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是喜欢球而已

作者:高二糕

五月的兵库,日出时间在五点左右。

绕着小镇跑完一圈的凪圣久郎回家换了套衣服,把昨天洗烘机里的衣服取出、叠好,放在客厅沙发上,简单洗漱后又把脏衣服丢进去,给阿治阿侑发了消息,让他们帮忙带一下衣服。

宫家的四人都还在梦里,凪圣久郎去外婆家吃了早饭。

再体验一下新职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洒下。凪圣久郎套上了橡胶长靴,外婆又给外孙戴上了防水围裙,“穿老爷子的正好呢。”

外公身量很高,也不驼背,只是前两年病了一场,还做了手术,医生交代老人家少做重体力的活,但老两口放不下家里的田地,一直在亲自打理。

小孩子没什么耐心,宫双子试过一次犁地后觉得无聊,拎着小竹竿就去连接稻田的水渠钓小龙虾了。凪双子一个没兴趣一个看不清,凪圣久郎的秧苗能插出一个圆形。四个小孩很少做农活,只会偶尔在收获季帮忙摘点果蔬。

外公外婆也没逼着外孙干活,经常是两人在田里忙活,四个小孩捧着个球在周边玩耍。

现在,凪圣久郎有自信,不会再把秧苗插得歪歪斜斜了!

“你这根插得太深了。”年轻男声的语气很平淡,关西腔没有讽意,也没有老者的慈祥,他只是说出了一个既定事实。

凪圣久郎抬头,见到了水田旁的一个戴着袖套的尤伯斯配色男生。

“你是阿侑阿治的学长……吉他君?”

这个发音有点像gita,侑和治说过他们的表兄住在东京……是关东口音吗。

北信介应了下来,“你好,这片田是我奶奶的。”

凪外婆和北奶奶的地是相邻的,但两位老妇的住处并不近,分别在这一块田的东西两头,除去田里忙活的时候,她们也很少见到。

尤其是年龄大了,力不从心,她们开始雇佣工人,平日的见面次数锐减。

这个时代,不用再靠农民弯腰插一根根的苗,他们会开着高速插秧搞定。不过并不是每一家农户都有这种大型农具,通常是以村落、社区为单位共享一台机器,也可以向JA(农业协同组合)设立的农机中心租赁。

除了凪圣久郎和北信介,远处乳白色的薄雾中,还透出了其他身影。插秧机留下的整齐绿线在晨光里延伸,只剩下狭隘的弯角和水渠旁的零星空当。

机械到不了的田地边角、梯田区域,和后续的补苗,就需要人工进行了。

放眼一片嫩绿,大部分的秧苗已就位,北信介和凪圣久郎都是在补苗。

凪圣久郎开启外交模式,“嗯,这里是我外婆的地。”

北信介表示了解,他抽出一根秧苗,拇指抵在根茎处,借着曦光说明,“一到一个半指节的深度就够了,太深的话,苗的生长点被埋住,新叶很难长出来。太短也不行,秧苗会漂浮、倒伏,根系外露。”

“诶……你很了解嘛。”

“我从小就跟着奶奶种地了。”

这个季节不止是水稻,还有一些茄子、青椒、番茄、黄瓜的幼苗也要移摘,根茎类和豆类也开始种植,叶菜类的夏季菠菜和空心菜也正是时候。

“每一种苗的栽种方式都是不同的,它与土地的接触有着许多门道,就像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脾性……”

北信介像教导排球部的初学者后辈那样做着示范,三根手指捏住秧苗的根部,顺着根的自然方向,迅速、笔直地把秧插进。

泥土的触感,灌溉水的湿润,清凉的冷意,这就是植物与土壤的空间。

手指轻轻抽出,确保周围的泥水会回流、填满空袭,固定秧苗。

“要直直地插入,对吧?”凪圣久郎打量九十度垂直的苗,问道。

他先前插的一小排秧苗确实是在一条线上了,但不是每根秧苗都插得笔直,难免会有几根倾歪。

“斜插的话,会导致苗株不稳、吸收能力差,根为了寻求营养就会弯曲、向上生长,容易跷根、烂秧死苗……”

凪圣久郎静静听着。北信介说完一串后,才意识到对方很久没有回复了,“抱歉,我说太多了。”

