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确实受了伤。

活人待在幽冥渊一时片刻还好, 时间长了,不可能不被发现。

阴阳殊途,再强大的人也会被强行驱逐出去, 他也不是例外。

除此之外, 他要祭奠的人中,尚有魂魄留存的,都早已在长久的折磨中不记得生前事了。

那些残魂受尽苦难, 见人便抓咬啃噬, 纵然他一身修为, 也是绝对不可能对他们出手的。

每年祭祀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的伤。

所以受伤之后如何为自己上药疗伤,他早都习惯了。

他低着头,棠梨进来了, 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 只沉默地上药包扎。

因为最严重的伤口在背后, 他自己实在难以操作,但借助唇齿也不算完成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自己的。

这样一点小事没什么完不成的。

长空月额头渗出薄汗,在棠梨地注视之下将药膏随意涂抹之后, 慢慢披上了半旧的白衣。

做到这里他也没和她说一句话, 目光也没往她身上偏移一瞬。

棠梨就知道会这样。

纵然她是个非常豁达之人, 碰上长空月这样的, 也实在被气氛里的压抑迫得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攥着衣袖,眼睁睁看着他草草包扎。

她也算是照顾过伤员的了, 救活过濒死的长命,自认有点常识。

长空月这样疗伤,只能说是凭着药膏疗效好在强撑。

那些黑色的腐肉都没去除,他就算能好也会备受煎熬, 疼上好几日。

她抿了抿唇,刚要再开口,便听长空月淡淡说道:“出去。”

“……”

她知道师尊在气头上,不好相与,有硬仗要打。

就算被他赶走,她也得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想法是好的,但修为差距太大,他言出法随之时,她根本无法抗拒。

棠梨眼睁睁看着自己步伐自行,快步走出了他的寝殿。

她刚出来那殿门就重重关上了,尽管并没有设上开门咒,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被排斥感。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耳边满是疾风骤雨之声,殿内一片凄冷,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人打了个寒颤,垂下的手不自觉摩挲腰间玉佩,指腹在“月”字雕刻上来回抚摸,她转过身,似乎是要认命地离开,但良久没有挪动步子。

她就在原地站着,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天彻底黑下来,雨终于变小一些,她才仿佛冰雕融化一样缓缓转过身来。

站是站了很久,但人不算累,毕竟是筑基修士,身体还是很能扛的。

这大半天的时间,她脑子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哪来的释然,一瞬之间,压抑和局促没有了,面上平平静静,就连伸手推门都是自然果断,不带一丝迟疑与惧怕。

屋内的人自然知道她一直在,没有离开。

但他没想到她还会进来。

长空月正在换药。

怨念极深的怨鬼留下的伤会长时间腐蚀血肉,侵蚀灵脉,必须尽快处理,经常换药。

他留在幽冥渊的时候太长,已经拖了很久,若再不经常换药,即便是他这个修为,伤势也难以完全愈合。

握着白缎的手微微一顿,他只在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神色,随后很快低下头来,仿佛毫不在意眼前这个人,半点和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棠梨这次也不需要他和她说什么。

她只想做自己觉得必须去做的事。

就算被拒绝,被再次赶走,也总要尝试了才能死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寝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绵延不停,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夺走了他手里的药膏和白缎。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眉目冷厉,如霜伴雪,无比慑人。

没几个人能承受他这个眼神,世间最多寥寥一二,但棠梨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她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药膏先放好,然后仔细拆掉中午他自己包扎的白缎。

分离皮肉的时候,她看着都疼,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棠梨手上顿了顿,将眼底的潮湿逼回去,才继续帮他拆剩下的。

这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后果了,血和皮肉都很白缎黏在一起,每次撕下来一点,都是让他再体会一下受伤时的痛。

长空月一言不发,沉默地垂着眼,眼睫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看不见他是反应,他却能看到她潮湿的眼睛,紧咬的下唇。

