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失约了。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明媚绚烂的旭日变成了沉沉的落日余晖。

可厉言川依然没有等来那个要接自己离开的长者身影。

不知是看不下去,还是有其他想法,最终还是一旁陪同等候的厉毅先开口,让他回家继续等。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酒楼,待太久难免惹人注目,影响人家生意,他保证自己会和庄老联系说明。

可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新的一天过去,厉言川都没有等到人。

第二天厉毅告诉他,庄老一家已经乘坐飞机返回国外,并拿出了证明的机票。

得知此事,年纪尚小的厉言川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平静地接受事实。

这是他头一次体会到期待落空,也是第一次知道被欺骗的感觉。

他也曾猜测过,或许是庄老临时有要紧事赶回去,日后会再给自己打电话的。

可一个月过去,三个月,乃至半年,家里都没有接到过来自大洋彼岸的越洋电话。

庄老明明可以不对自己许下承诺,这样即使是分别的不舍,都比欺骗更易接受。

头一次感受到温暖,却在沉浸其中时才发现都是虚假,美好的泡沫一触即碎。

对于幼小的厉言川来说,这种失落感是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

哪怕后来长大,养成了钢铁般刀枪不入的心脏,也依然无法忘却此事。

小小的一件事却如同细刺,扎进了心脏中,无论血肉怎么包裹,都抹不掉其存在的事实。

在庄老离开后,厉毅不停在厉言川的耳边暗示,半真半假地透露其并不喜欢厉家,连带着也不喜欢厉言川本人。

只不过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才来见一见这所谓的外孙。

那些亲昵与关心,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这种话说得久了,那个年纪的小孩便也当了真,倔强地不肯主动去联系庄老。

日往月来,两方再没见过面,彻底断掉联系。

虽然长大后他也曾怀疑过厉毅话语的真实性,可当年的失约和后来的不闻不问都切实存在,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其他的真真假假,也就不重要了。

高自尊的他,自然也不可能去找庄老,再当面质问其当年为何没有带走自己。

对庄老的不满,主要还是来源于当年的失约。

还有后续的不闻不问。

听了这番话,宋年垂眸,陷入沉思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觉得,或许厉言川并不是讨厌。

而是思念。

思念那一抹似流沙稍纵即逝的温暖。

只不过眼下他没有把这说出口,而是耐心安抚怀中的男人。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庄老和你的关系,以为他姓章,否则就不会答应他来家中看小白的。”

他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轻轻扇动,语调和缓地解释道。

“如果你不想见他的话,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好不好?我替你去交涉,搞清他的目的。”

虽然对主角来说,庄老是一个好长辈这点毋庸置疑,但他对厉言川的态度如何,却无法确定。

若是他真的伤害了厉言川,或者同样和厉家那群人别有所图的话,即使是长辈,那也休怪自己不客气。

宋年在心底暗暗发誓。

“……好。”

闷在胸前的人久久没有出声,不知过了多久,才以低不可闻的音量轻声回答。

他的确不想面对庄老,时隔多年,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不愿,还是不敢。

头一次将压抑心中多年的事情说完,厉言川觉得郁结疏散不少。

鼻尖处萦绕着独属于宋年的气味,清新又干爽,仿佛带着镇静的魔力,叫人情不自禁地贪恋沉沦。

环在人腰部的胳膊骤然收紧几分力道。

猝不及防的力度令宋年重心不稳,向前倾倒,还好及时用一条腿的膝盖抵住轮椅,才得以避免整个人摔在厉言川身上。

而厉言川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反倒把人抱得更近,更紧。

鼻尖轻轻贴在裸露的脖颈处上方,若即若离,仿佛在细嗅身上人所沾染的气味。

脑袋轻轻蹭了蹭,发顶挠得颈窝处有点痒。

这模样,好像一只大型犬。

宋年不合时宜地想道,抬手环住人宽阔的肩。

空气中的火药味与紧张感一点点散去,转化为了温暖暧昧的气息。

对气氛格外敏感的小白从窝里探出头,左顾右盼,意识到没有危险了,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走出,来到厉言川的脚边。

默不作声相拥的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都松开了手。

宋年笑着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刚想站直身体,可放下的腿一落地,一股酸爽的针扎感顿时从脚底升起,酸爽感如电流瞬间爆发,整条腿都失去知觉。

——脚麻了QAQ!

欲哭无泪的他只得单脚站定,挥动保持身体平衡的双手仿佛拍打的翅膀一样,不停扑腾着。

“你怎么了?”

