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
墨渊面对云无极都放肆过许多回了, 冥君虽然不容小觑,是比云无极更难对付的角色,可他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怎会因为冥君一句轻描淡写的“放肆”哑口无言?
他自己都不太想得明白缘由。
好在他很快调整过来, 重新开口道:“君上是冥界的君上,不是魔界的君上,大可不必在魔界摆您的姿态。”
嘴上说着不要在他的地盘耍威风, 可口中还是不自觉称呼上了“您”。
墨渊微微蹙眉,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拳, 凌霜寒站在他身后,将他隐约的压力尽收眼底。
如今大师兄陨落了,二师兄便是他们之中最大的,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二师兄先出面。
可若二师兄拿捏不住,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凌霜寒来之前特地换了衣裳。
云梦那场血腥的杀戮大半出自他手。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 除了需要里应外合外, 还需要足够高的剑意和天赋。
他恰恰符合这一点。
他今天杀了太多人,身上血腥气太重,特地换过衣服才来找师妹。
若师妹不在这里, 他也做好了去幽冥渊要人的准备。
没想到冥君居然把师妹送回来了, 还和她在一起仍未离开。
这不是正是把一切说清楚的时候?
凌霜寒这么想, 墨渊自然也这么想。
他很快便继续道:“我不管君上与我师妹之间有什么, 如今多事之秋,君上与我们的弑师仇人关系密切, 便不该再来招惹我师妹。”
提到弑师仇人,棠梨也有些被二师兄点到的尴尬。
表面上来看,她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明明是长空月的弟子,却和一个与云无极来往密切的人纠缠不清。
……就挺缺德的?
真是糟糕, 长空月真是她的克星,她那为数不多的名声全都被他搞没了。
棠梨表情不太好看,墨渊注意到后不自觉地缓和了语气。
“我师尊陨落之前将师妹托付给了我,师妹是我的责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坚定地摆出了姿态,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放手。
若长空月能做到放手,也不算是看错了这个二弟子,确实托付对了人。
可惜他自己也做不到放手。
某些方面,他们俩可真不愧是师徒。
长空月之前藏匿身形,不得不对墨渊的一切行为克制忍耐。
现在可是不用了。
他听他那么说,非但没放在心上,还讥诮地轻笑一声。
“责任?”他不疾不徐道,“你师尊把人托付给了你,那又怎样?”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责任?可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长空月可太了解墨渊了。
他很清楚如何戳这个弟子心窝子。
他望着对方,轻描淡写地刺激得他脸色煞白。
“你非但给不了她安稳的庇护,还要让她费尽心机去保护。”长空月字字清晰道,“这样的责任不要也罢。你保护不了她,便让能保护她的人来好了。”
墨渊瞬间僵在原地,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他眼底血色的魔气不断翻涌,棠梨实在看不下去想说些什么,站在墨渊身后的凌霜寒比她更快地出面了。
“要让能保护师妹的人来保护他,那个人也不该是你。”凌霜寒直言不讳道,“阴阳殊途,冥君还和害死我们师尊的仇人推杯换盏,你也配保护我师妹?”
长空月:“……”
回旋镖来得可真快。
他要怎么解释他就是他的师尊,所谓的推杯换盏只是表面而已?
没办法解释。
长空月古怪地笑了一声,棠梨看他难得憋屈的反应,实在也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长空月顿了顿,神色淡淡地望过去,棠梨马上捂住了半张脸。
“那依你之见,我不配,谁配?”
他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直勾勾地盯着凌霜寒,铺天盖地的灵压威慑着所有人,除了棠梨之外无一幸免。
他们刚经历一场奔逃,好不容易落定,又被如此震慑,着实有些承受不住,墨渊都有些血气上涌。
唯独凌霜寒仍然维持着寻常面色,他似乎矛盾了很久,最后瞥了一眼棠梨,咬牙说道:“我。”
墨渊:“?”
棠梨:“?”
长空月:“……”
凌霜寒拔出霜意,几步挡在棠梨面前,面不改色道:“即便二师兄不行,还有我在。”
“今日之后,我绝不会再让师妹陷入危险境地。我已修至大乘后期,即便拼死自爆,也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棠梨的笑意都在凌霜寒认真恳切的话中消散了。
她僵硬说道:“三师兄你这是干什么,哪里就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了。”
今日的闹剧源自于她,发展到这个地步谁都想不到,也不能再继续下去。
棠梨挤进他们之间:“今日跟君上一起去云梦,主要还是因为云无极并不知道我人在魔界。他肯定很想知道我会不会说服君上与师兄们合作,担心会有意外。我与君上一起现身,可以打消他的顾虑。”
墨渊闻言总算找回了语言的能力,皱眉说道:“无论云无极怎么想都无所谓,我都会想办法解决。君上想来也不会真的和我们合作,他问心无愧,也不必担心云无极会与他有什么嫌隙。”
字里行间,还是觉得长空月和云无极是同谋。
他应该已经猜到了当日护山大阵被毁与幽冥渊脱不了干系。
在他们师兄弟六人看来,冥君就是云无极那边的、
他纠缠棠梨绝对没安好心,说不定是为了师妹手中的寂灭剑。
寂灭剑的下落天下人皆知,谁不想得到它?