她的动作小心认真,生怕他被弄疼,每次撕一点点,就赶紧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确定他神色平静呼吸平稳,她才紧抿着唇继续往下撕。

没有人能否决她此刻的真心。

也没人能无视她满脸的心疼。

长空月白袍之下的肌肉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良久,他总算开了口。

“直接撕掉就行了,不必这样磨磨蹭蹭。”

他没有赶她走。

也没说什么特别让人不能接受的话。

甚至没拒绝她帮忙。

他还主动和她说话了,提了一点要求,这对长空月来说已经是不可置信的让步。

好像只能这样了。

她站在他面前,他若不给她台阶,难不成还要她跳下去吗。

最开始真的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直到分开之前长空月都还以为,他是可以放手的。

他不觉得一段日子的朝夕相伴,一次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就能带来多么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不得不独自一人去走的路,不适合和任何人留下羁绊。

最初只是希望在不影响后续的情况下,相对得负起一些责任。

再后面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眼底有些混乱,不解、矛盾和冲突。

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碰撞,他说了话,这次却没得到棠梨的回答。

沉默的人反而换成了她。

棠梨闷头给他拆下白缎,根本没听他的建议,依然我行我素的“磨磨蹭蹭”。

必须承认的是,这样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她每撕开一点就会用药膏润一润,因为细心和谨慎,白缎全部拆下来的时候,伤口也没再次撕裂太大,血流得比往年都少。

长空月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月光和夜明珠的光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为他苍□□致的身躯镀上淡淡的柔韵。

他身上的伤口狰狞恐怖,更衬得他的身体神圣纯洁,美丽无瑕。

棠梨无心欣赏美丽。

破碎的美丽只会让人越看心里越难受。

她满头汗水,扯下沾满鲜血和腐肉的白缎之后就立刻开始清理腐肉。

这个流程是熟悉的。

以前给长命她也这么操作过。

但长命那个时候好疼。

师尊也会很疼吧。

棠梨一想到这个就有点下不了手。

对着狗子可以狠下心来,对他实在下不去手。

那伤口上绝对有阴毒,她这么一个新手都能看出来。

伤口一看就是被巨手抓挠留下的,那手怕是没有多少肉了,一道一道划开他后背的皮肉,如同削铁如泥的宝刀一样。

棠梨不敢想象他遭遇了什么,要知道是这个样子,她就跟他一起去了。

她是没用了一点,但有时候没用也是一种有用。给他拖点后腿,他是不是就不用太深入幽冥渊去祭奠亡魂?是不是就能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长空月等了很久等不到棠梨继续,下意识觉得她又被吓到了。

去了一趟幽冥渊边界就把她吓成那个样子,这么血腥的伤口她肯定更是接受不了。

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原谅,暂时还要在他手下修行,才逼迫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吧。

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又在想墨渊,想着她的好师兄能不能来救救她。

思及此,长空月忽然就不想再疗伤。

他拿起外袍就要披上,药不涂了,也不包扎了,就这么胡乱披上便是了。

但他手上刚一动,一直没有动作的棠梨就有了动作。

她想到了更好的方式来帮他清理腐肉。

“师尊,你等我一下。”

她忽然放下手头的一切,趴到他身边不远处的小榻上,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长空月不得不望过去,看着她奇怪的行为。

重伤都无法让他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迷惑行为让他皱了一点眉头。

棠梨说:“我睡一下,师尊一会要是有什么感觉,千万别抗拒,一定要接受!”