被眼前人这副滑稽的模样逗乐,厉言川不由得被逗乐。

沉重的气氛被打破,严肃的表情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大抵快乐总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宋年欲哭无泪。

应该是刚刚在轮椅上跪得太久,血液流通不畅。

他试着放下脚,刺痛立刻传来,只能保持悬腿状态不敢动弹。

放下,抬起,如此循环好半天,脚麻的状况依然没什么缓解。

见状,厉言川低笑出声,将人拉过,让其侧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而他接下来的举动,让宋年大吃一惊。

只见他缓缓抬起宋年的腿,温和有力的大掌,主动替人按摩起小腿肚来。

陡然被握住这柔软的地带,宋年一愣,想要阻止,却被拦下。

即使隔着布料,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宽大掌心的温度。

有些冰凉,但并不刺骨,细细感受仍然能品至一抹难以察觉的暖意。

手掌很大,大得似乎攥圈一握,就能抓紧脚踝,凸起的青筋和流畅的肌肉线条都证明,这手也有能一把将人拖回的力道。

放松姿态下腿肚的软肉被全部捏住,还从修长分明的手指指缝中溢出些许。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震惊于自己坐在了厉言川的大腿上,还是人在主动帮自己按腿,宋年的脸颊唰地胀红,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

“老、老公,你别——”

“有好些吗?”

而厉言川全然不觉这样的举动有什么,锋利的眉眼温柔地垂下眼睑,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人的腿上,拿出仅一人享有的耐心仔细揉按着。

“好、好多了,我这就起来!”

不适的状况缓和不少,不待刺麻的感觉彻底消散,宋年就忙不迭想要起身。

但还没站起来,就又被拽着坐下。

仿佛要被彻底钉在人的大腿上,他木木地转过头,恰好对上男人的视线。

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他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小声地问道:

“这样,你不会讨厌吗?”

按照厉言川的性格来说,连他人好奇的目光都会排斥,居然会允许自己坐在他的大腿上。

而且还是主动要求的,不止一次。

厉言川的目光直直地看来,其中满是郑重、认真:

“是你的话,就不讨厌。”

回答如同一记猝不及防的直球,击中宋年的心脏,令其都不好意思起来,别扭地挠了挠脸颊,避开视线。

说得跟表白一样,怪让人害羞的。

他不由得在心里嘀咕。

不敢相信要是等厉言川站起来,用这副完美的身材进行公主抱,那将会是一副多么有张力,有男性魅力的画面。

宽厚的胸肌,有力的胳膊,近在咫尺的帅气眉眼……

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宋年就小脸一红。

“在想什么?”

看着人逐渐升高的脸颊温度,厉言川不解地问道。

“什么都没想!”

做贼心虚的宋年下意识拔高音调,格外欲盖弥彰。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落荒而逃般,他唰地一下从人怀中跳下,忙不迭地直奔茶几。

甚至跑得太慌张,还被小白绊了一下。

怀中的重量陡然一轻,空落落的,让人莫名空虚起来。

回想起方才掌心的触感,厉言川低下头看向虚握的手掌,神色黯然。

那人的腰肢瘦弱纤细,似乎两只手一握就能完全掐住腰部,小腿肚倒是柔软。

当然,还有少许地方肉感也重。

就算如此,整个人体重也不重,浑身上下总共没有多少肉,即使腿部只有些微难以察觉的知觉,也知道不沉。

若是自己站得起来的话,大概单手就能将人抱起。

可偏偏……

想到这,厉言川垂眸盯着自己的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如果真的能成功站起来,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昂首出现在公众视线内宣告,也不是其他。

而是把宋年打横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那边的宋年浑然不知,站在茶几边等脸上的温度稍稍下来,才拍着自己的脸强作镇定,端上水杯。

当他转身时,余光一瞥,留意到柜台上有一束鲜花。

一大捧玫瑰花束呈现出浅淡的粉色,明艳又低调,被卡纸包装得极其繁复重工,开得正灿烂,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显然是特意订购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订一束花?

这么漂亮的花,是送给谁的,还是说谁送的?

一想到可能是别人送的,他莫名心中有几分不爽。

就在宋年琢磨时,厉言川缓缓推着轮椅上前来。

“花是送给你的,祝贺你今天杀青。”

像是读懂人猜测的目光,他一边说,一边将花束捧起递至人怀中。

语气佯装随意,实际上背地里却花了大心思。

在询问过祁泽,得知演员杀青是一个很重要的阶段,往往都需要庆祝时,他特意花了整整一天给人挑选合适的花束。

本来想等人一到家就送出的,但没想到临时得知会有人来家中,便放在柜台上,打算晚一点再给。

又经过方才那一出,更是耽搁了。

居然是送给我的?

怎么都没想到厉言川会如此贴心地给自己准备贺礼,不爽之情瞬间烟消云散,宋年的眼睛倏地一亮,盛满了星星。

“谢谢!我很喜欢!”

他珍重地捧起花,附身凑到鼻尖猛地嗅了一口香气,脸上满是喜悦。

仿佛收到的是无价之宝。

后来,这束花被他仔细地移栽至花园中,生长为经久不衰的花朵,扎根于泥土中。

仿佛两人间的联结,永远热烈鲜活。

————

关于庄老的事,宋年抽出时间特意给人打去电话,约定见面详谈。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隐蔽性很强。

当宋年只身一人赶到时,庄老已经在包厢内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