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些话来, 之前那个没能勾起的笑意又重新回来了。

长空月浅淡地弯着唇角,得不到她的回答,便径自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苏清辞的事?肯定不是在中毒之前。”

若在中毒之前, 她又怎么会中毒?

也不是没有她会和苏清辞一样顺水推舟的可能。

可长空月看着棠梨被他一句话惊得惨白的脸, 便想起她中毒之后那坎坷又憋屈的遭遇。

她这要是早有安排,那真是神人了。

棠梨好像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看不见,就只能靠听。

他离她很近, 叹息也没刻意隐藏, 她听得很清楚。

肩膀被人搂住, 他的呼吸来到耳畔,棠梨被激得浑身一凛。

“怕什么。”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唇瓣贴着她的耳廓。

微凉的呼吸和柔软的嘴唇勾得她毛骨悚然, 情不自禁地战栗。

“别怕我。”他喃喃地请求她:“棠梨,你不要怕我。”

棠梨无助地颤抖着:“我不是怕, 我真不是怕。”

她这是有话想说, 可死活说不出来!

从头至尾,她就没什么秘密可隐瞒的,她连死都不怕, 还怕曝光吗?

女主都和盘托出了, 可她怎么就不能说呢?

好怪异, 这天道不管女主, 偏偏来管她,这种事情也有门槛的吗?

棠梨反握住长空月的手, 有点着急道:“我……”

她指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满身都是汗。

长空月注视她片刻,迟疑道:“你不能说?”

棠梨猛点头:“对!对对对!”

长空月:“……是人在控制你, 还是别的东西?”

棠梨汗如雨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空月很快得出结论:“不是人在控制你。”

他下结论的一瞬间,棠梨感觉身上的束缚瞬间松懈。

她长出一口气,炙热的掌心搭在他肩头,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尊不愧是师尊,真聪明!”

她不过说了一个字,其他时间都在神神叨叨的比划,他居然拿可以全都猜出来。

天才果然在各个方面都是天才!

长空月被她直白夸赞,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她看不见,只是听他呼吸,一直都还挺平稳的。

他似乎对她被迫封口的事情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

也对她知晓一些事情的事实没有更多的关注。

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略过去了,不问她还知道些什么。

对未来也好过去也罢,他没有任何的求知欲,唯独只关心一件事。

“你和她不一样。”

这里的“她”自然是指苏清辞。

苏清辞说她是重生的,她可以流利说出来,不受控制。

但棠梨不一样,她自己说不出来,证明她们来历不同。

不是重生。

那是什么?

长空月不在乎他自己的事情。

不管是苏清辞还是棠梨,她们就算知道什么,他也从未想过拿来利用。

即便没有这份神神秘秘的来历,棠梨也能“看见”一些未来的片段,她也告诉了他那个结果。

长空月并不意外,也没对那个结果表现出什么介怀来。

他会失败,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吗?

自古以来逆天而为的人有那么多,谁都没有好下场,他当然也不会有。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个好下场。

而“重生”这样玄妙的事情确实让他无比心动,可他早已过了那个为心动而付诸行动的天真年纪。

越是他渴望的,他就是越是得不到。

漫长的岁月和诸多的失败已经让他学会面对现实。

当他没试过让族人重生吗?

早就试过千次万次了,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现在换做苏清辞来参与,也只会是那个结果。

“别再想那些事。”长空月开口说道:“既然不能说,便不要说,也别去想。”

棠梨哪里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懵懵的。

“苏清辞不会再出现。”他望着她茫然的神色慢慢道,“我要做的事,由我自己一个人完成,不需要任何变数,也不需要任何人从旁协助。”

棠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会再出现是什么意思?”

长空月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能感觉到光影闪动,不过看不清楚。

那光影感很熟悉,就像又看见了大师兄自行灰飞烟灭的时候。

“你猜她这次还能不能回溯时光,重回当年?”

“……”

“我把她放逐在了虚无空间。”长空月用一种很客观的语调说,“若她的魂魄真有独特之处,该有一日能从虚无空间挣脱出来。”

“只是不知那会是什么年月。至少我死彻底之前,她都没可能再出现。”

所以她看不见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

女主消失了。

到了幽冥渊,苏清辞没迎来转机,也没能直接轮回转世。

她被长空月放逐在虚无空间,等着不知猴年马月的机缘。

棠梨的表情有些奇怪。

她抿了抿唇,心里没有害过自己的人得到报应的轻快,反而又压下了一块巨石,人有些沉沉的,提不起兴致来。

所以女主真的死了。

物理意义上的死了。

女主都死了,这书还写什么?

她想起那幅熟悉的画像,几乎已经断定这根本不是什么书了。

棠梨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不想思考了。

她选择逃避。

天啊,好复杂啊。

眼都已经半瞎了,再想下去感觉脑袋也得傻掉,真不能想了。

棠梨努力放空自己,可嘴巴没个把门的,不由自主地秃噜了一句:“你不心动吗?”

长空月没说话。

他没问“心动什么”,就说明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棠梨思及此更是沉不住气了。

她爬起来,摸索着抓住他的衣领,轻声道:“师尊听见‘重生’这样的字眼,不心动吗?”