“……”

长空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棠梨趴在他身边,快速地睡着了。

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就感觉有什么细细密密的线缠绕向他。

他会天衍术,并在棠梨身上用过。

当时他看见了她身上朝他漫延的无数红线,几乎要见他吞噬。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呼吸困难,下意识要抗拒,可他想起她睡着之前的话。

于是长空月极力克制,被动承受,被那无形的细线拉扯吞噬,一下子也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寝殿的椅子上,棠梨已经醒过来,状态不是很好。

她身上原本充盈的灵力全都消失了,甚至隐隐有被吸干的迹象。

长空月正要说话,就发现了另外一个异常。

他的伤口不疼了。

不管棠梨如何去挖掉腐肉他都不疼了。

长空月怔在那里,静静望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

她嘴唇发白,身子累得微微打颤,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师尊,我厉害吗?”她还给他显摆,“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了,我可以在梦中操控梦境,并将梦境变为现实。”

“只要师尊不抗拒,愿意接受,我就能成功。”

“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对不对?”她得意洋洋道,“我特意做了一个师尊疗伤时一点都不疼的梦,不过我还是太弱了,建立这个梦境,再把它变成现实,耗费了太长的时间和灵力了。”

长空月修为太高,如果不是他没有抗拒,还对她全然接受,她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还好师尊就算是生气,也没有完全不理会她的话。

所以师尊也没有特别生气的对吧?

她也没解释什么,他就照她说的做了。

趁着梦境效力还在,棠梨快速挖掉所有腐肉,当看见伤口的皮肉干干净净的时候,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脱力地摇晃了一下又快速稳住,拿起药膏,用指腹取出一点,轻柔地按压在他的伤口上。

“师尊,梦境效力还在吗?”

她修为尚浅,梦境成功化为现实,也不过是类似短暂的失去知觉的幻术,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她希望还可以多维持一会,短时间她是没法再来一次了。

棠梨等着长空月的回答,手上力道极慢极轻,对他的疼痛显然非常介意。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的。

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他都可以忍耐。

快一千年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在意过他会不会疼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帮他上药,还是他幼年的时候。

长空月眼眶酸涩,眼尾泛红,感受上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想要流泪。

但他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甚至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他慢慢收拢手指,重新攥紧,直到骨节发白,也没有回答棠梨的问题。

棠梨等不到回答,也没再去问。

她安静地给他继续上药,柔软温暖的指腹在他伤口上轻柔地流连,疼没有了,就只剩下痒。

好痒。

长空月被痒意干扰,直觉还不如让他痛一点。

至少痛苦是他善于去忍耐的,可痒太难忍了。

一股绵长的、弥漫性的酸涩和痒意从心口细细密密地渗出来,浸透他每一寸骨血。

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眼神不再闪躲,安静地注视着身边忙碌的人。

她专注的视线只在他身上,眼底心底都看不到另外一个人。

上完了药,她开始帮他包扎,白缎被她舒展开来,自前向后拉伸。

她靠近他,几乎是钻进他的怀中。

长空月静静垂眼,看她扇动的眼睫和衣袖滑落后光洁白皙的手臂。

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果酒香。

过去了一天一夜,她身上还是有昨天的酒味。

长空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就这样将白缎包扎好,并在他胸口处非常自然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完成这一切,她终于抬眼与他对视,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长空月的反应却让她再次说不出话来了。

梦境的止痛效果肯定是过了。

他忽然痉挛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重重倒在她肩头,下巴抵着她的颈窝,凌乱地呼吸着。

棠梨愣了一下,手臂又被他抓住,整个人被转过去背对着他,只有颈间还能感受他的呼吸。

“……师尊?”

熟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在她耳边呢喃:“……好疼。”

棠梨僵硬地站在那,任由他靠在他肩头,视线落在前方。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因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麻痹了所有。

本来想说的话已经不必说出来了。

师尊既然愿意告诉她他的感受,就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

棠梨背对着他,承受着他的重量和高大的身体,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再去做一个梦……”

“你若再做一个梦,便要灵力匮乏而死了。”

棠梨抿唇不语,低着头苦思冥想。

长空月靠在她肩上,桃花眼幽暗难明地凝视那近在咫尺的细腻肌肤。

“我不在的日子,倒是比我在的时候进步多。”

棠梨闻言马上想要解释,生怕他觉得挫败,不过长空月也不需要她“安慰”。

他下面这句话,让她又一次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别动,也别说话。”

“就这样让我靠着,一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