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棠梨出关这段时日, 长空月做了很多事。

他马上就要离开天衍宗,一切必要的铺垫还得按照原计划执行。

还有一些必须处置的人,也要在离开之前都处理妥当, 为重要的人免除后顾之忧。

苏清辞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比起由他亲自处理, 已经有人先一步做了了结。

他要动手的时候,只看见挡在身前的玄焱。

玄焱身上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憔悴苍白, 摇摇欲坠地跪在长空月面前。

“……宗主。”他张张嘴, 艰涩道, “人我已经处置了。”

长空月感受着现场微薄的气息。

苏清辞走了一阵子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回来。

这一切仰仗于玄焱。

玄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目光发怔。

不久之前,他在这里拦住了要回宗的苏清辞。

苏清辞被云无极带走之后, 本想比棠梨更早回宗, 避免被棠梨先声夺人。

在幽冥渊发生的一切她不希望天衍宗的任何人知道。

不过她刚走到半路就被玄焱拦住了。

他换下大长老的锦袍,穿着单薄的白衣站在林子里,挡住她的必经之路。

“师尊?”

苏清辞听见自己这么唤了一声, 语气可真是没什么在意。

她想越过他离开, 两人分开之前吵了一架, 现在还没和好, 她还不想理他。

可她没想到玄焱此次前来,不是哄她或接她回去, 反而是要赶走她。

就和上辈子一样,哪怕剧情改变,她没有再身败名裂,他依然要赶她走。

“你要回天衍宗?”

玄焱背对着她, 也并没看她的脸。

他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林海,积雪覆盖密林,远远望着尽是苍茫雪色。

千里冰封的雪山临海,与他的心境相差无几。

苏清辞耐着性子应了一声,要走的步伐因为他后面的话彻底迈不开了。

“你不用回去了。”玄焱头也不回道,“你永远不用回去了。”

苏清辞闻言顿住,半晌才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也不觉得玄焱能像前世那样狠心。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转过头来,终于看她,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带一丝感情。

“我今日将你逐出师门。”玄焱一字一顿道,“苏清辞,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适合再做师徒。从今往后,你我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他拿出腰间的身份玉牌,毫不犹豫地切断其中与苏清辞的联络,毁掉两人的师徒契约。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自然也不该再回到天衍宗去。”

苏清辞怎么都没想到再见玄焱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根本无法接受,冷笑着说:“师尊在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上辈子哪怕尹棠梨再如何作死折腾,也没被他逐出宗门,他还是妥善照料着她。

怎么到了她这里,分明两人感情远超从前,他居然还是要将她逐出师门?

那种早已把他拿下,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自负,让苏清辞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感。

她不肯相信道:“若是要用这种法子逼我退步认错,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还在将这一切两人在吵架,还以为玄焱只是想拿身份逼迫她回头和妥协。

她把他当成了她曾经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男人,没想过他即便沦落至此,依然不是那种人。

玄焱静静看了她片刻,真正地意识到了她的变化与两人的差距。

这样大的差距他居然今日才清醒,无怪乎师尊觉得他无可救药。

“如不如愿都无所谓。”

玄焱也没解释,只重复道:“天衍宗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今日你从何处而来,便回到何处去吧。”

他的神色太漠然太冷静了,苏清辞再不肯相信,也不得不勉强相信。

他不是在逼迫她,不是要挟她,是真的要再一次赶走她。

她沉默着,阴晴不定地想,肯定是尹棠梨比她更早回来了。

是了,听说师祖也去了幽冥渊,必然是将她带回来了。

她先回来了,在宗门将她要她死的事情摆出来,那师尊确实要生气。

可也不至于就把她逐出师门吧?

距离天衍宗还有大半距离,怎么就要她马上调头离开?

苏清辞想了很多,出口的时候只有一句:“尹棠梨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就如此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她有证据吗?”

