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朔风。

他今夜真是不该闯入寂灭峰。

曾以为这一生的阶数在幼年便彻底结束了。

没想到在今夜才是正题。

他蜷缩在石桌上, 明明疼得发颤,却不能闪躲分毫。

灵脉滞涩,反抗都不行, 闪躲也很难。

他咬牙忍受, 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始作俑者。

眼前的女修绝对是他的劫数。

他都疼成这个样子了,她愣了一下之后居然也没有停下。

他浑身颤抖,柔软雪白的皮毛上全都是血, 伤口不断被撕开, 他心里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过要报仇。

负气地叫她什么坏女人,实际上也并不觉得这称呼合适。

是他自己抱着不可言说的目的闯入了人家的地方,若还要怪罪主人家, 实在是没有道理。

如今这样的待遇就是对他的惩罚了吧。

墨渊都没看出来他有问题,难不成长月道君的小弟子看出来了?

世人一直在议论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样的本事、修什么道法。

天衍宗如今风头几乎超越天枢盟, 谁不想做长空月的弟子?

可能得此殊荣的, 千年来也不过七个人。

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修界的大能。

这样的造化是人人都想要的。

不过朔风并不羡慕。

他来这一趟是无奈之举,赔上自己更是罪有应得。

他垂着头,忍耐着痛苦, 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她必然身怀某种天赋, 才能得到天下人都想要的殊荣。

这天赋让她看穿他, 折磨他, 他无法反抗,也不想再示弱。

剧痛的脚踝忽然撒上了清凉的药物, 疼痛瞬间减轻,朔风一顿,倏地抬起头来。

月色下,棠梨认真地给他上药, 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

“千万别动啊,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处理伤口,做得不好,但你不能动。”

她试图让一只狗明白她说的话,这可能有点难为人,但她还是絮絮叨叨。

“你这里的腐肉得去掉才能上药,就算药可以去腐生肌,但这些腐肉里带着反噬之力,不是药物可以消除的,再忍耐一下。”

“……”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是看出他有问题,只是在去除腐肉。

一只腿处理完毕,她已经去处理他另外一条腿了。

朔风扭头望着她,她真的很认真,一双杏眼睁得大大圆圆,眼尾和嘴角一样微微下垂,鼻尖不自觉地皱着,连带着鼻梁上都带出几道小小的褶皱。

明明是他在疼,她是制造疼痛的人,可她却出了很多汗,几缕碎发湿透地贴在额前,淡淡的红色漫延她全脸,一直延伸到脖颈,衣领都被汗水湿成了深色。

受疼的人都没这样,她却成这个样子,挖掉腐肉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忽然朝他望过来,栗色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轻薄的衣裙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难不成能听懂我说话?”

她手上都是他的血,还捏着一块闪着灵光的腐肉。

她将腐肉堆在一起,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脸上的笑容牵强,唇色比起肤色来过于苍白了一些。

“别老盯着我了,如果你真能听懂人话,那就快转回头去吧,你看得我更紧张了。”

棠梨收回视线,动作更快了一点。

朔风瞬间更疼,但他没出声也没动,并且还在盯着她看。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这对我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与其说她是在和他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壮胆。

都不用她直白说出来,朔风已经明白她为何是这个样子。

她恐怕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更没做过这样挖肉上药的事情。

“二师兄说你活不成了,虽然后面给了药让我试一试,但总觉得是在安慰我。”

棠梨的声音有点低,好在夜色寂静,就算她声音再小,朔风也能听清楚。

“就算是在安慰我,我也总是要试一试的。”

“把你扔掉真是对不起,实在是我的处境也没有太好,今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担心会是什么陷阱,所以才——”

“总之你千万不要就这样死掉呀。”

棠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帮他把全部伤口处理完,眼神才缓缓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一些,喃喃道:“现在想来,你之前有向我求救,我却把你丢掉了,真是可恶。你伤得这么重,若我不能救你,还叫你死前经历这样的痛,更是可恶了。”

“你还这么小呢。”

棠梨给自己的手和他用了一个清尘诀,血迹消失之后,她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你还没有成年吧?是不是太淘气了,背着爹娘跑出来,才撞上了结界?”

“他们等不到你回去该多伤心。”

棠梨缓缓将他抱起来,不让他继续躺在石桌上。

夏日炎炎,夜里也不冷,但他身上好冷,一直在发抖。

棠梨把雪白的团子抱在怀里,感觉他的皮毛拂过她的手腕,带来舒适柔软的触感。

“真对不起。”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试图这样让他好受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奏效了,狗子居然真的不发抖了。

不会是死了吧?

棠梨顿了顿,凑近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是活着的。

呼吸稳定,没之前那么微弱了,这是好兆头吗?