“不,吉他君很有趣啊。”

灰褐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北信介不闪不避,明明说了道歉的词,面色却是坦荡的。凪圣久郎根据北信介提醒的要点,插进一株秧苗,“在排球场的时候,知道你是队长,我还蛮惊讶的。”

“关于这点,我自己也没想到。”

拿到球衣的时候,尤其背号还是象征着领队的「1」,简直是往北信介一向无波无澜的心境中,投入了一颗陨石。

稻荷崎高中不在他的升学意愿内,如果黑须总教练没有前来,他会升入奶奶就读过的笛根九高中,毕业后回归田园,与土壤为伴。

即使是现在,北信介决定的未来和初中时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途中……出现了一些没有预料到的波动。

全国中心的场馆,聚光灯倾泻在场内。北信介作为稻荷崎的一员,坐在观众席的前排——他不是正选,没有踏入场内——这个位置离赛场很近,他能听见鞋底与地板磨擦的刺响,黑色球衣选手们的活动就在底下展开。

作为可以悠闲放松、肆意评价场上选手表现的观众,北信介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

那些热身训练,他在体育馆看过千百次。其中有一年级刚入部的双子,也有与他同年级的混血主攻手,还有作为王牌的三年级学长……从兵库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他从未踏足的场馆,眼前的一切却都变得陌生起来。

吹奏部开始应援,周遭的稻荷崎支持者也喊出了口号,北信介跟着拍手,掌心相击的声音混在喧嚣中,轻微得如田中插秧时带起的波纹。

黑球衣的稻荷崎选手围成一圈加油时,以尾白阿兰和宫双子为首,几位正选频频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北信介平静地点头,用口型说着:

加油。

那是他的队友,是他值得骄傲的伙伴。

北信介高二的那一年,稻荷崎不负「最强的挑战者」之名,一直都在挑战最强者。夏季IH季军,春高亚军,稻荷崎一直朝着顶峰迈步!

今年,北信介拿到了队服,下一场比赛,他将和队友们一起,站在赛场上。

光是想象一下,就会觉得是不错的场景。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迎接自己在稻荷崎高中的第三年、最后一年的生活。

……

打排球的契机……如何开始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事情持续下去的行为。

排球,不会是他一生的坚持,高中结束后,他应该就不会打了……啊,这里是不会打是不会到职业赛场更精进的意思——自己的实力也不足以站上那个舞台——但每天的身体锻炼还是会做的。

凪圣久郎低头插着秧,他知道北信介就在附近,“你啊,明明是排球部的队长,怎么说呢?对排球的话题没什么想聊的欲望,反而是对种植的话题有更多的见解啊。”

和宫治宫侑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什么场景,只要提到了“排球”,两个小表弟立刻摇着尾巴就过来了。

宫城的排球后辈,Blue Lock的足球选手也是一样。就算局面剑拔弩张,一句“玩球吗?”就能打断百分之九十的对峙。

而这位排球部队长,对排球的兴趣不如种地,甚至有种只把排球部队长当作挂名的普通感。

这里的普通不是说北信介为人普通,是他对排球的态度很普通。就像是在聊吃饭睡觉上课这种很日常的事项。

凪圣久郎认识的其他排球队长,1号球衣的那几位——乌鸦歌、牛鸟、宽鳍鱲、猫铁,还有米饭君,他们对排球的热切是常人远不及的。

应该没记错名字吧。

“是吗,大概是因为……”

北信介没有这个自觉,被凪圣久郎点出来后,他这才临时找起了原因,“你的排球技术,比我好得多吧。”

“技术会有好坏之分吗?”

北信介答:“有的。”

“人也有好坏之分。”

“没错。”北信介的指缝与田里的细小沙砾接触,腐殖质的湿软通过触觉系统传入大脑。

“大人们常常教导小孩:你要当个好孩子,不要和坏人玩。”

“大人的观点就是他们的人生经验啊。”

“所以,排球技术好的人,是不会和排球技术坏的人玩吗?”凪圣久郎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玩’的范围,是赛场上的训练,还是私下的交流呢?”北信介没有被绕进去,“阿兰、路成、练、银、侑、治、平介……他们往前的路,是我不会踏足的。而我与他们的关系,只要不犯下原则性的错误,我认为是不会改变的。”

凪圣久郎补插完最后一根秧苗,那抹嫩绿偏了一点,泥土随着重力填充进空当,秧苗摇晃着,慢慢地立住了。小苗上的水珠滚落,在土褐色的水田里漾开了圈圈的涟漪。

“出现了好多陌生的名字啊,”白发青年直起身来,挺了挺腰,晃了晃腿,“我认识的只有侑和治,阿兰是那个黑白巧克力吗?他的扣球很猛哦!”

