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与云无极相识时, 两人都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云无极比长空月稍微年长一些,两人因一次共探秘境结识,意气相投, 成为好友。
云无极处处妥帖, 很懂得说话的艺术,任何人与他相处都会觉得非常愉快,长空月自然也不例外。
长空月因身份特殊, 外出历练时用的是假身份假名字。
在外人看来, 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但云无极那时已经是云氏少主,身份尊贵,地位崇高。
这样的人如此平易近人, 和寻常修士为伴不拘小节,毫无架子, 自然更加令人钦佩。
几次遇险共同退敌后, 他们成了推心置腹的挚友。
那时任谁都知道云氏少主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至交好友,许多人都会因为云无极的身份而为长空月提供优待。
但从长空月暴露了他的修为远超云无极的事实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出门在外, 长空月刻意低调, 只做筑基修士打扮, 也遮掩了面容。
只是一次误入上古法阵, 这些掩饰都失效了,云无极将他的真容和修为看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带他出阵之后,他沉默不语了好久。
长空月自知自己有所保留,不算坦诚,恐怕伤了好友的心。
再次见面之后, 他便决定坦白一切,包括他真正的身份。
听闻他的坦白之后,云无极露出惭愧的神色,解释自己并没介意,只是怕暴露了身份的长空月会介意,所以才暂时没有联系。
既然他隐藏身份,一定有他的用意,云无极不想因为自己打乱他的计划。
总之云无极自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好友,好人,好兄长。
他扮演了数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以至于那时的长空月对此深信不疑。
便好像现在修界的这些人一样,他们对拥有着星辰图的云无极充满了钦佩和仰慕。
他们信任他的程度就如同当年的他。
这份信任害死了他全族。
长空月静静望着这位故友,若是以前,他恐怕还会与他虚与委蛇,但现在不必了。
收尾在即,计划基本已经完成,云无极人到了就不会收手,他没必要再给他好脸色。
既然他传言他眼高于顶,连他都看不起,那长空月便将这个传言坐实。
云无极好言相与,他却一个字都懒得和他说,当着云氏族人和天枢盟核心成员的面,毫不犹豫地带着棠梨消失在原地。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谁也不理,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云无极眉头跳了跳,嘴角笑意几乎有些把控不住。
他已经做了一千年的修界至尊了,已经再也没有人需要他放低姿态去维系和讨好。
这让他的伪装技能都有些生疏了。
不过没关系。
对于将死之人,他一向十分大方,不介意对方多张狂一阵子。
长空月走了,墨渊他们却没走,师尊可以不理人,他们还是要招待“客人”。
墨渊微微拧眉,心底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不是来源于云无极,而是来自于师尊。
他是众多弟子里第二年长的,比起专注正面的大师兄,他接触师尊另一面更多。
他深知天衍宗和云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停地步,七师弟近日一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有人要死,还是那日站在求亲大殿中的人,里面不管哪个人都对他们很重要。
就连云夙夜也很重要。
若云夙夜死在渡劫大典上,死在天衍宗内,云无极要借题发挥可太容易了。
云无极舍得这个独子吗?舍得他最优秀的作品吗?
墨渊抬起手臂淡淡说道:“师尊宗务繁忙,还请诸位见谅。”
“云盟主的下榻之处早已准备妥当,诸位随我来吧。”
宗务繁忙?糊弄鬼呢。
长空月多少年不管天衍宗宗务了,宗务繁忙的是墨渊还差不多,他怎么说得出这种借口的?
来人里面大部分都知道,外界关于长空月的风言风语是有意散播的。
若非如此,谁敢说一位仙君和盟主的闲话?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也不觉得长空月真会是那种人。
他塑造了几百年的好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谁能想到做了仙君,就是派头不一样了呢?
他居然真的不把盟主放在眼里了!
