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的身影在渐渐消失。

棠梨远远看见这一幕, 脚步下意识要跟过去,又在迈出一步的时候停下。

她僵硬地站在那,想说什么, 却张着嘴吐不出字来, 只能无力地闭上嘴。

人生有很多关键时刻是不能被别人打扰的。

就算这个人是爱人也不行。

不是说你有了一个爱人,就要为这个人失去自我。

她是这样,长空月也是这样。

棠梨选择尊重他的选择。

不管是留下还是跟着亲人一起离开都是他的自由。

她感觉比较高兴的是, 至少长空月的选择是当着她的面进行的。

他们之间没有隐瞒和错过, 没有姥姥选择独自离开时她终生的遗憾。

棠梨安静地站在原地, 除她之外,幽冥渊的鬼修们肯定也发现了异常,有不少鬼修试图穿过月门, 都被结界无情地挡了回去。

幽冥渊最不缺的就是冤魂,月门对他们的吸引力堪比磁石, 他们不要命地往上凑, 直接导致月门开启的时间缩短更多。

棠梨在心底数着数目,感觉月氏魂灵走得已经差不多了。

月门很快就会关闭。

长空月的身影也越发浅淡了。

冥宫之内并无结界,但长空月周身无形的罡风比结界更加有力。

结界还会有冤魂试图冲破, 可他的罡风令人没有任何穿越的欲望。

棠梨觉得自己都快看不清楚他的身影了。

他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 似乎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

其实还有云无极没死, 还有几个世家的仇敌没有报复, 他是有理由留下的。

但那些小问题,即便他不在, 师兄们也能全部搞定了。

失去星辰图的云无极就像是一张薄纸,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撕碎。

更不要说对方现在走火入魔至深,回光返照之后不用人动手,也会自取灭亡。

棠梨觉得腿有些疼, 手撑住了身侧的柱子。

指甲深深陷入木头里,指腹上的肉隐隐作痛。

她逼迫自己看清楚眼前这一幕,不错过任何一瞬间。

长久的不眨眼让她眼眶酸涩极了,热意浮上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凝聚在里面,真正掉下来之前,被人温柔地抚去。

“怎么哭了?”

刚刚还在远处的身影忽然近在眼前,棠梨来不及掩饰情绪,本能地想要转开头。

长空月捧住她的脸,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道:“……是以为我也要走吗?”

棠梨浑身一震,担心的事情被直接戳破,她紧张地想要反驳,可话实在说不出来。

嘴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贴得死死的,怎么都掀不开。

于是她只能更用力地抿唇,尝试露出一个笑容来,这样看起来可能会好一点。

长空月将她的强撑尽收眼底。

最难的事情解决了,他本正心如止水,却见到她这副模样。

平静的心绪再次掀起波澜,他控制不住地将她揽入怀中。

“看来我以前真的很差劲。”他低声说道,“到了这样的时候,竟然还会让你产生我会离你而去的错觉。”

……错觉吗。

确实是错觉。

他好好站在这里,并未消失。

此前身影模糊,也只是因为要送别族人,月门开启时间延长,需要极强的灵力支持,他支撑了一阵子罢了。

现在月门正式关闭,一切告一段落,争先恐后的冤魂被鬼使和无常们追回镇压,冥宫之中涤荡的冥气渐渐收敛,他们靠在一起,能切实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是她误会了。

她想多了。

棠梨这次能说话了。

她张开嘴快速道:“师尊,你能反省到这件事是你不对,说明你真的有在进步了!”

“一个时刻都在进步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棠梨站直了身子,朝他竖起大拇指。

她脸色泛红,眼角潮湿,眼睛却睁得很大。

瞳孔倒映着他清晰的身影,盈满了闪耀的光点。

“是吗。”他低声开口,在安静得只有彼此呼吸的大殿里轻声问她,“那我让你重新爱上我了吗?”

他们之间还缺少一个明路。

虽然她一直陪着他,为他的事情烦扰和快乐,但长空月并不能真正放松。

如果没有过一个明路,他在兴致盎然的背后永远会存着一根刺。

这根刺扎在他心里,上不去下不来,快活的时候也无法真正快活。

他知道这是他的贪念。

可他控制不住他的贪念。

在这样一个万事平顺,好像做梦一样美好的午后,他希望他所有的贪念都能得到满足。

“我从未想过一切会是这样。”

他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地释放至亲的魂灵。

他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可什么都不需要。

也许最初相识的时候是棠梨需要他的帮忙活下来。

但现在他真的全靠她才能支撑下去。

除了最初的相遇,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都是他在依赖她。

长空月低头抵住她的额头,眼睛追逐她的视线,急切地说:“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如果这是我的梦,若这是你给我造的梦,那能不能让这个梦更圆满一点。”

他这一生从不敢奢求什么。

年少时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拥有,后来他便惨烈地失去了所有。

现在他已经不敢再奢望天道能对他稍微仁慈一些。

他只是想着,如果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梦,那这个梦还可以更美好一些。

“说话。”他沙哑地催促,“为什么不说话。”

长空月快速地吻了吻她的唇,洁白的牙齿咬破了他自己的唇瓣,细微的痛楚让他神色一滞,他怔怔地望进她的眼睛,听见她终于开口。

“疼吗?”

