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闭着眼,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在鼻息间愈演愈烈。
理智再是抗拒,身体的本能依然渴望和接纳着他。
更不要说现在就连理智都岌岌可危了。
有时候真想再斩断一次因果线,这样就不用看着自己轻易在他的撩拨之下颠倒起伏。
棠梨始终紧闭双眼, 好像依然睡着。
唇瓣发疼, 她头昏脑涨,呼吸凌乱,手不自觉拉扯他的衣襟。
指腹之下全是细腻丝滑的肌肤, 即便不睁眼去看, 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擦枪走火的前奏。
腿不自禁地环绕他,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弧度。
棠梨知道得停下了。
可好像有点困难。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或许是这几日的形影不离让她有些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或许是她身上被他染上的栀子花香让她有了某种契合的冲动。
总之,她好像不打算停下。
擦枪走火也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人是视觉和生理动物,做某些事情不代表就是给出某个答案, 感情和念头是可以分开来看的——真的是吗?
谁知道呢?
反正她是愿意继续下去的就是了。
只是她心里是这样想, 面上一点痕迹都没露出。
长空月没办法钻进她心里去看她的心,所以他并不知道她愿意。
她抱得他越紧,他越是在拉扯着退开。
她可以肆无忌惮, 但他不可以, 他担心她睁开眼之后会怨恨他。
接吻可能不会惊醒她, 但其他的她肯定会被弄醒。
到时她一睁眼就发现他——
分明答应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却在她睡着之后乘人之危做这样的事情。
他脑海中仿佛已经出现她错愕和质疑的神情。
他不想看见她的失望和抗拒,所以一定要及时止步。
于是棠梨的手被强硬拉开, 她的腿被按回去,她的眼睛被蒙住,唇瓣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一切归于平息,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长空月转身下榻, 打算出去冷静一下,在她睡醒之前回来。
走出没几步,衣袖被人拉住。
长空月一顿,回眸望过去,看见床榻上棠梨清醒的双眼。
她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惺忪的睡意,分明不是刚刚才醒。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四目相对许久,长空月轻轻抬手,床前的帷幔落下,他三两下脱掉了外袍,随着帷幔的坠落回到了她身边。
帐子里一片昏暗。
但这不影响两个修士的视力。
长空月双手撑在棠梨枕侧,自上而下看着她。
他的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两人离得很近很近。
呼吸交织,眼神交汇,她不是睡着的,她一直是清醒的。
他眉心的朱砂痣一点点贴住她的额头,那是吻落下之后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吻不是细密的雨点,是溺爱的一下又一下。
好像蜻蜓点水,不带任何的欲念色彩,很文气亲昵地印上去又远离。
棠梨被他烦得不成样子。
她等啊等,等了好半天都只是纯洁的亲亲。
他雪白的里衣半搭在肩头,起伏的肩线和紧实的肌肉都特别有吸引力。
棠梨手抓着他的肌肉,一点点捏,一点点勾勒。
她给他讯号。
他一定能明白的。
可他就是不着急的样子。
棠梨:“……”
她忍不住躲开他的吻,憋着气问了句:“师尊还要亲到什么时候?”
长空月忽闪着睫毛,桃花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情意绵绵。
……明明欲的时刻,却觉得他现在眼神好纯。
笑起来也很纯。
清浅的笑声一晃而过,那种发自真心含蓄内敛的快意轻笑,虽然短暂,却特别抓人。
棠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撑起头,主动亲了一下他的鼻尖,他鼻尖瞬间亮晶晶的。
长空月愣住了,笑意在脸上戛然而止,眼底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在他眼中一点点拉开了被他拉紧的衣领。
衣服被他守礼地系回去。
现在又由她自己拉开。
棠梨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自己。
没多久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眼睛被捂住,沙哑低沉的声音来到耳畔:“别这样看着我。”
棠梨:“……为什么?”
