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修炼不了, 因为无法静心。

睡不着觉,因为思绪烦乱。

几百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人活得久了, 就很难再因为世情起任何心理波动,已经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一千年的日落日出, 数十万次的潮涨潮落, 再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他的眼里, 也不过是棋子的移动,单调而匮乏。

他见过最绚烂的霞光烧透云海,也见过最深的夜吞噬星辰。

见证过宗门的兴起与陨落, 也目睹过无数所谓的天之骄子化作冢中枯骨。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权谋算计, 生离死别。

起初或许还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久了,便连那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一切都成了远处戏台上的皮影, 影影绰绰,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者。

情绪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感受剥离压缩,封存于意识最底层,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计算与一片无悲无喜的空寂。

世间悲欢不过檐下坠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复仇的焰火燃尽,或是与这天地一同归于永恒的静默。

可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从棠梨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散功之地,从他唯一一次疏漏不曾设下结界开始, 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万古不波的深潭。

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变数。

可她偏偏不是尘埃。

她是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牵系。

她身上的因果线将他缠绕得密不透风,像初生藤蔓试探的触须裹紧了他,让他被迫感受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计划外的,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的干扰。

他试图像以往处理任何变数那样,将其隔绝、分析、控制。

但他失败了。

复仇的计划依旧精密推进,冥界的棋局依然步步为营。

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可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弱点。

他需要更谨慎地计算,权衡、布局、保护,或者……在最必要时,舍弃。

是的。

舍弃。

长空月一个人在天衍宗大殿里坐了一整夜,等来了次日的所有人。

他靠着那熟悉的御座,望着往日熟悉的人,也明白这场婚事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云无极确实急了,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甚至可以提前他的计划,就趁着这场婚事来进行,不必等什么“渡劫大典”。

理智将一切筹划得完美无缺,只是当云夙夜真的提出要棠梨嫁给他的时候,他仍是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理智是一回事,内心所想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表达出来的更是截然不同。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她从那个人面前带走。

云氏子对她没有多少真心。

他不能将她推进这个圈套。

更不能在一个女子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婚礼上进行他的计划。

他给自己想了很多借口,将她带回来后就仓促地离开,一个人站在寂灭峰顶待了一天。

他理应想得多一些。

为自己今日的行为做一些解释,也弥补为此留下的创伤。

可夜幕降临,身上布满夜露的时候,他依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最终只确定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

不走到最后一步,不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刻,他没办法舍弃。

就算最后还是要把她丢下,还是要离开她,也还是希望在那之前真正地拥有她。

长空月一直知道他是个烂人。

错信于人,害死全族,多年来他背负着全族的仇恨隐姓埋名,等待一个契机将仇人一网打尽。

这样的时刻终于快到了,却又产生了不必要的羁绊。

就算是不必要的,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的。

他想要。

那就要得到。

他背负的骂名已经足够多了,不怕再添一样。

她以后若是恨他,那就恨吧。

恨也是好的。

恨说明不会忘记。

越恨他越好。

“看见了吗。”

长空月轻飘飘地开口,膝盖抵上床榻,迫入她的两腿之间。

“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地等待,给了她充足的缓冲时间。

但大概这样的时间还是不够,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没什么不可置信的,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梦里敢和他做的事情,现实里连相关的半个字都不敢触及。

以前他会想要迁就她,觉得不摆上台面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依赖又如何。

误会了又怎么样。

依赖也可以变成爱。

不想见也可以强迫她来见。

凭什么他还在这里,她却已经走向了别人。

原来她不愿面对一切不是因为没有勇气,只是为了方便转移对象吗?

他不接受。

“如果我的眼睛还不能让你明白一切,那只能再做一点别的了。”

“……”

别、别的?

什么别的??

棠梨猛地回过神来,还不等她给出回应,长空月已经自顾自地进行他的下一步。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利落地解了腰间玉扣。

咔哒一声,白衣散开,交领凌乱,露出绷紧的青筋和胸肌。

“师尊——”

“可以。”长空月不等她说完话就道,“可以叫师尊,也可以叫师父,想叫什么都可以。”

“叫夫君也可以。”

“………………”

棠梨整个人都快憋过气去了。

她哪里想到大半夜等来了师尊,居然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那个师尊,而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她没办法说话。

甚至做不出具体的反应。

她惊呆了。

目光错愕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俊美脸庞,她下意识咬住了唇瓣。

鲜血流出来,血腥味和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不是梦。”

“……是真的,不是梦……”

她喃喃自语,而后发现自己的手被长空月抓住,自然而然地送入了他的衣襟。

绷紧的胸肌硬邦邦的,她手落在上,情不自禁地收紧抓挠。

他颈侧绷紧的动脉跳动了一下,清晰的喉结上下滑动,细微的汗珠布满了他的全身,往日可见的矜贵冷淡全然消失,他此刻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你说得对,不是梦。”

他俯下身,冰冷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腾出来的手用力拉开她的衣带。

裂锦声响起,他直白到几乎有些残忍的话随之而来。

“过去两次都是你的梦境,但现在不是。”

“梦已经结束了,棠梨,我不想再陪你‘做梦’。”