黑白巧克力……?是在说阿兰的手掌吗。

“再猛的扣球也是被你挡下来了啊,阿兰可是很苦恼的。”

北信介和尾白阿兰的家在一个方向,部活结束后,他们两人会同行一段路。尾白阿兰的外表和内在都和文静沾不上边,昨日的回家路上,他一个劲地吐槽着侑和治的表兄。

也在和北信介讨论,该如何突破凪双子防守。

“他在苦恼什么呢?”凪圣久郎问。

因为被拦而沮丧……这种说法太笼统了,圣久郎应该想要更详细的理由。

北信介从地里站起,“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接下来的话……要来我家用朝饷吗?”

朝饷,早晨的食物。

凪圣久郎答应了下来,“好的,感谢邀请。”

一顿早饭一顿朝饷,没有重复。

北信介摘掉袖套,用干净的手摸出手机,和家里的弟弟说了一声。奶奶年纪大了,要是她在外面或厨房做事,听到提示音后会赶着接电话、看消息,如果因为着急摔倒就不好了。

北家内部是日式结构,凪圣久郎把农活的围裙、长靴摘掉,又洗净胳膊和脸上的泥点,白发青年盘腿坐在北家矮桌的榻榻米上,北信介进厨房忙活着最后的步骤。

北结仁依惊喜道:“是小久郎啊,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吗?”

没有阿士在旁边提醒,凪圣久郎不知道这位奶奶是谁……肯定是小时候跟着表弟们乱跑时认识的。

一对双子就很有辨识度了,两对双子更加。加上优栗花和由理绪儿时也是在这片土地长大的,前面的街区、后边的村落,在这里生活了半世纪的老人,可以说是看着三对双子长大的。

“唉呀,小士郎没来吗?”

“好久不见了,奶奶。阿士还没起床呢。”

说起来,有记忆起,在外面玩的时候,温和的大人们总会很快分清他和阿士。不像阿治阿侑,打架时缠斗在一起转几个圈,大人们就容易搞混。

北信介的弟弟是安静的性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这位客人。

兵库县面向濑户内海和日本海,海产品丰富。关西人是传统和食派,早餐是“一汁三菜”。

一汁三菜,一碗汤和三道菜,三道菜分别为一道主菜和两道配菜。

汤自是味增汤,关西味噌多是白味增或淡色味增,口味较清淡,颜色偏浅。主食就是米饭了,本地的但马米和丹波米是兵库人的骄傲。配菜之一是羊栖菜煮物,之二就是烤鱼,这一条是……

凪圣久郎用筷子戳了戳焦香的鱼皮,“这是什么鱼?”

以前的鱼在他眼里只分为两类:整条鱼和生鱼片。

一直以来,因为看不清地图和题目图片里的动植物,凪圣久郎的社会科学和理科考试总是很难拿到满分。

“是竹荚鱼。”北信介说。

“哦!”凪圣久郎念了一遍它的名字,把特征记下,端起饭碗,“我开动了。”

和北奶奶告别,院子里的凪圣久郎见到了躲在拉门后的北弟弟,对着他也挥了挥手。

北弟弟眼眸微微瞪大,似是没想到自己躲得这么隐蔽还能被发现,连忙缩回了脑袋。

“啊,跑掉了。”

背着书包的北信介在旁边提鞋,“他是个很害羞的孩子。”

两人一同往稻荷崎高中走去。

相互见到是昨天。单独打了照面是今早。才认识了半天,两人就如多年好友一样走在上学路上了。

他们谁也没吐槽这茬,在田地里有关“阿兰苦恼”的话题被重新提起。

“……阿兰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圣久郎你碰到击球点和拦网远高于自己的对手,会怎么处理呢?”北信介问。