“……”

疼。

怎么会不疼。

只是咬破了嘴唇,可如果这是她对他的拒绝,那就是很疼。

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几乎以为这就是她的拒绝,长空月面上升起比面对任何仇恨时都更无措的神色。

棠梨便在此刻道:“疼就对了,疼就说明不是梦。”

她撑起身子,按住他的肩膀,朗声说道:“师尊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之后,我就可以告诉你的我的答案啦!”

“我的答案当然是——”

“爱你呀!”

棠梨踮起脚尖用脸颊蹭了蹭他,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脖颈,声音清晰而有力道:“不爱你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又不是菩萨,我肯定是有所图才会这么努力。”

那她的所图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需要再说出来了。

长空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明白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热。

热血激荡着他的身体,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有些诡异是怎么回事。

眉心一点朱砂痣映衬着他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庞,那嘴角一闪而逝的浅笑,有种莫名的森冷杀意。

棠梨马上就知道这杀意来自哪里。

长空月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宣泄自己的燥热。

血液里激荡的热意强烈到他难以自控,这时若与她做些什么,确实可以得到纾解,但她一定会受伤。

他绝不能将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宣泄在她身上,那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所幸还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找另外一个人。

拿到星辰图之后他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亲者既已往生,星辰图也毁,那么往日不可撼动的敌人也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云梦。

到云梦探囊取物。

先解决了月氏魂魄的事,“原书”剧情的前后顺序改变了一下,直接导致云无极的寿命极速缩短。

云梦现下正在举办一场“问天大会”。

渡劫大典上出了那样的意外,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云无极自觉恢复之后,急需一场风光的大会来找回场子。

他吩咐云夙夜举办了这场问天大会,仍将大会的主场设置在云梦的主岛天云岛。

天云岛天云殿内灯火辉煌,数百位仙宗大能妖族使者分列两侧,觥筹交错。

云无极坐在主位上,一袭紫金道袍九龙盘绕,面容含笑,一派仙风道骨。

这场问天大会,他不但请来了上次渡劫大典上来过的客人,还请来了许多不曾前来的贵客,力求一雪前耻,重振声威。

他要接受所有人的朝贺,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第一他已经当了一千年,未来还将继续当下去。

青丘这次的位置不太好,胡群玉不确定这是不是云夙夜私下的报复,她等了好久才轮到她和胡璃来面见云无极。

“云盟主能恢复如初、更进一境,实乃修界之幸。”胡群玉上前恭贺道,“有盟主在,我辈何愁大道不成?”

现在就是个表忠心的时候。

云无极闭关这段世间,青丘被魔界打击得不成样子。

胡群玉和胡璃都身受重伤,此刻面色红润都不过是丹药强撑罢了。

青丘族老也被妖族反噬,那妖族也很熟悉,正是银月狼族的朔风。

胡群玉没想到此子会回银月狼族,更不曾想到他会反击她。他一直觉得她对他有恩,因着当年他杀死父亲为母报仇,是胡群玉没有追究此事,没有偏向那只辜负了银狼的狐狸精。

胡群玉并未多做解释。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这混血的狼妖还很厉害,用起来十分顺手,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更多。

也不知最近他从何处得知了其中关窍,知晓她当年之所以不追究他,只是因为他父亲本就与她政见相左。

她正好要利用对方与银月狼族不耻结合而抢夺权利。

致使朔风父母分离的原因之一,便是这场权利纷争。

若非怕彻底失去成为族长的机会,朔风的父亲可能还不会那么快抛弃他们母子。

他原本计划那孩子大一些再说。

他确实是个垃圾,不过胡群玉也在背后促成了这个垃圾恶化的速度。

若她能晚点动手,至少可以让朔风安然度过幼年。

总之,现在青丘是腹背受敌,非常难受,急需天枢盟作为依仗。

胡璃面色惨白地站在那,被母亲推到身前,惨淡地恭贺道:“盟主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胡群玉欣慰地望着成长不少的女儿,当着云无极的面瞟了一眼他身后的云夙夜,意有所指道:“这孩子从小就被我惯坏了,还是上次云少主对她多加教导,才让她后面学聪明了不少。”

云无极扫了她一眼,视线交汇之间,他这样浸淫权利之中的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对胡群玉的企图一清二楚,却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不给出任何正面回复。

胡群玉只能难堪地退下。

还算识趣。

云无极淡定地饮酒,酒液有些醉人的香气。

听说这是独子特地为他的问天大会酿造的。

也算是用心的贺礼。

云无极眼底是满意的,矜持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这样的画面才是他的舒适区。

下一步就是去幽冥渊拿回星辰图了。

相信星辰图已经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冥君吃到苦头了。

云无极举起酒盏正要说话,天云殿的门忽然打开了。

殿门不是被好好推开的,是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斩开的。

沉重的选铁门向两侧轰然倒去,砸在地上,激起满地烟尘。

满殿喧嚣瞬间寂静,所有人都望向了门口。

门口处站着两个人。

两个所有人都不陌生的意外来客。

……那是——长空月和尹棠梨。

不对。

长空月??

怎么会是长空月?

他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