“就算你不敢,你接受不了,我也不想再陪你‘梦’下去了。”

“梦里你对我做的事情,我要在现实里对你做回去。”

长空月紧盯着她的眼睛,捕捉着她哪怕一瞬间的反抗。

只要有一瞬间,他就会用法术控制她,强迫她,占有她。

他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伪装了多年清风明月的道君,居然也真的将那些斯文刻入了骨血之中。

他根本不在乎。

他想要就要得到。

他就是要这么做。

反抗也不会放开她,甚至会迎来更用力的打压和欺辱。

他想要对她这么做——在现实之中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你是我精心培育的花朵。”

“我每日给你浇水、施肥、仔细打理,妥帖安放。”

“你的花开、花落,理应由我来享有和掌控。”

长空月贴着她的耳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极富磁性。

他完全惊呆了她,以至于她根本没来得及有任何反抗,已经感觉到了热意临门。

冷冰冰的一个男人,呵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可靠近她的位置却炙热难耐。

棠梨猛地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

太晚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奏,就这么突兀地进门了。

那些终于反应过来要说的话,现在也没有必要说了。

不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在他极具压迫性的姿势里一清二楚了。

“师尊……”

她沙哑地开口,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清醒了一瞬间就完全在状态之外了。

那些不知所谓的言语,也全都被长空月拒绝接收。

也许一开始他还愿意听她说两句话,现在是完全不想听了。

接受也好,拒绝也罢,都无所谓。

接受就好好接受,拒绝就强迫接受,道理非常简单。

长空月用力捂住她的嘴,她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不受控制地发出窒息的呜咽声。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放开手,重重吻下去,渡给她呼吸的同时,夺走她所有想要出口的话。

棠梨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浓郁的冷香所侵占。

她喘息着不断往上,唇齿再次被有力的手掌捂住,她喊不出师尊或是师父,更喊不出那声夫君,最后她只能含糊不清地用尽全力去喊他的名字。

她喊得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一点清晰的声音,整个人乱七八糟,明明衣物甚至整整齐齐,人却颠三倒四,要命得难受。

窒息感和白光频繁袭来,双腿打开太久已经酸得不行,甚至在被放开的时候难以自主回归原位。

长空月今晚第一次有点过去的样子。

她动作很温柔地帮她合上,却在她刚稍稍匀称了呼吸,脑子清醒一点的时候,被他提着腰身拉起来调转了位置。

这次双腿不必发酸地支撑着空隙了,她如同正常人那样并拢着,却曲起膝盖,双膝触碰被褥,后背躬起,直到臀线一路上扬。

脸埋进了他送她的毯子,画面一片漆黑,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毯子堵住她的唇舌和鼻息,她呜咽地喊着他的名字,带着怒意,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

之前说了那么可怕的话,现在就是闷着头只做一件事,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唯有那不停歇的接触与磁铁相吸的碰撞证明他还在,并且意念坚定。

棠梨有些生气,愤怒地扯开了毯子。

她发髻散乱,栗色的长发铺满了肩背,如映日湖的波浪般摇曳着。

她撑起身子,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扭曲回眸,泛红的双眼瞪着月色下那个明灭不定的身影,口中终于可以清晰地发出声音——

“长空月!”

她清晰地喊他的名字。

不是云夙夜,也不是什么别的男人,只是他的名字。

长空月弯下腰,胸膛紧贴她的脊背,终于开口,却是让棠梨更加愤怒的回应。

“再叫一声。”

再叫一声他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叫过他。

那嗔怒而夹杂喘息的声音令他理智丧失。

仿佛万古不波的深潭被炙热的火焰烧干,他蒸发成一团白气,带着窒息的沙哑与忍受不了的战栗,每次她喊他的名字,他都要战栗一下。

比这些更糟糕的是棠梨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一直想捕捉到她的反抗与厌恶,想借此坐实自己的恶劣与阴暗。

但是没有。

她对他有种近乎本能的、不讲道理的依赖与信任。

那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小兽寻找温暖巢穴般的靠近。

哪怕碎裂得不成样子了,眼底和口舌之中满是浆液与愤慨,她依然在温暖和包裹着他。

无声无息。

没有止境。

她或许也有些茫然,脊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她就在唇边的怒意没能宣泄出口。

她在浪潮之中轻轻回眸看他,右眼下那颗小痣随着她忐忑的眼神轻轻颤动。

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眼尾泛红,脸颊有些潮湿。

……是什么。

是眼泪吗。

这个猜测让棠梨僵硬下来。

她下意识抓住他探来的手,在他的手环住她的胸口时,她迟疑着没有推开。

一种并不陌生的冲动,从长空月灵魂最沉寂的废墟深处快速地苏醒。

起先很微弱,却异常顽固,像冻土下挣扎着顶出的第一点绿芽,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绽放出巨大的火花。

晨曦穿过窗棂落入殿内,带起浓郁的石楠香。

凌乱的被褥,断裂的纱帐,以及满地无法辨认出原状的衣物。

还有那极快的玉石撞击清脆之声,莽撞地、持续地、锲而不舍地涌出。

半晌,天彻底亮起来。

寂灭峰上却日夜颠倒,白日里才算真正的万籁俱寂,万物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