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许方明刚倒完垃圾、洗完手,便背着书包来自行车棚附近找桑言。人还没到自行车棚,他便在半路撞上了桑言。
桑言背着他的白色书包,双手紧紧揪住胸口书包带。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其间夹着不规则的桂花粒,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微微喘不过气的样子。
听好友发问,桑言莫名有点紧张,他小幅度耸了耸肩膀,耳朵都立了起来,支支吾吾说:“我有点热。”
许方明一脸怀疑,现在天气转冷,傍晚时分风又大,桑言向来怕冷,怎么会觉得热呢?
但他没有多想,手臂勾着桑言的肩膀:“走两步吹吹风就不热了。我们现在去逛小吃街,人肯定不多了!”
他们直奔小吃街的淀粉肠。
淀粉肠被炸得酥脆,表面斜切口泛起脆色。老板往上方刷了酱料,装进防油纸里,桑言小心翼翼接过,又往上面撒了些辣粉。
“吃这么辣呀?”老板笑吟吟道。
桑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说:“我比较喜欢吃辣。”
“你撒这么多,等会肯定要觉得辣,急着买水了。”许方明知道桑言喜欢吃辣、但吃不了太辣,买完单后,二人边吃淀粉肠,边去小卖铺买饮料。
一路上,许方明还买了不少小吃。凉皮、烤冷面、火鸡面……他们有两个人,种类多也不怕吃不完。
桑言困惑:“你吃这么多,晚饭吃得下吗?”
许方明:“我今晚可以不回家吃晚饭,我爸妈加班呢,他们让我自己解决。你呢?”
桑言道:“我也可以不回家吃晚饭。”
桑言父母比较忙,目前正处事业上升期,因岗位涉密、情况特殊,有时一周都不能回来一次。
他与爷爷奶奶住在一块,二老也不会特别管他,只要提前发个消息便好。
“那我们一起在外头解决,放开吃!”
“难得有个周末,我们要不先把作业写完,再回家?”许方明苦恼道,“如果先回家,我怕我写不完作业。”
有道理,桑言点头:“好哦。”
他们去了附近商场书店,点了杯奶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写作业。
桑言身上穿着校服,室内气温舒适温热,他便将外套脱下,暖杏色的内搭衬得他面庞莹润。写了两个字,他又嫌袖口碍事,齿间叼着笔,左手将右手袖口往上捋,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小臂。
等完成这个动作,他毫不犹豫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题选了“C”。
“卧槽?”许方明惊呆,“这么快就算出来了?连草稿纸都不用?”
桑言小声回答:“我做过类似的题目,算法比较简单。”
虽然平日里他走路慢吞吞,又有点迟钝的样子,但他很聪明,脑瓜异常灵活,心算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这周作业不多,他们完成得很快。将东西收拾好,他们又在思考等会去商场买点零食回家。
“今天去你家躺着,还是我家?”
桑言有选择恐惧症,纠结:“我不知道。”
谁家都可以,反正他们家住得近,两家也相识。就算他们在彼此家里留宿,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他们家中甚至还给对方留了睡衣。
“那我们石头剪刀布,谁赢了就去谁家。”
桑言认真伸出右手,谨慎思考片刻,毫不犹豫出了剪刀。果不其然,许方明出的是布。
许方明抱头哀嚎:“啊啊啊啊!你怎么猜到的?你怎么每次都能猜到我出什么?!”
桑言得意地抬起右手,手指收拢作拳状:“因为我有读心术。”
想猜到许方明出什么,并不困难。许方明石头剪刀布通常有一个顺序,只要回忆一下许方明上次出的是什么,便可以推测出这次。
桑言将东西整齐收进书包,背在身上。他们刚一到家,桑爷爷与桑奶奶正好从外头遛弯回来。
“小明来啦?”桑奶奶坐在轮椅上,笑得眉眼弯弯,“正好我们买了些水果,你们快去房间里玩吧,记得洗手。等爷爷把水果洗好切好,就送你们房间里。”
许方明热情道:“谢谢爷爷奶奶!”
他们都知道许方明。
桑言从小内向、不爱说话,却和许方明一起结伴玩到现在。两家住得近,高中他们同校又同班,实在很有缘。
房子里有两个卫生间,他们俩正好先洗个澡,等回到桑言卧室,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摆着两盘水果拼盘,还有鲜榨橙汁。
桑言吃了几颗葡萄,便累了,他慢悠悠躺在床上。身边蓦地一沉,许方明扑向他的床,将脸埋进他的被子里,心满意足抬头:“香!”
桑言忍俊不禁,颊肉压着枕头,稚嫩面庞挤出几分粉白肉感。
许方明看向手机:“哎?年级群都在讨论说裴亦学长又拿了个什么奖……好像很厉害。”
“他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桑言先是愣了一瞬。
“言儿,玩游戏吗?”