吻来到耳畔,棠梨绷紧了身子。
“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觉得,你已经——”
你已经重新爱上我了。
这样的话没说出来就被堵住了嘴。
热切的吻回应过来,那一瞬长空月完全分辨不出她主动亲他的原因,究竟是怕他说出完整的话扫兴,还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回应他确切的心。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这个时候他都给不出另外一种答案。
床榻的帷幔上挂着漂亮的坠子。
有鱼的形状,也有水花的形状。
鱼乘水浪跃龙门的玉坠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欢乐得像是活了过来。
这一直到都没怎么停下过。
始终没有人不识趣地来打扰他们,无论是魔界的还是冥界的。
瑶台守在屋顶上,距离寝殿还有一段距离,很警觉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她保持着一个恰当的位置,然后发现有人和她一样这么不远不近地守着。
这人不是陌生人。
是魔君,如今的魔界之主。
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自从君上在魔界住下之后,他几乎每日都这样守着。
这座宫殿是魔君的寝殿,他本来就住在这里,如今守在附近,瑶台也不好驱赶。
他们就这么面面相觑地一起待了好几日。
夜晚的时候魔君也不走,他一身黑衣融入夜色,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的屋檐上。
瑶台是冥君的鬼使,她已经死了很多年,是不折不扣的阴鬼。
她经历过许多生生死死,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像魔君这样的人她第一次见到。
他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她这么敏锐的人,偶尔也会忽略掉他。
这可是真让她毛骨悚然。
她有时候觉得他没什么情绪,有时又觉得他一直很伤心。
鉴于君上并不讨厌魔界这些人,甚至很容忍他们,瑶台也对他们抱有一定的善意。
每日见得多了,几乎朝夕相处,她滋生出一种奇怪的好奇来。
今夜她主动离君上远了许多,更加避嫌。
她不确定君上那里要多久才结束,为了怕自己不够警醒,特地带了浓茶提神。
她今晚的位置和魔君特别接近,手里喝着茶,总不好叫人家就那么坐着。
她主动走过去,无声地递过去茶杯,墨渊沉默地抬起头,一言不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要。
瑶台从善如流地收回去,打算到一边自己喝。
走之前,沉默几日的魔君忽然开口,音色沙哑而压抑:“你的君上是怎样一个人?你跟着他多久了?”
这问题说出来,瑶台已经跳出很远,摆出和他刚才一样拒绝的姿态。
墨渊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
他静静地撑开双臂,仰靠在屋檐上,抬眸望着今夜的月亮。
月被阴云遮掩,大约过不了多久就又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很快雨水便哗啦啦落下来,瑶台撑伞避雨,墨渊却毫无反应。
他任由带着杂质的雨水落在身上,感受着肌肤的灼痛。
他需要一点疼痛来保持清醒。
现在下雨很好。
他仰面淋雨,直到去而复返的人分给他一半伞。
墨渊眼睫坠落着水珠,迷蒙地望向给他撑伞的人。
瑶台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这是——是雨水还是……
“我真喜欢她。”
魔君突兀地说出一句话,没头没尾,可瑶台却微妙地知道他在说谁。
她马上警告:“你死了这条心,你没机会。”
墨渊不吭声,只眨着眼睛。
那么凛冽阴险的一个人,现在看着居然有些可怜。
瑶台马上掏出匕首:“魔君若一直想不开,不然我先替你了结你自己,免得还要君上动手。”
墨渊闻言,终于有了些表情变化,他笑了一下,站起身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瑶台愣住,她个子不如他高,他站起身来,她的伞差点歪掉。
墨渊帮她扶好伞,直接走出了伞的范围,没有解释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瑶台目送他离开,从这天后一直没有再见他来过。
墨渊确实不会再去了。
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和瑶台都是一样的。
瑶台忠于冥君,如同他忠于师尊。
明明师尊死了。
明明师尊把她托付给了他。
可最后他全都反悔了。
……
反悔也没什么。
那是师尊。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师尊的决定不会有错。
墨渊像是背着沉重的枷锁,跳下屋檐的时候落地甚至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面,低头望着满是水迹的台面。
“可是——”
可是我真喜欢她。
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当日墨渊照常处理公务,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花镜缘自从那日被赶走之后,很是老实了几日。
他本想不再提起这件事,可看着二师兄那副强撑的样子,他实在是忍不下去。
“二师兄,要我说,你撑不住不如就去试试。男女之事,若是两情相悦,便是天塌下来,你们也能一块顶着。”
后面的话声音变得很小:“但要是一厢情愿,那情况又是截然不同的……”
说到这里,也不知想到了谁,脸上尽是愧疚和无奈。
墨渊放下笔墨望向他:“云素瑶的事情处理好了?”
