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步上楼的祁泽也有些懵,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看留下的纸条,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宋年他,是不是误会了?”

他默默提醒。

误以为你要离婚,所以离家出走了。

想必刚刚两人在书房说话的内容被宋年听见,但又只听见了前半部分,从而导致误会。

厉言川眼帘半耷,眼底像结了层冰,视线久久落在字迹上未移开,绷紧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伫立在那一动不动,仿佛一潭激不起任何水花的死水。

唯有捏着纸张的手逐渐收紧,骨节泛白,用力得快掐出血印。

见其状况不对,祁泽连忙提醒他快打电话解释,把话说开就好了。

闻言,厉言川回过神来,眼底浮现出一抹亮光。

对,之前约定好的,要好好沟通,有问题一定要说……

他定神,掏出手机拨通宋年的号码,可没想到,直到自动挂断,那端的人都没有接通。

听着无人应答的机械女音,眼中微弱的亮光熄灭,他的神色黯淡下来,手里继续重复拨打的动作。

第二通电话,忙音传来,是被拒接了。

第三通电话,对方正忙的提示传来,是被拉黑了。

可厉言川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脸色阴沉,依然机械地重复拨号的动作。

俨然察觉到人状态不对,宛如超负荷随时会崩坏的机器,祁泽被吓个半死,连忙拽住了他,试着用自己的号码拨打。

可同样,没打通。

他紧张地侧脸看去,只见厉言川的脸色更加漆黑,好似覆上一层坚硬的寒冰。

下一秒,寒冰被愤怒的火焰席卷,融化后显露出不加掩饰的暴怒。

他周身气压骤降,整个人散发出低沉可怕的威压,脸色阴沉可怖,额间青筋暴起。

宋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不愿意和自己沟通。

明明自己精心准备了戒指,预演了无数遍告白的话语,却没有任何的机会。

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明明承诺过要好好沟通,可现在违约的却是许诺之人自己。

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和失控?

即使起因是出自微不足道的小误会,但现在问题的重点在于宋年离开了这一事实。

脱离掌控的焦虑沿脊椎攀升,暴戾之情在心中躁动,满脑子只剩下把人抓回来这一个念头。

抓回来,让他知道,他永远也跑不出自己的掌心……

折断他的翅膀,束缚住他的手脚,把他囚禁在家中,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许见。

他皮肤那么白,金子打造的链条一定很合适。

阴暗的情绪如同泥沼,逐渐将厉言川淹没,陷入暗无天日的深处,直到祁泽的声音勉强唤醒了他。

“你先别急,可能是误会了在闹脾气而已。”

祁泽绞尽脑汁替人分析,试图安抚。

“你想想看,宋年为什么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他以为你要和他离婚。”

“反推一下,他是不愿意离婚才走的,这不就意味着他对你有感情吗!”

你害怕失去人家,人家也害怕失去你,这说明你们是心意相通的。

多简单的事啊,不至于闹成这样,只要把人找回来解释清楚再下跪求婚就好了呀!

苦口婆心的祁泽一口气说了一大通,生怕说慢了人就发疯,他来不及喘气,说完就观察起人的反应。

果然,随着话音落下,厉言川的神色和缓了不少。

他沉默着,紧接着,竟轻轻笑了出来。

扬起的弧度意味不明中透露出诡异,半敛的眸子睁开,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涌动着灼人的狂热和疯意。

的确,听完这番话,他心脏的怒意消失殆尽,又在转瞬间化为狂喜。

宛如猛烈燃烧的熊熊大火,那股狂喜汹涌而出,顷刻间占据心房,消弥了呼之欲出的焦虑和失控。

离开、逃避,宋年不是要远离,而是用一种笨拙又坦诚的方法,展露出了对自己的需求。

原来,他也需要自己。

心中的占有欲隐秘地被满足,欣喜愈演愈烈,厉言川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同时,这份欣喜也让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自己给宋年的自由,似乎太过了。

因为爱,所以克制,舍不得将鸟儿关进笼中,反而使得鸟儿有机会逃离。

也因为克制得太狠,对宋年的爱表达得太少,以至于让人产生了自己真的会离开的错觉。

不该压制这份爱意的,应该要让人看到这无法逃开、无法抛弃的感情的全貌。

要宋年知道,一旦来到了自己身边,便不会再放他离开。

“我会,好好把他带回来的。”

厉言川垂着头,脸颊在光线的阴影下隐匿在暗处,看不分明。

唯语调又低又轻,流露出的似水温柔令人不寒而栗。

————

在接下来的两天,厉言川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他不仅照常上班,求婚的事也有序推进。

却唯独没有任何去寻找宋年的动作,仿佛其没有离家出走般。

家中一楼已经被公司布置好了,如梦似幻得像是梦中美好的场景,即使其中之一男主角依然杳无音讯。

看着眼前称得上花海的场景,又看看沙发上把玩腕表的厉言川,祁泽试探地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宋年?”

