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峰的丹房设在寂灭殿最南侧的偏殿里。

整座丹房并不大, 还不如后殿的小厨房大,里面摆着一顶简单的小丹炉。

丹炉底部燃着火焰,长空月双指并拢操控着火焰, 视线直直望着前方, 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棠梨就坐在他后面,抱着双臂,相比起他的不敢回头, 她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

这次换长空月身体僵住。

关于她那个问题, 还真是有些不好回答。

他没有言语, 给不出会或者不会,也没有其他动作。

棠梨看得不免着急。

她按住他的肩膀,强迫地转过头来, 咬字清晰地说:“你弄进去那么多,再晚就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胆子也变得奇大, 她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催着他穿衣洗漱, 一路来到丹房。

棠梨坐在后面,好像监工一样,紧蹙眉头等着丹药炼成。

长空月本来不会炼制这种丹药。

他就算再厉害, 也没想过自己用得上这种丹药, 所以完全没学过。

不过既然他需要, 那肯定也是信手拈来, 丹方上随便翻翻就知道怎么做了。

这种事情不可能假人之手,只能自己来炼。

其实就算不服药她也不会有孕。

他的身份特殊, 根本给不了她孩子。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他的家族到他这一代已经不可能再后继有人。

也没必要再有继承人了。

长空月并未忘记梦境里的一切,但他这次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丹方,装作在认真炼制丹药, 其实丹炉里炼的根本不是药。

不多时,火焰熄灭,一颗淡银色的药丸被吐出来。

长空月伸手接住,握在掌中还没想好怎么交给她,后面的人已经匆匆扑过来,一口吞了丹药。

……口感很好。

不但卖相好,吃起来味道也很好。

很甜,有点橙子味,还带着一些冰雪的凉意。

感觉在吃橙子味的冰激凌。

棠梨愣了愣,讶异地望向长空月,长空月垂眸望着她,她人过来服药,自然就靠近了他,两人自昨晚放肆的一夜过后,除了避讳有孕这件事外,还没说过别的话。

现在麻烦解决了,就不得不直面现实了。

棠梨缓缓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人还没挪开太远,就被用力拉了回去。

“好吃吗。”

他声音很轻地问。

棠梨:“……”

她僵了半晌,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好吃。”

“这么好吃,能有用吗?”

古话总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这么好吃,该不会效果不好吧?

长空月:“……”

这么好吃,确实没用。

不过是补气益气的补药罢了。

他本来就不会让她有孕,当然不必再给她吃那种药。

就算要吃也是他吃。

可不会有孕是一回事,她这么担心有他的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这很正常。

是他强迫她,一切都是他强求,本就不该去奢望更多。

恐怕她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只是碍于力量相差悬殊做不到罢了。

恨他吧。

一定特别恨他。

他赶走了她喜欢的人,毁掉了她的婚事,还这样对她。

恨他很好。

恨不得杀了他更好。

恨比爱长久。

长空月微微垂眼,手上还是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孩子一般托在怀里,可眼睛望着另外一边,连余光都不看她。

看是没看的,但话和动作一点没受阻碍。

棠梨正拼命挣脱他的手臂,眼前就出现很多宝物。

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威慑天下的宝物一样接一样堆在她身边,她刚开始还会震惊,后面直接麻木了。

小小的丹房都快被宝物填满,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偶尔拿起来看看都是些什么。

有吃的,用的,玩的。

还有穿戴的首饰。

大部分都是小狗模样,让她不禁想起他从前问过的一句话。

“你很喜欢狗?”

那个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都喜欢。

棠梨缓缓放下手心里的小狗印章。

就连她之前在百味节上看过的那些小玩意,都被他成百上千地搬回了天衍宗。

那个时候没能当面买给她的,其实都跟在后面买回来了,只是没机会和身份交给她。

现在无所谓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

棠梨捧着一堆东西,几乎快要窒息了。

很多东西她自己都忘记是在哪里见过,被他突然摆在眼前才想起来。

那种细致入微地观察,让她几乎有些毛骨悚然。

……而且这得花多少钱!

不过都千年老道士了,有点钱也很正常吧。

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刚想到这里,眼前就出现一个精致的银色锦盒。

棠梨微微一怔,忍不住开口:“还有??”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打开看看。”

棠梨有点累了。

真没想到有一天看宝贝都能给她看累了。

不过累是累了,但疲惫并不能阻碍金光闪闪对她的吸引力。

太漂亮了。

琳琅满目,华宝无双,谁能扛得住?

就问谁能扛得住这个攻势??

棠梨下意识伸手,反应过来的时候,锦盒已经被打开了。

……这不争气的手!

她僵了一下,随后在看到锦盒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真的不好了。

长空月真的不会读心术吗??

