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不知道长空月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绝对不是想干什么好事。
他突然把面具摘了, 露出那张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脸,把在场另外两人吓成什么样儿了!
冥君清樽来历神秘,从不露真面目, 就连身边的亲信也没见过他真正的脸。
他的脸上设有精密的障眼法, 修为高过他才能窥探一二,可天底下修为能胜过他的基本不存在。
除此之外,他还时刻带着特制的面具, 那面具便是云无极也无法参透。
天底下面前所有有幸见过冥君的人, 对他的印象都是神秘莫测, 喜怒无常。
他的面具和他的脸,是绝对不可触及的禁区。
包括棠梨在内,谁都没想过他有一日会向谁主动暴露身份。
“你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今日有我在此,便不会让你们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作为已经死去的人, 想从冥君手里逃脱幽冥渊的制裁, 那是异想天开。
冥君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没什么可让人无法接受的。
可前提是冥君就只是冥君。
若冥君不只是冥君,还是你儒慕敬重的师长, 是你当做再生父亲的人, 那么——
棠梨目光转向玄焱, 看到一张比之前更加惨白的脸。
本来作为魂魄, 玄焱的脸色已经足够差了。
如今看见长空月这张脸,听见他说的话, 玄焱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万念俱灰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沉默地凝视那张几乎日夜思念的脸。
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因为这个人痛苦难过,憎恨自己。
多少个枕戈待旦的夜晚,他为了给这个人复仇而绞尽脑汁。
多少个日日日夜夜, 他渴望着这个人回到现世,回到他们身边,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思及此处,玄焱突然笑了一下。
他短促的笑声打破了僵凝的沉默。
棠梨是在观察他,但并不怎么担心。
虽然她觉得长空月突然暴露身份很怪异,不过也没什么。
她一点都不觉得玄焱看见他之后的反应会是长空月以为的那样。
他一定觉得玄焱这个笑是恶意的,是讥讽和自嘲。
所以他很快补全了刚才那句:“既然已经是死人了,那么在你们面前暴露什么秘密,都无所谓了。”
因为他们死了。
因为他们是他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所以他想干什么都可以。
棠梨本来都不想说话了,这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知不知道反派死于大意和话多?这FLAG立的,感觉分分钟就得翻车。”
长空月神色一顿,她话里有些用词他没听过,不过这不妨碍他明白她的意思。
“不会有那种可能。”
他说得笃定。
原书里面他直到死去,确实也不曾暴露身份。
棠梨沉默下来,其实心底隐隐有个直觉告诉她,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她不能确定,也不愿意那么去想。
但现实的走向让她不得不去思考这个可能。
苏清辞忽然猛烈挣扎起来,嘴里不断高喊着“不可能”。
她近乎癫狂地说:“不可能,师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这个妖孽,你只是个长着他的脸的妖孽!”
她无助地望向身侧,几乎忘了和玄焱之间的矛盾,急促地要求道:“师尊!你最熟悉师祖了,你快点说话!你告诉他们,他是个妖孽,他是假冒的!!”
白月光怎么可能变成大反派?
苏清辞很清楚长空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把他看得特别透彻。
她也很懂冥君清樽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直到异变发生之前,她都不觉得自己要走向终局。
但现在全都变了。
全都不一样了。
“你说话啊!”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玄焱!你说话!”
玄焱一直沉默着。
在苏清辞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可他开口说出来的话,让苏清辞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
“……您还活着,这便足够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包括棠梨,那也是大大的聪明人!
