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极根本不怕长空月知道下毒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就是要这个人清醒地知道自己被谁谋害, 还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他要这个人在死前绝望无望,要他知道风光无限这么多年,都是他施舍给他的。

只要可以让他中毒, 让他必死无疑或是身败名裂, 他就有足够的自信能让他不敢撕破脸。

他还有偌大的宗门、爱重的弟子要管,不是喜欢塑造慈悲怜弱的形象吗?

那他偏要看看这个人最终会怎么选择,肯不肯舍弃自己给更多的人一条生路。

若他真能做到, 云无极不介意给他的弟子们留点情面。

毕竟那也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能够为他所用的话也是莫大助力。

多一个附庸总好过多一些敌人。

他太自信了, 也太笃定了,多年来的无往不利和今日来道贺前星辰图给他的讯息,都让他相信他会赢。

星辰图是不会有错的, 他拼着半生修为强行窥探了此事的成败,看见的结果是大吉。

上上策。

他赖以生存并且视若生命的至宝都这样说, 那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云无极给了苏清辞可以悄无声息打破寂灭峰结界的法宝, 让她趁着长空月出席贺典的时间提前埋伏好。

虽然他的儿子才是用毒高手,他若肯去一定事半功倍,无需他多操心, 但云夙夜已经不可靠了。

云无极看人很准, 他怎么会看不出云夙夜对他产生了忤逆之心?

这个儿子哪里都好, 就是性格随了他的母亲, 过于感情用事。

相较于他,苏清辞确实更被他欣赏。

现在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云无极操纵云夙夜得到药王谷的真传后, 一直留存着一些稀世珍宝,等着用在长空月身上。

那是药王谷世代传承的命脉,他不信长空月会完全逃脱。

只要一点点失算就足够他付出代价了。

只要一点点就行。

长空月在席间露面片刻就回到了寂灭峰。

按照计划,他其实应该在外面多停留一会, 甚至与宾客见见面,露出更多的破绽。

可也不知为何,看见席间紧张守候的棠梨,他突然就不想在这个地方久待,就想听她的话好好保护自己,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计划,真的回了寂灭峰。不过云无极也下了血本,寂灭峰这个地方也变得不安全了。

他一踏入熟悉的地面就知道这里有人藏匿。

……不该在这个地方动手。

这里是他和她的居所,是他们所有回忆留存的地方。

不过若他死了,这地方也早晚归于旁人,留也留不住多久。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能感觉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一定是很厉害的毒,若非他提前有所准备,同样修习了用毒之术,一定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身体开始变得不对劲,爱欲被放大,理智变得不清晰,踏入寂灭峰的第一步,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开始,就已经中毒了。

手段很好,让人哪怕及时反应过来也无法回头。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一步步踏入寂灭殿内。

然后他就看见了给他下毒的人。

云夙夜不在这里,坐在这里的人是苏清辞。

玄焱那个大弟子。

……他养育的第一个孩子,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苏清辞指尖慵懒地卷着一缕发丝,看见思念许久的人,她唇边漾开一抹冰凉而艳烈的笑。

“师祖,您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身来,缓缓朝他走来。

“我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长空月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他静静望着这个人。

她无疑是美丽的,带笑的唇形状饱满,是天然的秾丽胭脂色,即便紧抿着,也自带三分欲语还休的引逗。

但长空月即便身中情毒蚀骨,依然不为这样的稀世美人所动。

他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疑问。

苏清辞看在眼中,便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微微叹息道:“师祖还是这样智慧,无需我多废话便明白一切了。”

和聪明人对话总是很省力,苏清辞很快便道:“师祖愿意相信我吗?”

她凝视他,认真说道:“我没有要害你的心。”

“只是我也有很多无奈。”她垂下眼睫,低声说道,“我被师尊逐出师门,师尊说师祖见了我,也会不寻任何证据就要杀了我。我无处可去,只能投奔云氏。”

“我不想害你。”她定定望着他,“我怎么舍得害你呢?”

前世,苏清辞阅男无数,只在长空月身上体会到了彻底的挫败。

她奉献自己为他解毒,却被他以冰冷到极致的意志拒绝,宁愿身陨道消也不愿接受。

这种不可得成为了她重生后最深的执念与心魔。

若无棠梨在其中牵绊,这辈子她本来不打算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

也许在中毒这件事上她还是会顺水推舟,可她真的没想亲自下毒。

不过既然做了,那就做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这毒名唤蚀骨,是药王谷留下的古方改造而成,以我的血为药引所制。”她慢慢说道,“只有与我有肌肤之亲才能缓解毒性。我尚且不知解毒的方法,但我愿意帮师祖缓解毒性。”

“云氏的长公子是出了名的制毒高手,他也从来不制解药,他的毒都是无解之毒。”

“我并不想真的追随云氏,在我心目中,师祖比他们任何人都更重要。”

长空月安静地听苏清辞说话。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体叫嚣着对眼前人的渴望。

不需要她多说,他就知道这是怎样的毒药。

他依然保持沉默,这会儿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视线转向别处,落定在寝殿窗沿摆着的花瓶上。

九朵花盛放着,带着长长久久的美好期盼,可这样的期盼在他的人生中永远不会成真。

命运从来不会垂爱他。

“我是被迫这么做,但我愿意与师祖一起离开这里,寻个安全之地解毒。”

苏清辞很不喜欢长空月现在的反应。

好像他还是要和上辈子一样拒绝她,一样看都懒得看她。

她不肯再输,上前几步想强迫他注视她,可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反而有些后悔。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更听不得那空灵纯净直抵人心的声音。

“废话说了这么多,不如直接道明你的目的。”他微微偏头,长发轻轻从肩头滑落,视线轻得没有重量,仿佛被他看在眼中的人也在他心底没有任何重量。

“你打算这么做?”他问了问题,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求知欲。

苏清辞心中一梗,冷静半晌才道:“我想救你。”

“我只是想救你。”

“云无极既然要对你出手,不管我做不做都会有其他人来代替。”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害你,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因为我知道到自己会真心救你。”

苏清辞上前几步,紧抿唇瓣说道:“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缓解毒性,我陪师祖一起对付云无极,我们总能找到真正解毒的方法,就算不能解毒也没关系——”

“这毒会将我的修为转移给你么?”