“悔恨崖的族人魂魄都送去轮回了,对吗?”

她说到这里长空月才回了句:“对。”

“没有了吗?”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有点急切地问,“已经全都送走了吗?没有剩下的了吗?”

如果真没有了,那有人能重生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了。

说不定都开始新人生了,还重生干什么?

他们大约也不想再看见他这个罪人。

可万一呢?

原书没有参考价值之后,她可能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信息不对称让她非常在意。

在意到她明白自己不该着急,不该问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明白这代表什么。

代表一个人可能要在一个坑里栽两次跟头。

可她真的控制不住。

棠梨负气而怨恨地抓紧了他的衣领,压抑说道:“还有是不是?”

她将对自己自制力太烂的不满迁怒到他身上,沙哑地质问道:“还有是不是?在哪里?你想怎么做?”

都说出来吧。

都问出来吧。

只要说了问了,被他拒绝,听他闪烁其词,就可以重新稳定下来。

就可以——

“是还有。”

思绪被他的回应打断。

为了安抚她凌乱不安的情绪,长空月倾身将自己送到她面前,近得鼻尖相抵。

棠梨怔住,手上不由一松。

他的衣襟被释放,但他主动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棠梨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稳定的心跳,讷讷道:“鬼的心跳也这么明显吗?”

长空月胸腔震动,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想听得更清楚吗。”

咔哒。

这是腰间玉扣解开的声音。

随后是衣物的摩擦声,清晰地撩拨着棠梨的听觉神经。

她僵在那里,很快身体倚靠的地方已经不着寸缕。

“这样能听得更清楚。”

他一层一层解开外衣、中衣和里衣,露出胸膛让她毫无阻隔地靠着。

棠梨感受着他胸口的冷意,身体跟着瑟缩了一下,长空月的怀抱便很快温暖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拉起被子把两人都盖住。

长空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得她脸颊肉贴在他胸口上都变形了。

“云无极不是月氏血脉,也与月氏族人没有夫妻缘分。他拿到了星辰图,若要使用,必得月氏族人的血脉神魂之力驱动才行。”

所有的困惑都被他直白而毫无保留地解答了。

“大部分族人的生魂都已经轮回,只剩下我至亲的神魂仍然被锁在星辰图里,供他驱使。”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云无极能使用星辰图,根本不是什么天道恩赐,只是他锁住了长空月至亲神魂,一千多年来折磨驱使,为他效力。

所以长空月才会有后面那些献祭的举动,因为他想解救被锁住的至亲神魂。

“我需要云无极交出完整的星辰图,必须得他主动交出来才行。若星辰图有任何损毁,他们的神魂都会受到伤害。”

所有这些年他本来有不管不顾杀了他的力量,却只能步步退让,用这样迂回的计划。

原因都在这里了。

棠梨豁然开朗,唇瓣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勉强吐出一句非常煞风景和打击人的话来:“你会失败。我看见了。”

不管是她所谓的穿书剧情,还是她预见的片段,都昭示着他会失败。

长空月的语调很轻松,似乎不觉得她说话不中听,也没被打击到。

他仍然抱着她,很温柔地说了句:“你只是看到我死了,死不一定代表全然的失败。”

“就算失败了,对你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彻底死了你就能摆脱我了,不是吗?”

棠梨沉默了。

她瞪大眼睛,可眼里除了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盯着那片白花花,手攥着拳头,好半晌才有了一点反应。

棠梨一点点撑起身子,低头望着长空月的轮廓。

看不清楚,但可以感受到光暗,还能看见轮廓。

她凝视着他,眼底一片漠然。

几息之后,她抬起脚来,用力踹向他。

“你现在走我就能马上摆脱你,还等什么失败!”

棠梨愤愤地低咒,对着身边人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

她的力气不大,体术又很一般,打得还是长空月这样的大能,怎么可能有杀伤力?

得手都很困难。

可长空月很纵容她。

她想打哪里他就凑过去,别说是身上,脸他都自己凑过去。

啪。

毫无预兆的,她在他脸上打了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棠梨呆住,怔怔地僵在那里。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

这下可好了。

这一巴掌下去,那么大的声音,他脸都被她打得侧过去了,这不得五个红手指印?

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

棠梨飞快地眨着眼睛,犹豫着想要开口时,手被他抓住,又一次放在脸上。

“这样才叫打人。”

之前觉得长空月的教资岌岌可危。

但现在棠梨觉得完全不是那样。

他绝对值得一个优秀教师奖。

这个时候他还想着教她呢,真是诲人不倦!

“像你之前那样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长空月循循善诱道:“若还想对我动手。”

他把她的手再次放在脸颊上:“便像刚才那么打。”

棠梨:“……师尊连这种事情也要教我吗?”

棠梨的手僵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感受着那下面一片炙热。

为什么这么热。

他体温明明很低。

忽然这么热,是自己搞得,还是什么别的?

……又毒发了吗?

“我什么都想教你。”长空月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低声说道,“但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教我一件事。”

“我能教师尊什么?”

棠梨微微颦眉,毫无焦距的眼睛迟疑地落在他脸的轮廓上。

长空月沙哑地说话,语调像是含着苦涩的果实。

“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让你重新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