她不信清樽愿意把一切公开。

她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他一定想要独享这些。

那就不会让尹棠梨有大嘴巴到处说的可能。

所以就算对方比她更早回来,苏清辞也不那么担心事情和盘托出。

她打算赖下去,反正尹棠梨不会有证据,不过事情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玄焱蹙眉望着她,眼神陌生,仿佛从未真的认识过她。

许久,他慢慢道:“她不需要证据。”

苏清辞直接笑出声来:“不需要?”

玄焱一字一顿道:“是。不需要。”

“师尊和师祖难不成是会听信一面之词之人?证据都不看就要给我定罪吗?”

苏清辞好像回到了前世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时刻。

她被那时的情绪感染,神色愤怒,语态极差。

玄焱淡淡地望着她,对她说:“我和宗主不是这样的人,但确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小师妹自从回宗,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什么。”

苏清辞错愕地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的面。”玄焱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她的脸,“是你自己不打自招,从来都没有别人参与,一切结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苏清辞根本不信。

“不可能!”她不断否认,“不可能,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她——”

“说与不说其实差异不大。”

比起她的癫狂来,玄焱的神态相当平和。

他慢慢道:“就算她不说,宗主也全都知道。”

苏清辞僵住,他不断提到的宗主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没有我,今日你真的回了天衍宗,宗主也会处置你。”

长空月已经不是玄焱的师尊,他叫不出师尊这个称呼,只能叫宗主。

苏清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里依然在重复:“不可能,我不信,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

“不用执着于证据。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证据。”

玄焱字字清晰道:“没人比我更了解宗主,你现在走,运气好的话,逃到一个宗主暂时找不到你的地方,那还能活一阵子。”

稍顿,他转过头来,冷淡地说:“若再迟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死路和被逐出师门这两条路中,玄焱替她选了第二条。

苏清辞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毫不犹疑地就跑了。

而后她不得不庆幸自己跑得快,因为她离远了回过一次头,在天际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那是寂灭剑的剑光,她上辈子有幸见识过。

寂灭剑在她停留过的密林里反射出刺目的光华,比白日的骄阳还要炽烈。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玄焱还留在那里。

师祖来了,没看见她,但还是动了手,那么受难的人肯定是——

是玄焱。

苏清辞怔了怔,再不敢迟疑,飞快地逃走。

至此,玄焱能为她做的、还愿意为她做的,已经完全了结了。

师徒一场,一次乌龙的情毒,至此全部落下帷幕。

他不欠她了。

今日之后若他还能活下来,再次见面,他们只会是敌人。

玄焱倒在寂灭剑下,最后看见的是长空月幽冷沉寂的桃花眼。

“既然你要救她,那属于她的惩罚,你也代她承受好了。”

昔年也是这样一双眼,在满地的尸体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将他抱起来,替他疗伤,告诉他活下来才能报仇雪恨那一日。

曾经师尊如何希望他活下来,如今就如何不在意他的生死。

玄焱抬起的手无力垂落下来,人倒在血泊里,胸腔洞穿的一剑让他呼吸都疼。

他惨笑地望着头顶的骄阳,心想,师尊表现得再如何冷漠,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现在还能喘气,还没有死,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

师尊完全可以追上逃走的苏清辞,却最终还是提剑离开了。

他还是没有完全不管他。

玄焱笑着吐出一口血来,随后眼眶潮湿,一片水迹落下,嘴角仍然是笑着,心里却无尽的悲哀。

如何再留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在师尊面前已经没有任何脸面,他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孩子了。

长空月回到天衍宗,刚落脚便看见了其余六个弟子。

墨渊和凌霜寒站在最前面,玉衡、温如玉和花镜缘在其后,就连素来不参与这些的司命也来了。

他们沉默地跪在寂灭峰道场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师尊,大师兄他……”

墨渊作为如今最年长的弟子,自然要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可长空月没有任何与他们说起这些的欲望

他半步没有停留,人是回来了,很快又找不到踪迹。

六个弟子跪在那里,墨渊和凌霜寒面无表情,其余四个不免着急。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俩说句话啊,大师兄还有救吗?”