“等会哦。”桑言声音愈发轻了,“我有点累,想再躺躺。”
听他有气无力的声音,许方明便明白,他多半是累着了,现在急需躺平养精蓄锐。许方明没有打扰他休息,两个游戏机摆在眼前,他一双手、一双眼睛根本忙不过来。
桑言却在游神发呆,脸蛋埋在枕头里,耳朵被蹭得微微发热。
他今天怎么会在自行车棚突然撞见裴亦学长呢?
方才许方明随后提起裴亦,也让桑言突然意识到,在校园生活中,他好像经常听见裴亦的名字。
老师喜欢夸赞裴亦,校园公告栏张贴裴亦的照片,以及各种奖项。有时候他在走廊上慢吞吞走路,也会听见有人议论裴亦。
话题大差不差,都是裴亦最近做了什么,又拿了某某奖。亦或是这周是裴亦班级检查风纪,他们班格外严格,所以要小心再小心。
原来有关裴亦的话题一直在桑言身边,只是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今天自行车棚,他不小心撞进裴亦怀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他手心按住胸膛,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越是努力,越是适得其反。
最终桑言只能放弃,他自暴自弃地侧过脸,将整张面庞藏进枕头里。
他好后悔,今天不该突然跑掉。
是他不小心撞到裴亦了吗?桑言说不清楚,他确实没看见裴亦,而裴亦也没有吱声。
情急慌乱之下,他道了歉,却拔腿就跑。
也许裴亦学长会觉得他很没有礼貌。
眉眼缓缓皱起,浮现一抹忧愁。但很快,桑言就不想了。
管他的呢,反正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校园那么大,高三又是独栋教学楼,裴亦不知道他是谁,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有往来。
桑言心情舒缓许多,他摸过手机瞧了眼,群内果然在议论裴亦。低年级学生通常对高年级的优秀学生很容易产生钦佩与向往,他认真翻着聊天记录,裴亦家世好长相好又很优秀……
裴亦以后一定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吧。
桑言莫名受到一股激励,突然翻身坐起,来到书桌面前,拿出一张卷子,认真低头写了起来。
“??”许方明大惊,“你不是写完作业了?”
桑言严肃道:“这是数学老师发的课外作业,我之前偷懒没做。”
想到裴亦那般优秀还如此努力,桑言不免有些惭愧。
“行吧!”许方明是写不动了,他低头专攻游戏机,“言儿,我帮你做好任务了。”
桑言:“好哦。”
他们经常互相帮对方做任务。许方明本不想打扰桑言写卷子,目光却瞥见次净衣区的浅色内搭:“诶?言言,你的袖扣去哪儿了?”
桑言愣住:“对哦,我袖扣呢?”
换下来的内搭缺了一颗袖扣。袖扣本身价值不高,但好端端的衣服少了个袖扣,看起来不太和谐。
“可能掉抽屉里了?还是自行车棚附近?”许方明道,“等周一上学,我们回去找找看。”
桑言:“好哦。”
难得休息,桑言和好朋友又躺了一天。二人躺在床上,在同一片区域下各做各的、互不干扰,看到好玩好笑的东西,边笑便分享给对方看。
许方明看到一个搞笑视频,抱着桑言笑得直捶床。桑言认真看着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好朋友几乎半挂在他身上,他也没有阻止,而是温温柔柔地笑了。
桑言很捧场:“真的好好笑哦。”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一眨眼的时间,桑言又要早睡早起去上早自习。
被闹钟唤醒时,桑言整个人还是懵的。他一脸呆滞地坐在床上,盯住前方虚无一点,蓬松发丝凌乱,眉眼耷拉下来,没睡醒的样子。
大约赖了十分钟床,他才慢吞吞下床洗漱、穿衣,再换上校服。
出门、下楼,桑言看到许方明朝他招了招手。
他们家是学区房,离学校很近,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他们通常会在路边先随便吃一点垫垫肚子,等早读结束,再去小卖铺买早饭。
高中这个年龄段,饿得很快,纵使是食量小的桑言,也总是觉得吃不饱。
周一原本有晨会,碰巧今天下雨,晨会取消,全校庆祝欢呼。
安安静静坐在靠窗角落的桑言,也心情愉悦地翘起唇角,他准备趴一会儿、补补觉。
这时,一个皮肤偏棕的男生被簇拥着走进教室,他们是班内体育生。进教室后的第一眼,便是看向桑言。
他们朝这个男生挤眉弄眼半天,又低声说了什么,终于,男生走了上来。
“数学老师让我来交卷子。”章泽一脸不自然,语气硬邦邦,“桑言,你卷子呢?”