棠梨缓缓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寂灭峰,等不到长空月回来,也等不到他的任何音讯,那些压抑的寂寞也好不安也好,都因为有了相伴的呼吸而稍稍缓解。

“你叫什么呢?你有名字吗?”

她视线有些空茫,没有焦距,看似在和他说话,也知晓不会得到回答。

她很快就自问自答道:“就算你说了我估计也听不懂你的语言,为了方便,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肯定不是狗,老是叫你狗子你肯定不喜欢,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棠梨没怎么费脑子地说:“就叫长命吧。”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挺过去啊。”

“不对,不能说长命百岁,百岁在这个世界来看算不上祝福吧?”

修士都能活很长,一百岁是凡人的阳寿极限。

“还是长命千万岁吧。”棠梨一锤定音。

朔风缩在温暖柔软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他想,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他伤稍微好一点,他就会马上离开这里,她叫不了多久,并且会很快忘记他。

墨渊明显是要拖到长月道君回宗才处理胡璃,他不能在这里等到道君回来。

他自信可以通过墨渊的检查,但无法保证道君也会被蒙蔽。

由道君来处理见胡璃,这不见得是坏事。天衍宗二长老出了名的不好相与,手段酷烈,但长月道君却是超然物外悲天悯人的存在,他或许能留下胡璃一条命。

从头到尾朔风的要求都很低。

他只有一个目的,只要胡璃还活着就行了。

她自己犯的错,自然要接受惩罚,难道因为身份尊贵就能为所欲为吗?

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是他的责任和底线,却不一定是青丘的。

青丘若一直收不到他的音讯,搞不好会真的派长老来。

那些长老自然舍不得他们的公主殿下吃一点苦头。

朔风忍不住稍稍抬起一些头。

他看见抱着自己的人在走神,夜深人静,她没打算入定修炼,也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似乎就打算这么陪着他,看着他的伤口,直到他真的好起来。

长命。

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耳中。

朔风筋骨紧绷,再是保持清醒,此刻也因为重伤和“长命”这个名字而陷入恍惚。

是巧合吗。

她居然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肯定是巧合。

距离妖域千里之外的天衍宗里,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乳名。

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值得谁去探查他的过去。

这次护送胡璃来天衍宗,也是临时调派来的任务,事先没有任何通知。

除了母亲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寄予了美好祝愿的乳名。

娘这样叫他的时候,希望他长命一些,不要像她那样早死。

现在这个女人也这样叫他,希望他快点好起来,长命千万岁。

朔风重新低下了头,闭着眼陷入安眠。

他肯定会好起来,他没那么容易死掉。

银月狼族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娘被折磨了那么久才死,他又怎会这样轻易死去。

他会好起来的,会长命千万岁的。

翌日一早,朔风在剧痛中睁开了眼。

夏日的寂灭峰景色优美,风中都带着花香。

晨曦的光洒在他身上,也同样照耀着仍然抱着他的人。

他定定望着她,外界已经将长月道君小弟子的名讳传开了,他当然也知道。

没记错的话,她叫尹棠梨。

她还没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重伤的都醒了,她还在睡。

人趴在桌上,狼狐的四肢还不能动,想离开她怀里都不行。

他想走,现在就走。

不过眼下似乎还是太早。

朔风听到一些动静,立刻闭上眼睛。

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在身边驻足。

他犹豫了一会,稍稍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到了来人是谁。

是一身黑衣的墨渊。

他天一亮就来了,站在一旁望着睡着的棠梨,眼神沉寂,呼吸极轻。

要不是朔风修为也不低,墨渊的脚步声他都不一定听得见。

墨渊若也是妖族的话,肯定是只猫妖,他走路太轻了。

忽然,朔风眯起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身体不自觉蛄蛹了一下,成功吸引了墨渊的注意力。

墨渊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视线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而后完全不在乎一个受伤的“灵兽”是什么态度,修长的手指落在棠梨额头上,替她拨开了面颊上凌乱的发丝。

她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他只是晨起例行来看她,没想着要打扰她。

狗倒是好狗,知道给救了自己的人看门护院。

墨渊并不生朔风的气,只是朝他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把她吵醒了。”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随后将另一手拎着的东西放到石桌上,检查了一下剩下的灵药,看还有富裕,便没有更换。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了,脚都已经迈开了步子,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朔风瞪大眼睛,看见那个恶劣、冷酷,手段残忍的天衍宗二长老,居然缓缓弯下腰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趴在石桌上的人。

弯腰后的高度足够他和棠梨平视,墨渊静静地望着她半晌,发觉她身体有些轻微的挣扎,他倏地直起身,化光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棠梨醒了。

来了来了,又是那种黑暗里被人盯着的感觉。

四周光线明亮,这是大白天啊!

