟上她。

棠梨往前跑了一段又迅速停住,回头看着他神色认真道:“那师尊跟我保证,以后除了我给你的东西,别人给的都不能吃。”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这样了。

自从长空月教过她要改变坏习惯之后,她就在努力了。

实验结果落在他身上,这感觉也挺微妙的。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他这么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即便他自身可能不带任何威压,甚至还眼神柔和,但浑然天成的贵气依旧迫人。

他原本是哪里的人呢?

是什么样的家世?

没人知道长空月的过去。

可他身上那种举手投足的皇天贵胄之气,便说明他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之人。

棠梨本能地想要退缩。

可想到他的结局,她又强撑下来。

她倔强地抿紧唇瓣,似乎不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罢休。

仿佛就算被拒绝,下一次还是会坚持提出来。

长空月注视她良久,才越过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须如此严阵以待。”

“辟谷至今,我本就只吃过你给的东西罢了。”

棠梨的目光追着他走,等大脑充分解读了他话里的意思之后,她本就有点泛红的脸颊更红了。

她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也没追着他回去。

棠梨一个人抱着双臂蹲下来,有些困扰地将脸埋在了双臂之中。

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搅得她浑身难受。

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只能这样才舒服一些。

此时此刻也有人和她一样不舒服,甚至比她更不舒服。

那是得到棠梨下山消息的苏清辞。

她早就算好了这几日尹棠梨会下山,一个月马上就到,毒发之夜近在眼前,她必然得下山寻找奸·夫。

苏清辞一早就在外门设置了眼线,她布置了许多千颜花,只要有棠梨相关的画面,就会立刻传送到她这里。

千颜花一贯是外门来养的,它是做留影石的必要材料,遍布外门各个角落,多一些也不惹眼。

苏清辞做一切都很小心,她算计到了所有,唯独没算到棠梨下山一趟,师祖居然会陪着她。

他们只在客院稍作停留便离开了,全程只接触到一个外门女弟子。

那人叫姜映晴,如今也不是外门弟子了,她得了师祖的信物,入了内门。

苏清辞看着眼前的女子,仔细观察她的眉眼,怎么都不觉得出挑。

美丽不如她,修为不如她,心性也不如她。

处处不如她,却得了师祖的青眼,练气的修为就能入内门修行。

苏清辞缓缓接过姜映晴递来的信物,将翎羽珍惜地放入自己的乾坤戒。

而后她缓缓道:“恭喜这位师妹,以后便在天赦峰修行吧。”

天赦峰是大长老的地方,大长老就是以后的宗主,可以在这里修行前途无量,姜映晴自然愿意。

“多谢大师姐!”

这次可以名正言顺叫大师姐了。

姜映晴一直很仰慕苏清辞,觉得她简直是吾辈楷模。

苏清辞不但天赋好,长得好,出身也好。

她一入道就跟着大长老,如今是天衍宗当之无愧的大师姐。

姜映晴一直梦想着有一日自己也可以这样风姿卓绝。

拿了信物入内门后可以见到苏清辞,她真的很高兴。

苏清辞看着她的脸,半晌才道:“不必客气,以后就是师姐妹,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温和地牵姜映晴的手,似不经意道:“这么多年来,师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可以被师祖破格录取入内门。师妹若是不介意,可以告知我是如何得了机缘吗?”

姜映晴早知会被旁人好奇,也没什么好隐瞒。

但宗主……现在该叫师祖了。

师祖说那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她想了想,如实说:“师祖说是我自己的造化到了。”

苏清辞笑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这个答案基本等于没回答

但不回答苏清辞也可以想到是为什么。

今日师祖只和尹棠梨下山,去了后者以前在外门住的地方。

定是遇见了姜映晴,姜映晴表现得宜才有此殊荣。

她克制地将人送到了住处,安排好一切才从容不迫地离开。

待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苏清辞的从容才逐渐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云海之前,从千颜花送来的消息中知晓,胡璃已经进来了。

九尾天狐就是厉害,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也能闯入。

上辈子胡璃也是这个时候潜回的天衍宗,与吴正道见面,确定她真的中招之后,与对方合谋让她当众失态,身败名裂。

这辈子吴正道死了,并未在她身上得手,胡璃今日回来一定会发现这一点。

之后胡璃会怎么做,颇有些不在苏清辞的掌控之中。

吴正道该死,却还是早死了几天,让苏清辞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她这个主角在,胡璃就一定会主动撞上来。

她绝对不会放弃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失去一切的。

到时候她只需要移花接木,把一切转嫁给尹棠梨就行了。

上辈子她因为这个被迫受辱离开天衍宗,这辈子也该尹棠梨尝尝滋味了。

苏清辞一点都不担心尹棠梨不中计。

她今日下山这一趟,不正说明毒发在即,她在不安躁动了?