只是他们都没有那个本事罢了。
墨渊就差指名道姓了,棠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表情扭曲了一下,觉得刚才嘲笑长空月的她这是遭了现世报,现在轮到她有理说不清了。
算了,不说了,长空月应该也差不多该走了。
云梦出了那么大的事,按照计划云无极该闭关才对。
这正是剧情最关键的时候,长空月一定有很多事要做,他反正都要走,那就别再和师兄们过不去了。
万一以后他没能和原剧情一样保密身份,被他们发现了真实的一切,岂不是很下不来台?
棠梨想想都觉得难受。
改不了这替人尴尬的毛病。
“总之君上先走吧。”
她想来想去,开口的话是对长空月说的。
墨渊听完身上瞬间一松,缓声道:“师妹过来吧。”
不管过程如何,目的达到就是好的。
他朝棠梨伸出手,棠梨下意识要走过去,被长空月一把抓住手腕。
墨渊和凌霜寒等人瞬间绷紧身子,随时准备出手与他一战。
棠梨回眸望向他,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长空月看着她困惑的眉眼,其实也没有要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不想再一次看着她背对着他走向别人。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觉得本君与云无极关系密切。”
长空月用力抓着棠梨的手,一把将她拉回来。
“眼睛看见的便一定是真的吗?”
天快亮了,可狭窄的偏殿里站满了人,阴森的鬼气笼罩在殿内,致使殿内光线一片昏暗。
黑暗里出现长空月的脸,他面具不反射任何光,黑发披满了肩背,似幽灵般守候在棠梨身后,双臂紧紧搂住她。
面具之下那双桃花眼,愈发清晰地凝视着与他对峙的六个人。
“你们不也与云梦内部某人里应外合?”
“……”
墨渊错愕地与长空月对视。
那一瞬他彻底发不出声音。
不是因为冥君的话,是因为——
他真的很敏锐。
他知晓很多别人不知晓的私密。
很多事情他也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可因为现实太难解释,有些发现过于离奇,他也从来不敢深想。
而现在——
“君上这是,什么意思?”
墨渊艰涩地问了一句,眼睛不自觉垂下。
浓重的不安席卷了他,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何止是他,其他人也隐约不安,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能稍微看清高深的障眼法之后那双眼睛时,那汹涌的气势都有些弱化了。
“她是我的。”
长空月完全没把他们的反应放在心上,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身份败露。
棠梨无语凝噎地被他按在那里,耳边传来他绝不退让的告知:“我若不配她,这世上便没人配得上。”
“云无极是她的弑师仇人,本君怎会真心与其结交。”长空月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始进行一些找补:“比起卑鄙狡诈的云盟主,自然是她看重的诸位更值得结交。”
这是主动示好了。
是成事极大的转机。
他们已经有了云梦的内应,若再有冥君相助,达成目的指日可待。
众人沉默下来,剑拔弩张的氛围迅速褪去,棠梨缓缓回头,望进长空月专注的眼睛。
“不行。”墨渊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沙哑的涩意:“……不能用师妹的终身幸福来做交换。”
他缓缓转过弯来,好像又能自圆其说了。
总之某些猜想实在太不切实际,他们短时间内无法说服自己,便只能想一些能想明白的。
“师妹是自由之身,她想如何便如何,我绝对不会、也不允许任何人拿她的终身幸福来交换什么。”墨渊抬起头,坚定地望着冥君,“即便君上以此作为筹码也不可以。”
“师妹不要为此牺牲自己强迫自己。我们若真需要师妹做到这般地步去求援手,实在太失败了一些。”
此话一出,其余五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棠梨是为了报仇、为了让冥君与他们合作,才不得不牺牲自己跟随对方。
他们绝对不要她这样。
墨渊用力强调着:“即便没有冥君相助,我们也能达成目的,今日便是个例子。师妹尽可做自己想做的事,无需勉强和为难。你不要难过,你只要高兴便好。”
棠梨原本并不能很代入这场对峙。
因为她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根本不存在。
长空月还活着,他也从未和云无极来往密切,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从来没有任何矛盾,只是不能说出来而已。
可话说到这个地步,她看着师兄们认真的眼睛,看他们哪怕入了魔依然内心纯粹义无返顾,心里难免跟着酸涩难过。
以前总觉得没人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其实她也有不对。
哪怕从前来往并不算特别多,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很长,可师兄们真的把她当做亲人看待。
她喉咙发紧,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开口说道:“君上给云无极的贺礼算不上贺礼。”
她认真思索:“那应该是催命符才对。”
“不过云无极肯定不会发现。他已经走火入魔,今日之后一定会闭关修炼。他会发现不管怎样都压制不住心魔,甚至越是修炼越是走火入魔的厉害。”
“无计可施的时候,他会用今日收到的‘贺礼’,届时他应该会回光返照一段时日,看似好起来了,其实是在透支仅剩的一点底子。”
“届时师兄们就可以动手、了。”她转向长空月,仰头问他,“是这样吗,君上?”