按厉言川的人脉,只要他想,哪怕人躲到天涯海角都能追查到去向,可眼下偏偏一直没有出手。

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势,和之前阴沉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急。”

厉言川淡淡地道,垂下的目光落在手腕的表盘上,秒针一点点移动,仿佛在进行着什么倒计时。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的水面下正翻涌着激烈的浪潮,即将掀起天翻地覆。

“明天,我就会把他带回来。”

他缓声道,眉目间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绝对掌控的把握。

————

另一边,距离家一公里的酒店内。

只见一个墨镜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人,鬼鬼祟祟穿过走廊,在一处房间外停下。

左顾右盼一番,再以堪称地下党接头的架势刷卡进屋。

关上房门,那人才脱下全部装备,露出脸来,是林云舟。

他把饭放在桌子上,朝床上的人喊道,床上鼓起的白色大蘑菇咕涌两下,只见宋年从里面探出头来。

“我说你,真就打算这么躲下去?”

林云舟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宋年挠了挠头,满脸倦色,眼眶下是藏不住的乌青,整个人颓然无比。

这几天他过得也不好,几乎就没合过眼,心里像是有止不住的噪音在响,烦躁不安。

他承认,当初脑子一热就离家出走的决定有点太冲动了。

以至于他半路就后悔起来,没敢跑太远,就这么在离家不到一公里的酒店住了下来。

接到厉言川电话的那会,他猜人肯定看见了纸条,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犹豫间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而第二通电话打来,他不敢再面对,害怕是要说离婚的事,索性直接挂断。

生怕人再联系,又干脆把人拉黑了。

当换做祁泽打来电话时,不用想就知道也是为这事而来,只得关机。

这三天里,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过,不敢去看厉言川得知此事的反应,更害怕一打开手机就看见离婚的事。

唯一的对外联系,就是通过酒店的座机联系好友林云舟。

“我觉得,要不你还是再和厉董好好聊聊,是不是有哪里误会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同于脑子混乱的宋年,林云舟总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对劲。

以自己的观察,他觉得厉言川绝不可能不喜欢宋年,怎么会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再者,以厉言川的能力,离这么近,怎么会好几天都没追查过来呢?

自己每天送饭时都战战兢兢,可完全没有发生被黑衣人当场带走盘问的事。

厉言川他,是真的没找到人,还是……在等人自己回去?

“我也不知道,心里好乱。”

宋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承认,跑出来的举动太过草率,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得破罐破摔地继续待在酒店。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明天还要去参加颁奖典礼,总得露面的。”

到时候哪还用躲,人家往台下一站就能看见你,林云舟叹了口气。

宋年闷闷地应了一声,在心里琢磨要不等颁奖典礼结束后,就去和厉言川当面谈谈。

反正现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把一切摆到明面上说清楚,离就离,不离就不离。

“噢对,你经纪人说明天上午他会派车来酒店接你。”

由于宋年手机关机,所以这两天他用的林云舟的号码来和经纪人联系。

等林云舟走后,宋年犹豫了好久,小心翼翼地摸过手机,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久违地按下开机键。

屏幕刚亮起,就有一大堆的消息和通话记录涌入。

仿佛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毫无疑问,都是来自厉言川。

【厉言川:为什么不接电话?】

【厉言川:宋年,你说过的,要好好沟通】

【厉言川:我在家等你回来,我们当面谈一谈】

奇怪的是,通话记录和消息都来自于离开的当天,接下来的两天厉言川平静得诡异,没有任何联系的迹象。

而今天,有一条消息:

【厉言川:我会去见你。】

明明是独自一人在酒店房间,宋年却冷不丁一抖,背后直冒凉气,好似已经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

他呼吸一滞,慌乱地想要关上手机,可刚按上关机键,在即将关机的前一秒,又有消息弹出:

【厉言川:我知道你在看】

宛如有一双眼睛正在背后盯着,他突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下一秒,手机黑屏。

看着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内疚,宋年无力地抹了一把脸,脱力地垂下手。

————

第二天,宋年准时下楼。

这还是他躲进酒店以来第一次出门,刚来到大厅外,一辆迈巴赫驶至前方。

西装白手套的司机下车,弯腰替人打开车门,挡住宋年的头扶其上车。

什么情况,是剧组发大财了,还是经纪人拉到新赞助了?

蒙圈的宋年就这么坐上豪车,前往举办颁奖典礼的场地。

在他离开的过程中,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宾利始终停在街道对面,目送其驶离。

随着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厉言川锋利且深邃的侧脸轮廓。

“厉董,小赵已经接上宋先生了,我们也现在出发吗?”

结束通话得到消息,司机询问。

厉言川偏头盯着迈巴赫驶离的方向,直至再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嗯。”

抬眼望来时,他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精光,似志在必得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