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天,夜里还浸着凉意,厉言川沾染满身的微凉,出现在门外。

没有在意被细雨沾湿的衣肩,他的目光尽数落在眼前人身上,手中还拎满了礼物。

回望上眉眼低垂间的温和,宋年只觉鼻头一酸,剧烈的悸动翻涌袭来。

他几乎从不庆祝生日。

在最盼望生日到来的小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没有人会记得这天,别说礼物和庆祝,甚至都不一定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失望的次数多了,慢慢地便将此事埋藏心底,特别是长大以后,更是懒得在意了。

即使后来看到父母为弟弟庆祝生日,见到精心准备的礼物和巨大奶油蛋糕,他也神情淡然,波澜不惊。

骗着骗着,以至于他都忘了,原来自己的生日也是一个可以庆祝的节点。

嗓间酸涩,宋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滞涩,发不出音节。

直到一阵湿润的凉风吹过,激起鸡皮疙瘩,才搅散了两人间沉默的氛围。

“外面冷,先进来。”

回过神,宋年顾不上想其他,连忙将人拉进屋,帮其除下被细雨沾湿的衣物。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看着静静置于桌面的蛋糕和鲜花,甜蜜的香气钻入鼻尖,沁至心尖,他难得无措地搅动手指,试探问道。

而厉言川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坦然回答:

“你之前说过的。”

说过?

忽然想起,似乎在掉马那次自己说过一嘴。

明明只是随口一提,竟然就被人放在了心上,准备了生日惊喜。

想到这,宋年心里酸胀滚热,一股暖流占据了心房。

“本来想尽早赶回来的,但是堵车现在才到家,只来得及准备这些。”

厉言川歉意地道。

提前安排的计划被出差打乱,预定的烛光晚餐也因堵车不得不取消,最后只剩下花束和蛋糕能拿出手。

爱是常觉亏欠,他认为光是这样的准备太过简单,对不起宋年。

想明天重新给人补上,却见人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就很好了。”

伸手轻轻抚摸玫瑰花瓣,宋年低头羞涩一笑,噙着几分感动。

蛋糕被打开放在桌上,厉言川回忆了一番其他人过生日的流程,然后笨拙地插上蜡烛点燃。

即使宋年害羞地推拒,也还是亲手给人带上了纸糊的小皇冠。

微弱的烛火不晃眼,却足够明亮得足够刺破阴霾;头顶的皇冠不重,却沉甸甸地承载着曾经失去的某些东西。

多年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宋年怔然失神,一时竟慌乱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先许个愿。”

直到被厉言川轻声提醒,才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愿望。

蜡烛顶部的火焰跃动,既映照出两人相依紧靠的身影,也照亮了久藏心底的期冀。

自幼年起,心中便有一个尘封许久的角落,藏着所有“不懂事”的愿望,久到蒙满灰尘爬满蛛网,甚至连自己都忘了曾经渴望过这些。

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了这个角落,伸手拂去灰尘,让愿望如雪片般纷飞扩散,并告诉自己,他会实现全部。

胸腔被占得满满当当,宋年许下了愿望,但并没有着急吹蜡烛。

“你和我一起吹。”

他抱住厉言川的胳膊晃了晃,撒娇要其一起。

招架不住,也拒绝不了,厉言川宠溺地笑了笑,和人一道吹灭蜡烛。

火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灯亮。

两人相视一笑。

不同于厉言川,他着实不喜欢过生日,认为这样的仪式无聊且没意义,宋年其实是很喜欢这种仪式感的,只不过始终没有机会罢了。

但在今天,他拥有了专属于自己的蛋糕和鲜花。

这一份惊喜砸得他措手不及,被重视的感觉着实很美妙,和生病那夜一样。

感动化作潮水浸透心脏,触碰到最柔软的地方,叫宋年鼻头一酸。

幼年时渴望过每一个生日的到来,哪怕没有蛋糕和礼物,只有深夜父母到家后,说的一句“生日快乐”,他都能高兴很久。

但到后来,连最简单的一句祝福都消失不见,因为父母记不得哪天是自己的生日。

体谅父母工作忙,他也从不会主动提,只是在每个寂静的夜晚,都会有失落汹涌而来。

这份懂事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如今却对亲密关系有了负面作用。

“老公。”

意识到问题,也确定自己可以拥有特权,宋年忽然有了勇气,握住厉言川的食指,小声追问。

“如果我再任性一点,你会讨厌吗?”