章泽是数学课代表,桑言身上没有任何职位。
桑言对当班干部没有兴趣,要交作业、和老师汇报沟通,想想都累。
他点头:“好哦。”
许方明递出卷子,莫名其妙:“我们坐第二排,你怎么从第二排开始收卷子?不是要么从第一排开始,要么从最后一排开始?”
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桑言!
章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虚地看向桑言。桑言正将白色书包放在腿上,细白手指拉开拉链,认真垂首寻找试卷,眉眼低垂时长长的睫毛垂落,鼻尖小巧微翘,嘴唇色淡而优美。
面庞精美恬淡,光是靠近,他都能嗅到身上一缕淡淡的香。
章泽又靠近了些,忍不住搭话:“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你卷子呢?不会没写吧?”
桑言被说得不开心,他皱眉严肃道:“不要老催我!”
每次章泽收他卷子,总喜欢催他。他只是动作慢了点,明明章泽可以先收别人的卷子,却非要在他身边耗着干等。
桑言的声音不轻不重,裹挟水光横来的不满一眼,让章泽支吾了一下,脸瞬间红了:“那你慢慢找啊。”
他又小声说,“我哪敢催你……”
教室后排传来男生的起哄声。
章泽假意转头呵斥了下,美滋滋凑到桑言面前,接过桑言递来的试卷。
起哄声更加响亮。
桑言皱了皱鼻尖,他不知道他们在鬼叫什么,只知道这群小团体老这样。他不会特地讨厌某个人,只是不喜欢他们吵闹的行为。
他正要趴在臂弯间补觉,胡夏突然一脸惊恐地跑进来。
“言儿,有人找你!”
桑言迷茫抬头:“找我?”
许方明也奇怪:“谁找言言?你是不是记错认了?”
“就是找言言的!”胡夏说话带着喘,“就是那个高三学长,裴亦!我在楼梯口撞上他,我随口问了句他来干什么,然后他说来找言言。”
“他说他想和言言单独说几句话!”
“……”
“啊?”
桑言莫名紧张,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双膝紧紧并拢,他担惊受怕地揪着手指,难道他上周五不小心把裴亦撞坏,裴亦特地找上门算账?
让他赔医药费?
桑言算了下自己的小金库,心想只要不是太大金额,他应该都赔得起……可是裴亦当时看起来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裴亦到底找他做什么呢?
许方明警惕:“他不会是来约架的吧?但不对啊,言言又没有招惹他,他干什么啊?”
脑瓜胡乱发散思维,更多的还是紧张。雪白秀丽的面庞憋得通红,桑言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又迅速坐下。
他不想见裴亦。
现在只是听到裴亦的名字,他都控制不住心跳与呼吸,眼神飘忽不定。
许方明抓住桑言的胳膊:“别紧张,我陪你去。”
胡夏终于喘上气了,她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不是来约架的。裴亦学长说他想和言言单独见面,说有东西给言言……他还说如果言言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
“现在他在露台附近等着,如果言言不过去,他会走。”
“我是来帮忙传话的。”
胡夏也很好奇,裴亦特地从高三独栋教学楼绕到这里,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桑言犹犹豫豫,还是提着屁股起身:“好吧,那我现在过去。”
按理来说,许方明肯定会跟在桑言身边。但他看到桑言紧抿嘴唇、眉宇担忧的小表情,还有晕红的耳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只是露台附近,他肯定也不敢乱来,附近还有个班级呢。”许方明安慰他,“我们也去吧,但就在附近盯着。”
许方明还是不放心。
桑言点点头,走出教室。
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本该人满为患的露台,却陷入诡异的平静。除去雨点敲打雨棚的清脆声,再无其他人声。
没有人拿着课本背书、没有人偷吃自热火锅、没有人嬉笑聊天……
露台上只有裴亦一个人。
桑言迈上台阶,放缓脚下步伐,他穿着白紫色的校服,紧张到手指缩进袖口里,指尖不断蹭过掌心。
他悄悄抬眼瞄向前方、站在栏杆前,身上穿着与他同款校服、却明显比他高大一截的学长。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依然侧着身体看向远方。裴亦身上的校服整洁熨帖,撑起少年利落高挑身形,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脚步突然站定,桑言不敢再上前,逃跑的冲动极其强烈。
可惜这时候跑已经来不及了,前方的裴亦仿佛终于发现他的存在,缓缓侧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你好,桑言。”裴亦咬字清晰,喊着桑言的名字。
裴亦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桑言又纠结,现在跑似乎不太有礼貌。
犹犹豫豫下,桑言小半步小半步、磨磨蹭蹭挪到裴亦跟前。
他还是不敢抬头直视裴亦,而是低垂脑袋,目光飘忽地落在他们足尖,小声问着:“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