所有人都望向云无极。
云无极缓缓地双手交握,揽入袖中,颇为自在道:“自然见谅了,我们是来参加喜事的,哪里有那么多介怀。还要同二长老道个歉,族中晚辈口无遮拦,惹二长老和小长老不快了吧。”
“夙夜。”云无极微微偏头,“送上赔礼。”
云夙夜立刻上前取宝道歉,速度很快很自然,显然做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墨渊比他反应更快:“不必了。”
他眼皮也不抬道:“贺礼已经收过,不会再要别的,时辰不早了,云盟主请吧。”
这简直是明言不屑于云氏的赔罪,更懒得再继续和他们浪费时间。
苏清辞看在眼里,只觉得天衍宗在师祖陨落后气数便尽了也是情有可原。
这一个个不知变通的样子,当真是连一个想在这次贺典里救下他们的人都接受不了。
想到墨渊就是尹棠梨那个奸夫,更是充斥着对此人的挑剔与厌倦。
她目光转向一向抠门的四师叔,云氏可没差的东西,拿了至宝来道歉,他真舍得不收吗?
玉衡接收到苏清辞那个视线,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
他是什么随便贪财的人吗?
他小气抠搜不假,但那也是分情况的。
见云夙夜没退开的意思,玉衡直接道:“小师妹不在这里,被冒犯的人是她,我们不能替她收礼原谅,云少主请收回吧。”
“……”还真的拒绝了。
还是以这种理由。
苏清辞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冷漠上。
说是赔罪礼,不过是想先礼后兵。
根本就没人觉得尹棠梨配被道歉。
怎么就能还拿起乔来了。
没人咽得下这口气,不过云夙夜看起来可以。
“好。”他从善如流地收了礼物,温文笑道,“那便之后亲手交给尹师妹。”
墨渊多看了他一眼,云夙夜慢慢回望过去,两人视线交汇,墨渊眼里的挑剔与冷意,云夙夜感受相当深刻。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父亲身边,墨渊也安然走在前面带路,这一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墨渊一个人带路,其他长老都陆续离开去做别的事,贺典盛大,他们都忙得很。
苏清辞不那么在意其他人,但路过玄焱的时候,她忍不住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想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后不后悔,有没有想到她在被他那样冷酷无情地逐出师门之后,会有这样荣耀回来的一日。
他说过再见就是敌人,可她不还是进来了?
还不是踏足了天衍宗的地面,还不是让天衍宗对她敞开了大门?
说到底玄焱又做得了什么呢?
等变故发生,师祖和天衍宗陷入危难之际,她出手相助,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清辞暗暗垂眸,扫过玄焱素色的锦袍。
他站在那里,注意力从头至尾不曾往她身上移动。
他始终望着走远的云无极和云夙夜,苏清辞落后不少,不得不跟上去。
追上队伍之后,她回了一次头,依然没和玄焱对上视线。
玄焱走了,走得毫不犹豫,利落干脆。
他状态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一味地颓废消沉,修为似乎也精进许多,竟像是回到了消耗半生修为给她压制毒性之前了。
这么快?
他怎么精进得这么快?
他又能修无情道了?
苏清辞满心疑惑无人能解,她有那么多情绪要发散在这个人身上,可这个人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她走得极不甘心,还有不愿承认的失落。
今夜的天衍宗一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
棠梨也是其中之一。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说一句水深火热绝不为过。
师尊生气了。
非常生气。
他生气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发怒,不怪罪,也不说话。
他就一直不断地给她检查身体,将她用过万物剪之后有些发昏的脑袋恢复原状,然后一言不发地躲到远处去了。
他的寝殿不算特别大,两人一人一个角落坐着,却已觉得很远。
他坐在蒲团上闭眼入定,她则在床榻边眼观鼻鼻观心。
师尊三番四次强调她不能再用万物剪,可她还是冒险用了。
他生气一点都不奇怪。
气了也不会不管她,还是将她都先安置好,才自己一个人闷闷地去入定。
棠梨在床边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跑到了他身边。
“师尊?”
她蹲在他身边小声唤他。
他闭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盘膝坐得稳稳当当,那是真入定了。
她要是有眼色,就该安安静静地出去,别来打扰,等他自己消气再来。
要棠梨说,她要真这么做了那才是没眼色。
她可以断定,她现在要是走出这个门儿,明天就别想看见长空月的半个笑脸。
他能一个人把自己气死!
