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本以为人是要追问昨天醉酒后在卧室发生的一切,却没想到话题绕到了计划上。

还记得在昨晚回程的路上,厉言川曾安慰自己说别担心,说他有计划,但并没有详说细节。

没想到居然会在现在主动提及。

于是宋年竖起耳朵,认真地等待人下一句话。

“如果我说,想让他们彻底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会不会觉得太过分?”

注视着那双透亮的眼眸,厉言川神色暗了暗,沉声道。

恨意与杀意在他眼中翻滚,随时要满溢而出。

所谓的代价,绝不只是轻飘飘的认错,而是染血的,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三人早已将自己排斥在厉家之外,外来者登堂入室,反倒把真正的主人视作敌人。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特别是厉毅,如果说邱诗对厉言川的敌意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他就是暗地里的。

他内心真正偏向的只有厉文光这个儿子,早已将当年和厉言川生母的情谊弃之不顾,连带着也不再重视大儿子。

否则的话,他不会背地里自掏腰包为厉文光填补资金窟窿,也不会想方设法扶其上位。

更不会替其隐瞒过错。

那场车祸,起初厉言川也以为是意外,因为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查不到。

直到偶然发现的蛛丝马迹,才知道始作俑者竟是厉文光,为的是让自己彻底消失。

好在厉言川幸运,只伤了腿,没有危及性命。

而之所以能把痕迹收拾得如此干净,仅凭厉文光自己是定然做不到的,全因为有厉毅在背后帮忙遮掩。

多可笑,亲生儿子内斗,这位老厉总想的不是为被害者主持公道,却是为加害者隐瞒。

得知这件事时,厉言川没有暴怒,没有发狂,只是无力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胸腔被满满的失望占据,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但同时又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既然他们三人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牢不可破,那就索性将他们一网打尽,叫他们再无翻身机会。

这种事对厉言川来说,在心理上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本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实施,但却无端想到了宋年。

明明其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向来是阴鸷冷漠、心狠手辣,自己对此从不放在心上,如今却唯独在意起宋年的看法来。

在乎他怎么看待自己,在乎他是否会对这事持有否定态度,认为自己太过不近人情。

甚至豪门里的这些腌臜事,都不愿意说出来玷污他的耳朵。

说完,厉言川深吸一口气,逃避似的低下头,不去看对面人的表情,也不敢听他的回答。

闻言,宋年沉默了片刻,随即倾身靠近,抬起了手。

预料到手掌或许会化作巴掌落在身上,斥责自己冷漠无情,可就是没有想到,那只手却缓缓地靠近。

然后覆在了手背上。

略小一截的手指轻轻抚摸上手背,带着热意,尽己所能地温暖着那片冰凉的皮肤。

“言川,你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该受到惩罚的也是他们。”

温柔的话语从头顶飘落,像是微风卷携着一片落叶,轻柔地坠于湖心,涟漪阵阵。

“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一句句安抚的句子传入耳中,敲得心跳声如鼓点般加剧,快得几乎跃出胸腔,厉言川只觉呼吸一滞。

猛烈的情愫汹涌而来。

又在心头一闪而落。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心跳加快,让血液流通加速,久违的冰凉身躯里都泛起暖意。

昂起头来,他便迎上了那张眉眼含笑的脸颊。

下弯的眼睫好似月牙,就连眼尾都噙着温柔的笑意,垂下的眼角延长了弯钩弧度,看上去笑意更甚。

比偷钻进屋内的晨光还要明媚。

剔透的眼珠仿佛玻璃,空灵玲珑,映照出诚挚的内心和真恳的善意。

温热的掌心,温柔的语句,绚烂的笑意,一起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曾经遥不可及的事物,此刻却近在咫尺。

厉言川大脑空白了片刻。

随即,绷紧的肩膀松懈,紧抿的嘴唇上扬,冰川消融。

“……嗯。”

他闷声回应道,反手握紧了背上的手。

————

就在宋年准备起身下床时,忽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帮我把昨晚的外套拿过来。”

照做后,他瞧见男人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定睛一看才认出正是那条祖母绿项链。

“过来。”

厉言川对人勾了勾手。

宋年刚在床沿坐下,宽厚有力的大掌缓缓伸近,却是动作轻柔地将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这是?”

意识到这番举动的含义,他怔怔地问,手指颤颤地抚摸上胸前的宝石。

“这条项链我拿着没有用,更何况本就是你找回来的,收下吧。”

厉言川佯装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不得不说,这条项链很配宋年,祖母绿的宝石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透亮,宛如不加雕琢的天然璞玉,温润无暇。

如此贵重的饰品,还是母亲的遗物,就这般拱手送出,带着无法忽略的暧昧意味。

或许正是意识到了这点,宋年的脸悄无声息地红了,偷偷低下头来。

“这怎么合适?你还是拿回去吧。”

说着,他作势要解下来,却被人强势握住手制止。

再度抬头,撞入了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

明明是锋利的眉眼长相,但是当其牢牢注视着某一人时,总是会生出深情的恍惚,仿佛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霎时间,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收下,送你的。”

不容抗拒的低沉嗓音传来,和着紧紧攥住的手一道,多了几分霸道的气息,令宋年脸红得更加不像话,连推拒的内容都磕磕巴巴。

最终,在厉言川的强硬要求下,他还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剔透璀璨的宝石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又冰凉凉的。