玄焱不需要别人的任何解释,就能把一切都想明白。
人不会无缘无故更改身份,不会无缘无故做出牺牲。
既然要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就和棠梨当初所想的一样,无论是她还是师兄们,在发现真相的第一时间,可能会震惊,会不理解,会有些伤心。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们最重要的心情还是庆幸。
“只要师尊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对他们来说,他还活着这件事远远高过其他。
“既然是这样,那我更可以安心赴死,不必再担心别人了。”
师尊还活着的话,一定可以照顾好师弟师妹。
他和苏清辞同归于尽之后最大的担心,也不过就是这个了。
现在是彻底没有遗憾了。
玄焱露出欣悦的神色,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长空月察觉到他想干什么,立刻解开了锁住他的封印。
封印打开的瞬间,玄焱跪在地上,魂魄一点点开始消散。
他在消失。
苏清辞怔怔望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棠梨也看着他,想了想,她往前走了几步,试图伸手减缓魂魄的消散。
“师妹不必麻烦了,不过是徒劳罢了。”
玄焱温和地开口,“我已经死了,魂魄消亡也是必然。”
“魂飞魄散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结果。”玄焱笑了一下,“相反的,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在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和死了再入轮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想入轮回需要得冥君的首肯,要等待冥君的审判。
但要魂飞魄散,自己主动也是可以的。
大多人魂飞魄散都是被迫,是被打击的,在那之前都会挣扎。
玄焱就不一样,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
棠梨阻止不了。
但有一个人可以。
她回眸望向长空月。
摘掉面具之后,他哪怕穿着冥君的袍服也清隽出尘,神灵骨秀。
他眼睁睁看着玄焱消亡,手自然垂落,没有帮忙的意思。
——不救他,也不阻止他。
棠梨张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要他救人?
这似乎不是他的意愿,也不是玄焱所希望的。
那就算了吧。
反正又不是她的事。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自己开心就好。
要尊重他人命运。
棠梨阖了阖眼,转身走开,她管不了他们,但管的了自己啊。
她自己不想看,那就可以什么都不看。
只不过她刚转了半圈,还没走呢,一直无动于衷的长空月忽然有了动作。
他轻巧地抬手,淡淡的灵力从他掌心送出,自行魂飞魄散的玄焱便被圈在了金光之中。
玄焱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长空月什么也没说,直接扬起手来,金光里面的魂魄便完整的消失了。
消失之前,玄焱脸上露出惨烈而不舍的笑容。
他似乎呢喃了什么,但隔着金光罩,棠梨听不见他的任何声音。
从口型来判断,他最后似乎又叫了一声师尊。
这一声师尊叫得真值啊。
这一嗓子下去,就不用魂飞魄散,什么苦都不用受,可以直接轮回转世了。
棠梨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其实她也很想让长空月对着她来这么一下子。
感觉就和玩游戏一样,下一辈子出生地、身份和种族应该可以自由选择吧?
只不过选择权不在她,在长空月。
他操纵生死,可以拟定魂魄下辈子的身份,是做人还是做畜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照他们这个关系,他这不给她捏个合心意的?
我下辈子不做人了。
我下辈子想当有钱人家的狗!
棠梨刚想和长空月说这个,就发现苏清辞开始哭了。
她在低低哭泣,梨花带雨,看上去十分可怜。
“师祖,您饶我一次吧,我也是无可奈何,我都是被逼的,我从未真心想过要害您……”
苏清辞显然已经冷静下来。
这方面她是真的了不起,在方才那么崩溃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快速清醒,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来。
“以前的所有都是我错了,我愿归入师祖座下,为师祖做事。”苏清辞诚恳说道,“师祖,我真的知道错了,若为小师叔解毒的人是您,那就全都能顺下来了。过去是我偏执,是我自视甚高,全都是我的错,还请师祖和小师叔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要不是被封印着,她可能会利落地跪下找棠梨求情。
因为她发现自己和长空月说话,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但一提到棠梨,他就会有一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非常在意尹棠梨。
……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苏清辞只要一想到给尹棠梨解毒的人是他,一想到他对自己万般拒绝,却和自己恨到了极点的人肌肤相亲缠绵悱恻,她便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太难受了,太恶心了,好像吃了无数只苍蝇一样难受。
可是没办法,再难受也得面对现实,得尽快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
她可不要灰飞烟灭或是轮回投胎,她这辈子还没输呢!
她没活够,她不要换身份!
苏清辞心底再不服,面上也没表露出分毫。
她露出哀婉的神色,乞求地凝视棠梨,眼底和面上都是可怜。
她用这张脸这幅神色无往不利,在青丘也过得很好,她不信尹棠梨可以无动于衷。
倒不是对尹棠梨的“善良”有信心,恰恰相反,她是对此人的恶毒愚蠢有信心。
她真是想不通师祖怎么就看上了这个人,她分明一无是处,浅薄无知。
能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让长空月看上去都没那么优秀了。
真正聪明的人怎么会喜欢尹棠梨?