花镜缘猛地一闪:“突然说起她干什么?”
墨渊淡淡道:“你还有心思来关心我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我以为你已经处理好你那边的一厢情愿了。”
花镜缘干巴巴道:“……她不会死。我当然不会让她死。”
“那不就行了?”墨渊没什么情绪道,“走吧,不必管我,我不是你,收起你那些多余的担心。”
花镜缘被他毫不留情地刺激和赶走,出了门正好撞上揣着手晒太阳的温如玉。
“五师兄,我觉得二师兄特装你知道吗?”他挤眉弄眼学习墨渊装腔作势的样子,“还‘我不是你‘,他都快成什么样子了还装呢?怕不是把咱们都当成瞎子了。”
温如玉舒服地眯着眼睛说:“你少管点闲事。”
花镜缘无语道:“你也这样说我?我这是关心,才不是管闲事,换别的人你看我要不要在乎?”
“嗯,说得也是。不过二师兄的事情不是别的事,关乎到那位,就算是关心也不行。”
花镜缘立刻闭嘴。
温如玉喟叹一声:“真好啊。”
“好?”花镜缘诧异地望向他。
温如玉笑眯眯地看过来:“是啊,不好吗?峰回路转,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现在特别安逸。”他懒散说道,“若大师兄能活到今日,我会觉得更安逸。”
提起玄焱,花镜缘沉默片刻道:“大师兄也不见得不知道,他死了总要去往冥界。”
被他这么一点,温如玉深吸一口气:“你看,我现在心情更好了,你没帮上二师兄的忙,却帮上了我的,也该满意了?”
花镜缘看了他一会,拿起酒葫芦猛喝一口,随后摇头笑出声来。
二师兄坏!
五师兄好~
魔界的雨停下的时候,棠梨也起来了。
她推开窗户,呼吸着雨后新鲜的空气,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舒服。
真是好舒服。
以前的觉都不如今天这一觉睡得明白。
这一觉睡下来,躺下的是长空月,振奋的是她尹棠梨!
修行是一门玄学,还有一门更加玄学的道法叫做双修。
师尊为她尽心尽力,连这种事情都亲身上阵了。
她学别的学得一般,但这种事情简直是天赋异禀,一场修行下来,直接让长空月睡得死死的,拍脸都醒不来。
棠梨回头看看半开的帷幔里他沉睡的侧脸,过腰的乌黑长发如还海藻般铺满了被褥,他脖颈、锁骨和胸口尽是青紫的痕迹。
早说他的肌肤特别容易留痕了吧。
她明明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棠梨靠在窗头反省自己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正思索着,身边忽然有了另一个呼吸,一个礼貌的女声问她:“夫人,君上可还安好?”
棠梨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猛地回眸,看见蒙着脸的熟悉眼睛。
瑶台和她对视片刻,棠梨艰难地回道:“安好,他可好了,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棠梨也没刻意去阻挡瑶台的视线,因为没必要。
瑶台特别有分寸,一眼都不多看,确定君上没事便点头退后几步。
“若君上醒来,劳烦夫人告知君上,云无极已经出关了。”
“……”棠梨愣了愣,“这么快?”
瑶台歪头:“快吗?”
“云无极是个聪明人,他若察觉到闭关修行对他的心魔无用,一定会立刻去想别的法子,不会再浪费时间关着自己。”
她慢吞吞道:“夫人和君上就寝之前云无极已经闭关数日。两位就寝之后,也已经过去七天了。”
“……”
???
你说什么??
几天??
七天???
棠梨不可思议地回头,诧异地望着紧闭双眼的长空月。
……
棠梨用力捂住了脸。
天呢。
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