于是棠梨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入定了,直接坐到他身边,紧紧挨着他。
他人被她撞了一下,稍稍有些震动,但眼睛还是闭着,不动如山。
棠梨忍不住凑近盯着他眼睛看,长睫密实地重叠在一起,一点颤动的意思都没有。
呼吸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任何闪躲。
真入定了?
棠梨微微抿唇,干脆靠在他怀里,看他醒不醒。
不醒。
……这都不醒?
不对。
逻辑不通。
这要是真入定了,这么折腾早就醒了。
一直都不醒只能说明一点。
他不想醒,不想理她。
简单来说,他装的。
……哦,那好办了。
棠梨嘴角翘了翘,伸手落在他脸上,摸摸鼻子,摸摸睫毛,摸摸嘴唇。
长空月依旧正襟危坐,如一尊完美的玉像,不露出任何破绽。
棠梨来劲儿了。
本来纯粹是不想他生闷气。
现在是真的被勾引出了兴致。
她还没试过这样。
到底做什么他才会绷不住?
做到什么地步他才会给出反应?
她扇动睫毛,淡淡的热意冒出胸口,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跪坐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凝望他如画的眉眼,不自觉地想着,他怎么能生得这么好。
眉形如远山含黛,舒展而悠长,鼻梁挺直如神祇雕琢,线条流畅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唇形优美,色泽如同初绽樱花瓣尖那一点粉白,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般的柔和弧度,冲淡了整体容颜带来神性与疏离感。
肌肤是真正的冰肌玉骨,是那种仿佛内里自有光华的冷白色,细腻得看不见任何毛孔。
月华之下,他周身笼罩着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月晕,让他整个人微微发光。
棠梨的指腹落在他脸颊的微光上,一点点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坐着,她跪着,两人身高还是很有差距。
她要亲他的唇,就得挺起腰来努努力才行。
“师尊再不醒,我就要为所欲为了。”
她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那一动不动的人好像一点都不怕她为所欲为,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这和邀请她有什么区别!
棠梨倾身上前,张口咬住他的唇瓣,破坏他庄严神圣的美感。
一瞬间,神像好像被撕裂了,那残缺的部分欲念丛生,让棠梨整个人都有些上头。
他还是没有动,表情都没松动一点。
……这么稳得住,不愧是他。
棠梨微微垂眸,想都不想地将手探入他的衣领。
拨开碍事的中衣里衣,弄散了他整齐交叠的衣领、肃穆禁欲的腰封,三两下把正襟危坐的道君衣衫扯得凌乱不已。
温热柔软的手在胸肌上划过,又在绷紧的腹肌上一寸寸探过。她的指甲稍微有一些长了,最近没有修剪,指尖勾勒过□□硬实的肌肉,留下酥酥麻麻的痒意。
长空月眉头微蹙,呼吸终于没那么平稳冗长了。
棠梨眼神漂浮不定,手在他腹肌上盘旋片刻,见他还是不醒来,她嘴角一挑,方向往下去——
这个举动让他明显身子震了震,似乎就要醒来,用力抓住她的手阻止她。
但她很有决心,下手利落干净,在他抓住她的手腕之前,她已经到达目的了。
她手上微微用力裹着,缓缓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脱口道:“你什么时候……”
长空月睁开了眼。
漆黑的桃花眼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呼吸绷紧。
“放开。”
他压抑地开口,语速很慢,语气生硬。
棠梨微微抿唇,手腕被狠狠抓住,还被他言语抗拒,尽管手心里还是和腹肌一样绷紧坚硬,可她还是有些退缩了。
她垂下眼不和他对视,缓缓将手放开,想要顺从他的意思离开。
“放开就放开,我也没多喜欢好吗。”
她不甘心地絮絮叨叨:“师尊,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其实也就那样吧。”
“就真的很一般。”
死鸭子嘴硬说的就是棠梨,明明不舍得不甘心,还非要给自己找补点面子。
她磨磨唧唧地往后撤,手腕被松开,人皱着鼻子刻意摆出挑剔的样子。
长空月看在眼里,在她还要口无遮拦的时候,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回来。
棠梨惊呼一声,望着眼前瞬间放大的俊美面容,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真的很一般?”他重复她的话,“也就那样?”