苏清辞相信尹棠梨看见她这幅姿态,一定不会甘心就让她这么死了。
她耀武扬威的时刻终于到了,肯定会顺着台阶下来,表现一下自己的“恩将仇报”、“心善可欺”,说一堆场面话然后把她放了。
这样不但能在师祖面前再展现一下她的“好”,还能留下她继续折磨炫耀。
反正她苏清辞如今是无计可施随她作为了,尹棠梨还怕什么呢?
他只要表现出懦弱和悔恨就行了。
她越惨,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只要活下来,到时候被折磨的人到底是谁,还未见分晓呢。
“我知道师祖有这样的安排,定然是要做些什么。我是云无极的私生女,和十二世家的苏家还有联络,只要师祖和小师叔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帮你们打败云无极。”
苏清辞不断抛出筹码,再是山穷水尽,她也会努力杀出一条路来。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最擅长的事情。
不过今天她面前的两个人都和她不太同频。
她说了什么,棠梨看上去人还在这里,应该也听见了,但反应特别迟钝。
“嗯?”她捕捉到关键词“云无极”才快速回神,根本不清楚苏清辞刚才说了什么,迟疑地附和了一句,“对对对,打败云无极,那老东西必死!”
长空月:“……”
“你方才既想帮玄焱,为何不同我说?”
他也没提苏清辞说了什么,反而问了一个早过了时效的问题。
棠梨:“。”
他怎么不等着大师兄都投胎出生了再问呢!
“有什么可说的,那是大师兄自己的选择。帮不帮忙也是师尊该做的选择。我要做的只是尊重你们的选择,任何多余的建议都不用给。”
棠梨又有些走神:“干涉别人的人生很不礼貌,这种不礼貌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就行了,不用再有第二次。”
她从刚才开始,又在不断“看见”不连贯的片段。
有时是无数的生魂在惨叫哀嚎,有时是长空月一边吐血一边在朝她笑。
这就是她走神的原因。
别说保持专注了,她都快精神错乱了。
头好疼,棠梨用力捂住脑袋,使劲甩了甩。
好疼。
疼得快要炸开了。
棠梨双腿一软,倒下去的瞬间,人被稳稳地接住。
“别人的人生,你不干涉很好。”
耳边还能听见抱着她的人在说话。
“但我的人生,你可以随意干涉。”
“……”
棠梨努力睁开眼。
她眼前像是炸开了烟花,什么都看不见。
她怕不是要瞎了。
手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袖,她靠在他怀里,浑身无力地冒着冷汗。
她可能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没有任何犹豫,努力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会死。”
长空月一顿,垂眸望着她的眼睛。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清寒的灵力送入太阳穴,棠梨的头疼缓解许多。
她恍惚地望着他的脸,不管怎么眨眼尝试,视野始终是斑驳模糊的。
“你会死的。”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自己看见的画面。
“做那件事你会死的,比现在死得更彻底……”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他还在用另外一种形式存在。
但若照着他计划的那么走下去,他一定会彻底消失。
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彻底消失,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幽冥渊的磁场特殊吧,她今天“看”得太多了。
灵力和眼睛都受到极大冲击,哪怕有长空月帮她缓解,棠梨也有些支撑不住地要昏过去。
昏了就昏了,昏迷蛮好的,比清醒好。
清醒就还得看自己犯蠢。
和他说这些干什么?说了也是白说,不过是让彼此更尴尬罢了。
他知道她看见了他未来会失败,一定会很难过。
可能还会担心是她去搞了什么破坏。
天地良心,她没那个本事,也绝对没有那个心思!
好怕他因为这个,又要把她控制起来或者做一些自作主张的事。
她现在只想什么都不管,安安稳稳活到自己的大结局。
棠梨挣扎着支棱起来,勉力张口,想表达一下自己不会多管闲事的决心。
长空月比她开口更快。
他终于回应了她的“预见”,回应的语调和用词都非常奇怪。
他极慢地问了她一句:“那你想让我死吗?”
“你怕我‘死得更彻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