她前脚才好奇他到底有多少钱,后脚就被他的财力震惊到了。

锦盒很小,内里却有强大的空间延展法术。

屏息用灵识查看,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灵石。

闪闪发光的灵石填满了锦盒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棠梨单知道一宗之主肯定很有钱,可她不知道他这么有钱。

——好家伙,全是价值,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什么意思。”

棠梨捧着锦盒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她艰难地去看身边人的脸,正午的光小心翼翼地透过丹房的小窗爬上他的脸庞,他看上去非常平静,是那种不带任何掩饰的,真正的平静。

长空月确实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需要维持的师道尊严,也没有时刻压在心头的仇恨。

有的只是这个温热的,真实的,完全属于他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会下意识筑起心防,就和之前几次一样。

因为害怕计划被打乱,害怕千年来谋划的一切因这片刻的懦弱而毁灭,所以强迫自己疏远抗拒。

但奇怪的是,没有。

久违的安宁在心底占了上风,他好像终于被允许稍稍停下。

一些固守了千年的东西,都心甘情愿地融化了。

他紧紧抱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回答道:“给你。”

“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棠梨:“……”

手不自觉将装满了灵石的锦盒攥紧,下一秒棠梨又矜持地松手了。

好笑,她是什么很在意金钱的人吗?

……好吧她是!

上次出去玩捉襟见肘,还要朔风帮忙买单。

要不是觉得自己活不长,她肯定也很想多赚点钱。

可他突然给钱是干什么。

该不会是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能用钱来盖过——

“就算你不高兴,我也那么做了。”

思绪被冷静清晰的声音打断:“棠梨。”

他叫她名字,那么郑重,郑重到她无法忽略。

她勉强望向他的眼睛,褪去了平日里温和慈煦的桃花眼,有种致命的熟悉感。

棠梨隐约抓住什么,怔愣的瞬间,下巴被他捏住,迫使她无法闪躲,必须直面他。

“就算你不喜欢,也选不了别人了。”

“……”什么别人。

从来就没有过别人。

棠梨仰着头,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

他本来可能还要说什么,但看着这样脆弱易折的她,突然就梗住了。

她迟疑的视线被迫定在他脸上,在被凝视得窘迫尴尬时,他忽然低下头来,唇瓣印在她脖颈上。

话语也明确地印在她心上。

“留在我身边。”他声音很低,近乎自语般道,“在我死之前,都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最低的要求了。

不求她在他“死”后如何,只要在他死之前能好好留在他身边。

就算不配得到爱,不配得到陪伴和圆满,他也这么做了。

颈间的吻一点点落下,长空月缓缓将脸埋在她颈窝。

棠梨沉默着没有说话,长空月也不需要她给出回应。

反正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他都不会允许她走的。

“你说过想学天衍术。”长空月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淡淡的金光在周围漫延开来,他好像得了什么病,提出一个要求,就要拿出无数的筹码来蛊惑她,让她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动摇得顺服于他。

那些宝物是,灵石是,就连天衍术也是。

棠梨又一次看见了那些复杂的红线。

比之上一次,红线不但没有任何减少,甚至还更多了。

她清楚地看见长空月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红线包裹。

言语可以骗人,感觉也可以骗人,但因果线不会骗人。

长空月自己也愣住了。

他好像个提线木偶,被她身上攀过来的红线纠缠包裹,一动不能动。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已经喜欢了别人,甚至愿意和对方成亲。

那他身上就不该再有来自她的红线。

至少该减少得所剩无几才对。

可眼前的画面分明不是那样。

长空月的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

他狼狈地被红线牵扯着朝后跌去,白皙的脖颈被红线勒出凸起的青筋。

他微微拧眉,不可思议地望向棠梨。

棠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倒在红线之中的样子,而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稍稍弯下腰来,俯视他几乎有些狼狈的脸。

天衍术。

好一个天衍术。

一个可以将一切暴露出来的天衍术。

要是有把剪刀就好了,那就能把这些该死的红线都剪断,就能让他身上没有任何反馈的现实呈现得更加清晰。

“我能不能留在师尊身边,又到底会不会选别人,现在师尊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任何多余的话都不用说,这些红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棠梨从头至尾都没喜欢过别人。

但长空月的感情也被表现得很清楚。

棠梨弯下腰半跪在他身边,手抚上他的脸庞,眼神幽暗地凝视他。

“天衍术真是厉害的神术。”她喃喃说道,“它可以让人明晰,却也能让人糊涂。”

“师尊是清楚了。”她一点点靠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我就有点糊涂了。”

“师尊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还说了这样的话,希望我留在你的身边。”

“可是长空月。”

她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被红线捆缚的男人突兀地战栗了一下。

“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棠梨无师自通地拉扯着满目的红线,盯紧了他的脸庞:“好干净。”

她一字一顿道:“这么干净——你是真心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吗?”

“你从昨晚开始所说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你说的,真的是真心话吗?”

那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终于被她问了出来。

“为什么你的身上没有一根因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