花镜缘拉着墨渊的衣袖问,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扯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大师兄了。”

其余人闻言一顿,表情都很难看。

墨渊垂下眼,叹了口气,闭目重复:“以后没有大师兄了。”

“……”

没有人再说话。

大家都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直到有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突然开口:“不如让小师妹去求求情呢?师尊不理咱们,说不定会理——”

玉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霜寒的剑给震了回去。

除了长空月和棠梨本人,目前还没人知道幽冥渊里发生的事。

但这不影响凌霜寒讨厌别人把事情牵扯到棠梨身上。

“再提一次就给你一剑。”

凌霜寒丢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玉衡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朝墨渊抱怨:“二师兄,三师兄怎么那么凶,我又没说什么,我这不是也在想法子吗?”

谁知墨渊站起身来,直接来了一句:“你活该。”

玉衡:“……”

他再去看温如玉和花镜缘,两人都神色严肃,沉默不语。

就连最小的师弟司命,都盯着手里的命盘蹙眉不语,搞得他觉得自己好多余。

“算了,我还是去准备渡劫大典吧,师尊说要等小师妹出关再举办,也不知道小师妹什么时候出关……”

像是为了应他的话,天光有些异动,是寂灭峰的方向。

不等玉衡判断是不是棠梨出关,外界已经有人来报,云梦泽云氏少主云夙夜前来拜访长月道君。

云夙夜的名号,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云氏高傲,云夙夜的父亲是天枢盟盟主,他是盟主之子,又是千年世家云氏的少主,修为高不说,相貌那也是人中龙凤。

他和他的父亲云无极,可从来没有去往哪处登门拜访过。

自来都是旁人拜访他们,他们居然会主动登门拜访,这让众人都觉得不太妙。

当墨渊带人来迎云夙夜的时候,更意识到情况不寻常。

云夙夜孤身前来,一人一剑,风尘仆仆,却意气万千。

云夙夜的名字取自“夙夜匪懈”之意,彰显了云盟主对他的高压与完美要求。

他是名副其实的名门贵公子,若单论身份地位,天衍宗里除了长空月外,无人可与他比拟。

即便如此,面对墨渊和一众弟子,他还是礼数周到,毫无架子。

“二长老,久仰大名。”

他微微倾身,织金的锦衣,玉冠束发,长长的发带与发丝交叠随风飞舞。

“冒然来访,实在打扰。”

墨渊还没说什么,凌霜寒已经赶来了。

他素来直来直去,到了就问:“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冷淡不快,问完了还不觉得如何,等云夙夜回答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云夙夜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静道:“数月不见,凌师兄的伤势看起来也都好了。今日我来拜访道君是为一些私事,还请凌师兄放松。”

“私事?我不觉得天衍宗的谁能和云氏少主有什么私事。”

凌霜寒的不近人情,将话题彻底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方。

云夙夜平静而缓慢地说:“还是有的。”

他脾气很好,始终温和淡然:“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尹师妹。”

云夙夜抬眼望着定在自己身上的几双眼睛。

整日面对云无极的高压都能得体自处,如今被墨渊和凌霜寒盯着,他也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非常自洽平和地道明来意:“我来赴尹师妹之约,向她提亲。”

“还望两位师兄替我唤一声师妹,代我问候她。”

……他说什么?

提亲???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真是好奇怪。

怎么有人发疯的时候这么平静的?

凌霜寒和墨渊都觉得很可笑,可在他们反对之前,就好像天意如此一样,寂灭峰上有出关的动静,闭关数月的棠梨就是这么恰好的,在云夙夜拜访这一日出关了。

两人登时闭口不言。

寂灭峰上,感知到云氏血脉气息的长空月望着棠梨出关的方向,此生第二次感受到了命运对他的嘲弄。

他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但现实再一次告诉他,没有机会的。

机会已经没有了。

她的时间不再属于他了,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

一个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