如果向你提出任性的要求,向你抱怨,向你索求,你会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话音落下,他看见厉言川摇头,随后捧起自己的脸颊,在唇瓣上予以郑重一吻。

“求之不得。”

他听见厉言川用温柔的声音道。

————

被人抱坐在大腿上时,宋年一边小口吃蛋糕,一边同人说着过去的事。

“小时候父母很忙,忙着赚钱,所以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他咬下一颗草莓,入口有几分酸涩。

毕竟赚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理解父母忙碌的初衷,年幼的宋年很懂事,能自己解决的事情都尽可能不去麻烦父母。

还在小学时,他就能熟练完成各种家务。

就连生病时也不敢让父母知道,都是偷偷去药店买药。

后来,在听见父母夸赞自己、看见父母轻松的笑,宋年便愈发懂事,成长为一个乖巧又自立的人。

他以为,懂事是应该的,这样才能让父母省心。

直到弟弟的降生。

弟弟出生那年,宋年步入高中,家里的条件也优渥起来,父母不再需要早出晚归。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了孩子需要陪伴,过去的忽略是错误的。

但彼时的宋年已经长大,亲近起来总是有几分别扭,于是他们便心安理得地,把这份缺失的亲情弥补到二胎身上。

从不请假的学校活动,生病时的无言守候,还有每年必早早筹划的生日礼物,皆与多年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宋年什么都没说。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当然不会责怪父母。

但是,当他坐在桌边,看着独属于弟弟的生日蛋糕时,跃动的烛火总会在眼底印下一抹落寞。

额间那个红色的印记,其实也是他当年为了保护弟弟而落下的疤痕。

当父母第一反应是焦急抱起弟弟查看时,宋年只是默默用头发遮挡住额间的伤口。

不同于又哭又闹的弟弟,他扯出一个笑,说自己没事。

在爱里长大的弟弟会撒娇会任性,不用做什么就能吸引父母的全部关注,不用听话也能得到父母的夸奖。

相比之下,懂事的宋年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

“所以,你讨厌他们吗?”

听完人的过往,厉言川眼底泛起止不住的心疼。

讨厌吗?

说不上讨厌,但肯定有怨,否则又怎么不愿意回到原本的世界,而想留在这里呢?

但都过去这么久,既定事实无法改变,再埋怨亦没有必要。

宋年对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懂事的孩子总是吃亏,不争不抢的落寞样子让厉言川心疼不已,把人紧紧抱进怀中。

“以后,你可以随便对我撒娇、随意给我添麻烦。”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

“我喜欢你对我撒娇的样子。”

“真的吗……”

闻言,宋年下意识攥紧了人的衣角,瞳孔中眸光闪烁,似是动容。

“嗯,想要什么礼物,或者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告诉我,不用顾虑。”

厉言川含笑,吻了吻人的发梢。

每一句话都是郑重许诺,只要宋年开口,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做到,恨不得将整颗心掏出来捧给人。

被这份爱意裹挟得满满当当,宋年的心也被充盈得没有丝毫空隙,小动物似的在人胸前蹭了蹭。

那,既然这么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从来不会吃醋呢?

忽然想到曾经别扭的点,借着勇气,他趁机把这疑问说出了口。

听见这个问题,厉言川顿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稍显别扭地开口:

“我怕你讨厌。”

他怕太过强烈的占有欲会伤害到宋年,像是藏在玫瑰下的刺,会刺破皮肤,滚落泪水。

“怎么会!”

闻言,宋年下意识拔高音调否认。

与其说讨厌,倒不如说能接受。

甚至……很喜欢。

“我很害怕,如果你接触到我的真实一面,会被吓跑。”

厉言川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嗓音低沉,像是要剖开自己的心,严肃地反省。

“前几次,你被吓哭了。”

那些阴暗的,充满占有欲的欲望,犹如黑暗中的苔藓,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会无处遁形,灰飞烟灭。

恋爱中的人总是会伪装,只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露出来,以稳固爱意、维持形象。

厉言川亦如此,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回想起前两次自己为什么哭,宋年怔了两秒,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我不是被吓哭的。”

他害羞地低下头,搅动手指,嗫嚅的声音几近低不可闻,但在传入人的耳中时,依然有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因为太舒服了,我喜欢你这么对我的……”

厉言川愣住,随即低下头,半垂的眼帘遮住瞳孔,其中神色晦暗不明:

“不,如果你真正见过我的另一面,不会喜欢的。”

“诶?”

身体忽然腾空,宋年懵了懵,本能地环住了人的脖颈,防止掉下去。

只见厉言川就势将坐在大腿上的人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向楼上走去。

不知怎的,宋年觉得男人的神情有点严肃。

主卧门被撞开,下一秒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间,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视线茫然地投来。

而厉言川未做解释,转身去了书房,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个盒子。

“如果看见这些东西,你还会说不害怕吗?”

他神色暗了暗,将盒中的东西尽数倾倒至床面。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泛起凉意,宋年怔怔地扭头看去,在看清那些东西后,倏地瞪大了眼。

只见被倒出来的,竟然是一整套金色的脚链、手铐和项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