长空月忽然打断了苏清辞情真意切的话。

苏清辞猛地顿住,僵硬说道:“……他是这个意思,但我不会将修为转回给他。以我与师祖的能力,暂时藏身不被他寻到不是难事,我们可以——”

“你也想要啊。”

长空月再次打断她的话,轻飘飘地一句感叹,让苏清辞莫名无地自容。

她想解释什么,长空月已经道:“口口声声说我比什么都重要,其实想要的根本不是我。”

“比起我的修为、我的身份、甚至是我的身体,我的感情和我的心都是次选吧。”

苏清辞忽然浑身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如同被看穿了心思,呼吸凌乱,眼神不稳。

但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一字字道:“我为什么要选?”

“我不能全都要吗?”她盯着他说,“这是无奈之举,罪魁祸首不是我,是云无极。没有我还会有别人,我至少还会为了师祖与他对立。”

“云无极手握星辰图,师祖该知道要和他对立需要多大的勇气。”

长空月没有说话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很沉默……很美。

像是一面纯粹的镜子,看着这样的他,便能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丑陋的样子。

“师祖不想和我说话了吗?”苏清辞又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他道,“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不再问问我了吗?”

长空月的目光投向大殿之外,对她满眼的情意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点都不好奇这个人为何会对他心存执念,为何明明从前毫无瓜葛,面都没见过几次,忽然就对他情根深种了。

他太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没什么可惊讶的。

“带我走吧。”

苏清辞莫名干渴,明明中毒的人是长空月,她却仿佛才是被勾动爱欲的那个人。

“带我走吧。”

她重复着心中的渴望:“师祖,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了。”

棠梨和玄焱一起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她说这句话。

她僵在台阶上,心里咯噔一下,再不愿意相信不愿面对也必须承认,一切都被云夙夜说中了。

她失败了。

穿书之后有很多支线剧情改变,但若仔细回看,就会发现主线剧情没有任何变化。

女主还是离宗了,渡劫大典也顺利举行。

云无极亲自到场,毒也多制好了。

现在师尊也中毒了。

是的。

他肯定中毒了才需要人救。

情毒蚀骨,只能与特定的药引交欢才能缓解。

苏清辞就是那个药引。

她这么说,就代表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更改。

棠梨脸色苍白,眼底满是困惑。

她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原书里面女主两辈子都没选择过作为下毒的那个人。

她就算不阻止中毒这个剧情,也没有亲自下毒。

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是因为她吗?

棠梨怔怔地想。

是因为她吧?

云夙夜分.身乏术,她的存在改变了一些支线剧情,蝴蝶煽动了翅膀,于是最终下毒的人变成了苏清辞。

棠梨已经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赶来阻止一切,可好像还是不行。

她站在寂灭殿的台阶上,不知道苏清辞是怎么下毒的,又是怎么上来的。

不过既然背靠云无极,主线剧情又强大到无可更改,那肯定有千百种让师尊中毒的方式。

中毒代表什么?

代表他要死了。

死在这个春天。

其实他还是多活了一阵子。原书里渡劫大典的举办时间没有后移,长空月陨落在春日正盛的时候。

而现在,春天快要过去了,气候变得有些燥热,棠梨金丹的修为也能感受到莫名的炙热。

玄焱似乎察觉到空气里有些异样,他也很敏锐了,但还是比师尊差一些。

他很快明白师尊是怎么中毒的,苏清辞到底干了些什么,但他和棠梨或者后续来到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在蚀骨的毒素范围里。

他们不会被波及,因为这是专门为长空月一个人准备的毒药。因着它的独特和只对一人有效,在毒素扩散的时候才足够隐秘。

玄焱难以形容内心的愤怒。

他想要冲进大点手刃逆徒,可他根本进不了那扇门。

他很快被强悍的灵力推开,远远飞出去,与他一起的还有废话了半天的苏清辞,以及……

以及僵在那里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棠梨。

她也被罡风推远,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安然落地。

她站在那里,人还是有些发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内心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浓浓的困惑。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呢?

长空月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都是运筹帷幄,不被任何阴谋所陷的。

她心底深处觉得自己不会失败的最大底气,就是她不信师尊被提醒到这个地步,他们已经小心到这种程度,还是会中招。

她不是对自己有信心。

她是对长空月有信心。

可这信心毁于一旦。

很快身边来了不少人,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所有的师兄都来了。

她恍惚地看见苏清辞遁走了,她好像受了重伤,不知还能不能活下来,但总归暂时脱身了。

师兄们急着确定师尊的情况,也不能在她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七师兄拿着命盘,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地念着“师尊”。

他急匆匆地奔向大典,和刚才的棠梨、玄焱一样被长空月拒之门外。

棠梨静静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她望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万分熟悉。

现在的一切,和原书里描写得简直一字不差。

唯有一点不同。

多了一个她。

但也没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

因为她也被排除在外。

她无端想起自己梦里关于星辰塔上云无极、云夙夜和苏清辞的密谋。

当时还以为是原书画面的梦境,其实并非真的梦境。

那就是对现实的预测。

书中的剧情终究还是会发生。

她预测到了,可她不愿意相信。

现在不想相信也要相信了。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