虽然不知道师祖为什么跟着,但尹棠梨此行肯定会因为师祖的存在而施展不开,铩羽而归。

她的奸·夫到底是谁,只要等她下山就会知道了。

反正肯定都在天衍宗之内,都在这座山下。

总不可能在寂灭峰上的。

寂灭峰只有师祖一个人住,尹棠梨毒发之日一定会下山。

苏清辞从未考虑过奸夫的人选会是师祖。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因中情毒宁可陨落也不就范的师祖,怎么会失身帮一个尹棠梨解情毒?

做梦呢?可笑至极,苏清辞连想都不屑去想。

现在只要等尹棠梨下山就行了。

只要她一下山,千颜花就会告诉她这个人在哪里,苏清辞就有信心能将胡璃引过去,看着她们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苏清辞看看天色,安静地转身离开了。

寂灭峰上,哪怕隔日才该到毒发时,棠梨今日就已经开始觉得难受了。

她从山下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面,一个人裹着被子,煎熬地忍耐着。

自小腹起没由来的燥热,那满身爬蚂蚁的感觉自出现就没消失。

一开始以为只是因为师尊的话,现在看来是毒发的前兆。

原书里面女主生生熬了一天,最后完全被药性毁灭理智,被迫屈服了。

现在她提前一天进入状态,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已经觉得非常难忍了。

真的能熬过去吗。

她有那个毅力吗?

要是最后关头也跟着丧失理智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来怎么办。

不行,得提前准备一手。

棠梨翻出乾坤戒,在里面寻找能用得上的东西。

这戒指还是师尊的。

那日刚入门,她装不下见面礼,师尊给了她这个原本戴在他手上的戒指。

找东西的动作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抚摸戒指,温凉的触感就和他的肌肤一样。

该死。

你什么时候摸过人家啊,你还心猿意马起来了!

怎么,毒发了,看个戒指都特别有感觉是吧??

棠梨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命运多舛的脸蛋啊,这是今天第二巴掌了吧?

打完立刻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视线又看见了那个戒指。

棠梨无可奈何地望着那根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难以言喻的躁动袭上心头,她的心跟着渐渐垂落的太阳落下来。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她没能从戒指里找出捆住自己的法器,只能把戒指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干什么。

真的不知道。

只是眼睛看见自己又把戒指戴在了食指上。

然后手缓缓送进了被子里。

天呢,这是在干什么啊!

棠梨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死了,她羞愧地钻进被子里,痛苦地哼出声来。

还没到第二天晚上就这样了,这要是真到那个时候,她还不得疯魔癫狂。

毒药太可怕了。

怎么办。

……也许,可能,大概,自己缓解一会稍稍好一些呢?

也许这不是什么坏事呢?

人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生理需求。

棠梨看过那么多小说,穿书之前正品鉴这本限制文呢,她当然知道怎么能让自己舒服。

闷在被子里半晌,她想着这也是为了缓解毒性。

全都是为了让自己可以熬住才做的,没什么羞耻的。

于是手终于还是缓缓下移,戴着乾坤戒的食指与中指微微摩挲着,带来异样的感受。

好像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换一个手指戴戒指。

大概只是突然意识到戴无名指不合适才换的吧。

现在——温凉的乾坤戒擦着最要紧的位置过去,棠梨浑身一震,羞耻感将她淹没,她眼睛潮湿地埋进枕头里,咬牙克制着紊乱的气息。

她完全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地方,长空月的寝殿之内没有掌灯。

他周围一片漆黑,月色都难以照进来。

长空月端坐在与她只隔一道的墙边,幽静的桃花眼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

隔音的材料也隔绝不掉高修的耳力。

他能听见她发出的一切声音。

翻滚,解衣,盖被,摘戴他给的乾坤戒。

以及,困扰,犹豫,痛苦,或是欢愉。

所有的一切。

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中握着一个白瓷瓶,瓷瓶被他用力捏紧,迸裂出细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