是是是!对!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很一般!
棠梨不肯不服输地瞪回去,自从他们确定关系她就不那么怕他了,也不那么怂包了。
长空月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故意瞪回来的样子,绷紧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
“尹棠梨。”
他唤她一声,可把她吓坏了。
完了,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叫了。
棠梨预感到危险,飞快地挣扎想要逃离。
人爬出去一半,被用力脱了回去,重重压在蒲团上。
他心跳沉重的胸膛贴紧了她战栗的脊背,弯下腰来咬住她的耳垂。
棠梨紧张挺身,呼吸绷住,面色涨红,手紧紧抓着地面上厚重的毯子。
她身子不断往前移动,耳环和发钗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你在心底拿我和谁比较,得出了我很一般的结论?”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真的很爱从后面抱着她。
她瞪大眼睛盯着地面,脑子凌乱地想,和谁比?
……他不会是觉得她这随口一说,是拿他和清樽比吧?
这真是冤枉她了。
“没……”她又是心虚又是无奈地埋下脸道,“没有和别人比……我、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你就不能随便一听吗……”
“不能。”长空月的声音很稳定,一字一顿道,“你的所有话我都要好好记得,记在心里永远都不忘记。”
“我没办法随便一听,我都要好好记住。”
他微凉的呼吸抚过她的耳畔,惹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全都会记住的。”
“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简直太犯规了。
谁教他这样做的?
没人教他。
都是无师自通。
各个方面各个领域都要做到专家是吧。
棠梨羞耻地捂住脸,但很快手臂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将她双手反剪,高高拉起,她的身体被迫后仰。
发髻早就乱了,钗环掉了一地,又是一阵的噼里啪啦。
忽然,他微微一顿,视线飘到了窗外。
窗外树影摇曳,有结界波动的痕迹,有人到这里来。
只有他们两人的寂灭峰突然有人来,那不曾设下的结界让寝殿内所有的声音暴露无遗。
墨渊本是来向师尊询问关于云梦的事。
可走到寂灭殿外,那夜色里压抑而迫切的声响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失神地往前看着,发现师尊的寝殿连窗户都没关。
窗沿上还摆着细颈白瓷瓶里开了灵识的九朵花,花儿紧紧闭合着花瓣,似乎耻于盛放。
墨渊站定几息,猛地转身离开,用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
长空月本来还想设结界赶人,而后发现不必了。
阿渊总是这样懂事。
从来不会给他添麻烦。
长空月低下头重重咬在棠梨的脖子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留下痕迹还不止,还要用法术将它固定,让任何人都无法将它消除。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他留下的印记抹除。
她要一直带着。
永远带着。
这样也算他永远陪着她了。
很多时候他都喜欢这样从后面抱着她。
这样会让他不用担心暴露出真实面目。
他的凶恶,阴森,可怕,她全都不会看见。
他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将所有的丑陋和罪孽都直面给她,骗自己她能看见,骗自己她即便如此也不会抗拒和远离他。
他喜欢这样做。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这样最原始最深刻。
他喜欢最直击人心的距离,这能让他真正地感受到他拥有着她。
也能直白地感受到她完全包裹着他的一切,密不透风,一寸不露。
真好。
这样的日子真好。
这样的时光真好。
这偷来的一切真好。
“棠梨。”
他和她说话。
“唔?”
她迷迷糊糊地应他。
“可以真的咬你吗?”他沙哑地问她。
棠梨愣了愣,没能太明白。
但她对他一样包容度很高,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很快,颈间传来刺痛,他真的用力咬了下来。
他掐着她的脖子,留下清晰的牙印,而后他抬起头来,吻住她的唇。
疼痛和他的爱意一起凶猛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