墨渊和其他师弟怔怔听完,讶异地齐齐望向长空月。
长空月从棠梨眼底接收到了一种警告。
都是他搞出来的事,现在让她这么为难,脑壳爆炸地想法子斡旋,他要是再不干点什么调节这个局面,那他就完蛋了。
他绝对完蛋了!
棠梨不但瞪眼,甚至开始龇牙。
长空月:“。”
长空月:“是。”
他阖了阖眼,放缓语气道:“她说得都对。诸位当下该做的是去调息疗伤,尽快恢复。”
冥君已经是这个态度,墨渊的冷静也有点维持不下去了。
他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师妹你——”
这次不用长空月说什么了。
棠梨笑着说:“二师兄别担心!我好着呢!”
“我替你们看着他。”她反手抱住长空月的手臂,使劲摇了摇说,“我守着他!”
守着他。
看着他。
是在戒备警惕吗?
听起来好像是,可看起来根本不是。
墨渊恍然片刻,已经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挥手示意大家可以散了。
可他们谁都没动。
众人忍耐不住地观察冥君。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观察他的身高和姿容。
哪怕面具相隔,声线变化,可那惊鸿一瞥的眼睛还有难言的既视感,真是让他们——
“还在看什么。”长空月突兀地开口,“退下。”
一瞬间,众人下意识退出大殿,速度之快反应之快,连他们自己都没无比诧异。
站在紧闭的大殿门口,六人面面相觑。
半晌,凌霜寒紧绷地开口:“不是我想得那样吧?”
墨渊不说话。玉衡和温如玉也没说话。
花镜缘去看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司命。
司命低头看罗盘。
罗盘胡乱旋转,毫无定向,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二师兄你说句话。”凌霜寒忍不住道,“你别不说话啊。”
墨渊这才冒出一句:“让我说什么?”他盯着凌霜寒,“你方才在殿内不是挺能说的吗?”
凌霜寒被他堵得不行,忍耐半晌才道:“……二师兄不是也挺能说?”
墨渊:“……”
殿内,棠梨虚脱地靠在门上,想到刚才师兄们出去那个样子,有气无力地问道:“师尊现在是一点都不避讳了?”
装都不装了?
都开始直接指使了??
长空月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摘下了面具。
精致的面具之下是一张更精致的脸。
……有话好好说,突然搞什么视觉袭击。
棠梨刚才还精疲力尽,现在又有一点力气了。
她又支棱起来了。
长空月摘面具的姿态特别优雅,修长如玉的手指看上去质地比面具都好。
面具被他随手放在桌案上,他朝她伸出手,不答反问地来了句:“守着我吗?”
“……”
“说话算话。”长空月瞬身到她身边,接住她疲倦的身体,抱起她柔软地塞进怀里,在她耳边说道,“说了要看着我,就要一直看着我。”
“你的眼睛要一直看着我。”
想到墨渊无言以对的时候凌霜寒站出来说了什么,他便不太记得后面的那些对话了。
脑海中始终反复回荡着那一句不配。
他不配,他才配?
一个就算了,居然还有一个。
他微微启唇,咬住她近在咫尺的耳垂。
“不想再避讳了。若再避讳下去,我恐怕要喝上你的喜酒了。”
“计划没了他们还能再制定,多几个敌人也无所谓。”
“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棠梨窝在他怀里,脖颈被他的手臂圈住,人完完全全被他包裹着,他每走一步,她都要跟着颠一下。
她怕自己掉下去,手不自觉抱住了他的胳膊。
视线抬起来,与他垂下来的桃花眼对上,棠梨呼吸乱了一瞬,忍住舔了舔嘴唇。
长空月顿住,脚步停留在床榻边,腰间的玉佩一直在闪,那是属下有事禀报又不好直接进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盯着她舔湿的唇瓣。
“能不能跟我做。”
他突然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