大白天见鬼,那脏东西怕是跟了她几天,修炼到家了!

棠梨惨白着脸抱紧了怀里的东西,而后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叫。

……不对。

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棠梨立刻松开手臂,把长命放到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抱的不是抱枕,是你了。”

棠梨紧张地检查他的身体:“你没事吧长命?”

朔风趴在桌上,很想摇摇头表示没事。

但他装的是未开灵智的野生动物,不能这么做。

他只能趴在那一动不动。

棠梨的目光从他身上越过,看见了桌案上出现的食盒。

食盒上有灵膳堂的标记,棠梨迅速朝周围寻找,还以为长空月回来了。

“师尊?”她快速跑进殿内,提着裙摆敲他的殿门,“师尊,是不是你回来了?”

只有师尊给她准备过膳食,上次也是这样的灵膳堂食盒,所以是他回来了吗?

棠梨耐心地敲门,敲了那么多次,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是师尊。

棠梨缓缓放下手,想起来目前负责照顾她的是二师兄。

肯定是二师兄来过了,留下了食盒。

所以之前那个被盯着的感觉应该就是二师兄,不是什么脏东西吧。

估计是看她还没睡醒,所以没打扰她。

二师兄很贴心,对她很好,棠梨很感恩。

但总觉得和师尊还是差点什么。

兄长到底不如爹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棠梨垂头丧气地从寂灭殿走出来,回头时望见师尊寝殿开着的窗户,那里有一抹熟悉的亮色。

是她给师尊摘得九朵花。

师尊不在家,花没人照顾,都有些蔫吧了。

送花的时候想着自己来照顾,但真的送出去之后,一直都是师尊自己养护的。

师尊很会养花,花每日都开得娇艳欲滴,十分美丽。

可看看师尊才走多久,花就蔫吧成这个样子了。

棠梨调转方向跑过去,站在窗外使劲拍了拍花苞。

“起来,光合作用了!”

她用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花苞从垂头丧气的状态变得慢慢昂扬。

好了。

花有力气了。

那她呢?

她可怎么办。

棠梨趴在窗前盯着花苞,目光渐渐落在寝殿内其他的位置。

这是长空月的寝殿,是他的私人空间。

她学不会开门诀,但也可以进去的,因为师尊的开门诀取消了。

他曾说过开门诀是非常重要的法诀,寝殿是修士需要严格守护的地方,但却对她开放了。

棠梨手指在窗前画圈,她低着头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把腰间的玉牌摘了下来。

师尊才出门一天她就打扰,真是不应该。

但想到师尊走之前恐怕在生气,又觉得不打扰一下,等师尊回来更难哄好。

师尊太喜欢内耗了,他有什么不高兴从来不说出来,被她惹了也不会明言。

她决定了不让他内耗,总得付诸行动。

反正不管找什么理由,她想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棠梨鼓起勇气催动身份玉牌,看着上面镂空雕刻的“月”字,为其注入自己的灵力。

“月”字莹莹闪动,等待她的讯号,棠梨心悬一线,呼吸紧绷,一下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不就是打个电话吗,怎么好像见到他本人了一样。

现在想来,昨晚两次催动玉牌,嘴上冠冕堂皇地说着要找二师兄,心里却希望得到师尊的回应。

不过她没能那么好运气就是了。

棠梨紧张得要死,眼见着灵光就要暗沉下来了,她才不得不急切地开口。

“师尊——”

“师尊,我——”

……我想你了。

最想说的话在心底失魂落魄地说出来。

却无法对着玉牌透露半个字。

“月”字只送出“师尊,我——”三个字,便如水滴入海,迅速平复下来。

甚至带不起一点儿波纹。

幽冥渊内,长空月盘膝坐在法阵之中。

他戴着面具,一身雪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扮作寻常修士。

祭奠亡魂不是件麻烦的事,但如果要祭奠的亡魂太多,就变得有些麻烦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里待上一时片刻,外面就是一整日了。

玉佩亮起来的时候,心音几乎与它一起传来,他闭着眼,听见棠梨叫他。

这次用了玉牌,不是找别人,是找他了。

长空月微微低头,额前发丝滑下来,擦过挺直的鼻梁。

他望着闪烁的玉牌,口中冗长的祭文无一字磕绊。

他似乎在一心两用,又似乎根本没想其他。

因为玉牌闪烁不久,就被他果断地按灭了。

她找了他,他就一定要回应吗。

既然首选不是他,次选就不要再是他了。

他不想她的做退而求其次,也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她之前找的才是适合她的人。

寂灭峰上,棠梨望着陷入沉寂的玉牌,虽然不意外是这样的结果,可她还是心梗了一下,酸得眼睛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