窗帘被风吹得哗啦掀起一角,大片阳光泄入屋内,融化成金纱,铺洒在两人柔和似水的眉目间。

————

主宅那次的晚餐虽然不欢而散,但那父子二人依然不忘推动上位的事。

之前厉毅因身体状况内退,厉言川能力出色,得到众股东的支持,成功接手厉氏。

而眼下为了让小儿子上位,厉毅则费尽心思铺路。

先是和董事会中私交甚好的几位老伙伴打了招呼,利用私情哄骗他们的支持,然后再暗地里铺开舆论,打造厉文光的正面形象,透露出其会接班的可能。

对这些小举动,厉言川都看在眼里,但没有采取任何阻止的行动。

直到厉文光即将上任的前一星期,他终于有所动作。

在某个凌晨,无数关于厉文光的黑料被爆出,瞬间轰动了深夜的网络。

赌博、滥交、醉驾竞驶等,各种切实存在的不堪事迹被一举放出,犹如掷向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某人精心打造出的形象。

取而代之的,则是舆论猛烈的批判。

别说接手厉氏了,就连出门被认出来都危险,保不齐就要挨正义路人一顿揍。

本就好面子的厉毅勃然大怒,气得把人关在家里禁足大半个月,使尽各种手段才勉强保住了不争气的小儿子。

恰逢这时,厉言川以休养身体的名义,单方面宣布暂时退出管理层。

这招以退为进,断送了厉毅延迟实施计划的设想,在风口浪尖上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厉文光担任集团总经理,总裁之位暂时空缺。

但即使如此,两人的风评也在一夜之间跌落谷底,厉氏股价大跌,股民和部分董事会的成员都表达了不满,只不过看在老厉总的面子上没有为难。

不知是为了平息哪边的怒火,焦头烂额的厉毅刚忙完这边,又转头将集团下的一个子公司交于厉言川打理。

“所以,他让你去分管一个小公司?”

饭桌上,听人说完这事,宋年蹙眉。

“嗯,是集团新开发品牌的一个独立子公司,体量很小。”

厉言川点点头,抬手给人夹了一筷子菜。

难道真的出于安慰吗?不太可能吧?

没什么心思吃饭的宋年运转着大脑思考,不知道那老东西的举动是何含义。

最后还是厉言川开口为他解释:

“他只是想确保我被架空。”

厉毅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愧疚,只是因为要巩固小儿子的地位。

表面上看,可以证实厉言川为了休养身体才离开,否认被挤走的传言。

再者,如果接手了子公司的位置,那比起单纯退居二线,厉言川重回夺权的概率更低,难度更高。

“啧啧,这么处心积虑,那你要拒绝吗?”

听了人的分析,宋年不由得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不,我会答应。”

没想到厉言川却点了点头。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两人放松警惕,方便日后计划开展。

“唔,那好吧,但是记得你的身体更重要,一定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再动手。”

对商业上这些弯弯绕绕不清楚,但宋年相信厉言川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叮嘱人的同时,内心也有些欣慰。

因为比起原著鱼死网破,全然不顾自身的复仇计划,现在厉言川的部署可谓严谨周全,每一步都是理性的。

复仇的进展已经不同于原著,或许有机会改变他原定的匆匆结局。

现在的宋年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设想只是改变本人的下场。

见人已经放下碗筷,厉言川投来询问的视线,得到的却是人已经吃饱的答复。

瞧着人跟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仔细回想起来,似乎这几天宋年在饭桌上都吃得很少,明明饭菜的口味和份量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他的胃口。

看着一桌子清淡鲜甜的可口菜品,厉言川陷入沉思。

晚上入睡前,他习惯性地打开监控。

在宋年看不到的角落里,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里这样贪婪又阴暗地窥伺人的睡颜。

隔着屏幕描摹那张温和的脸颊,就能让空虚的心被填满,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宋年的身上,就是有这种让人上瘾的魔力。

只不过今晚,看着空荡荡的床,厉言川拧起了眉头。

黑暗的画面中,宋年没有睡下,也没有开灯,反而摸黑趴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

像是在观察主卧的动静。

确认没有惊动主卧的人后,他才蹑手蹑脚来到走廊外,悄悄地走楼梯下了楼。

这对于一向能坐电梯就决不走楼梯的宋年来说,太过异常。

而且刻意压低脚步声,明显是要避开自己去做什么。

想到这,厉言川眉头拧得更深,拳头下意识攥紧,死死盯着人的下一步踪迹。

只见宋年鬼鬼祟祟来到客厅,没有停留,却是直奔大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连灯都没开,险些被凳子绊倒,关门的动作也放得极轻,生怕被发现。

一切的举动都透露出可疑。

花园中没有监控,盯着画面中消失的身影,厉言川脸色阴沉得比夜色还黑,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这个时间段,这样的举动,是要去偷偷见谁?

思绪不受控地发散,猜忌在瞬间从心底喷薄而出,各种可能出现的背叛行径都涌上大脑。

愤怒的火焰燃起,恨不得将人锁在床上,让他再也不能背着自己去见任何人。

但下一秒,之前和人的承诺浮上心头。

——“老公,以后我们之间要好好沟通,有问题一定要说,不要再随便闹脾气了好不好?”

怒火转瞬间被浇灭得只剩火星。

约定好了的,不能让他失望……

厉言川紧抿着唇,像是在犹豫。

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气,转动轮椅,乘坐电梯向一楼而去。

——这一次,他会试着做出不同以往的选择,学着好好沟通,向人当面问清楚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