“原来如此。攻不下、拦不住,确实挺让人沮丧的。唔,我们一个个来吧。”

昨天3v4的比赛中,宫双子对表兄们的实力早就有数,北信介镇定自若,唯一心态有点崩了的,就是稻荷崎王牌尾巴阿兰。

如果要再加一个,就是凪双子的队友理石平介。

对手频繁的超手扣球、己方的拦网高度形同虚设。

“这个问题,我们在国际赛场上碰到好多次了,”凪圣久郎竖起一只手,陆续伸出拇指、食指、中指,“伊朗、俄罗斯、波兰……不止是他们,站上世界舞台的选手,几乎全是高个子哦。”

那些弹跳怪兽的助跑摸高达到三米八、身高超过两米,甚至不用起跳就能把排球扣过拦网!

难道当他们遇上这些对手时,就一筹莫展地投降吗?

“第一步是调整拦网的目标吧。”

能一步就拦下,当然是极好的,不过更多的情况,拦网的目标是限制路线和有效触球、削减对手的进攻力道。

封堵在对手前方的墙壁,即使高度差了几厘米,也会给扣球手施加一定的心理压力。往那边扣的话会被拦下吗?擦到减速的话威力就不够了!

至于打手出界,攻手必须肯定自己能使出这项招式!空中的思考时间只有毫秒,万一球路偏移或被拦网者躲过,就是没有打手的出界了;而要是角度过低,被拦网者挡了下来,本占据优势地位的攻手岂不是给对方送了分……

“既然高度不够,就别用三人拦网了,速度慢、空隙也大。不如用更灵活的双人拦网,阿侑阿治的思路是对的,只是他们那个拦网的方式……”

「X」型拦网,确实很有创意呢。

当时还被宫双子的四边形拦网说服的北信介:“……他们一上场,脑子里总会闪过千奇百怪的灵感。”

还会不顾场合、只管心情地实验试用。

今年春高和井闼山争夺冠军时,宫侑突发奇想地把对面主攻手的扣球能力用在了二传上——通过柔韧的手腕灵活度,临时改变方向——结果差点手腕扭伤。

在Blue Lock的凪双子没去到现场,宫双子也觉得败北很丢脸,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输球的模样,决赛一结束,宫侑就在群里嚷嚷不可以看他那场比赛,否则就绝交!

然后宫治在大群里发了好几张兄弟哭鼻子的照片。

最后宫双子在当天绝交。

话题转回稻荷崎的应对之策,“第二步就是地面的防守体系了,扣球其实能当作一种近距离的发球,没道理发球接得起来,扣球就接不起来。”

排球基础中的基础,选手入门的第一项训练,不是发球、扣球、传球、拦网……而是垫球和接球。

北信介回想起队内的自由人,“路成的压力已经很大了,练和阿兰的接球有待提高,还有角名,不能因为和自由人轮换而耽误救球……”

远远望见了稻荷崎高校的影子,北信介作为排球部队长和门卫说明了情况,凪圣久郎的出入校证明还在办理,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拿到了。

两人推门来到排球部的部室,北信介扫了眼更衣室,拿起清洁工具。

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北信介的细心和认真,半数以上的值日部员都会为了早点回家草草了事,不会把每个边角都打扫到位。

凪圣久郎见北信介拿着抹布去了洗手池,和他说了声,“我去场馆练发球了。”

“好。”

打开水流,冲刷抹布,拧干净后擦拭柜门。

排球部值日是轮流的,只是对自己严苛的话,在自己打扫时做个大扫除就好了。但北信介不这样,每天第一个来到排球部,已然成了他每天日常的一部分。

角名伦太郎通常是第二个到的。排球部正选中,只有他一个外县选手,角名伦太郎住在离稻荷崎极近的学生公寓,每天上下学的路成是最短的。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比北信介早到过。

“早安。”

“早上好。”

两人打了招呼。

角名伦太郎打开自己的柜门,摸到了一把水雾,就知道北信介已经搞完了卫生。这个人真的是一丝不苟,一点破绽都找不到啊。

“北学长在写什么啊?”

副攻手解下校服的领带,脱掉西装外套,换上轻便的运动服。

翻开笔记本,手持圆珠笔的北信介还在脑中整理凪圣久郎的话,听见后辈的问题,他中断思路,“在写面对打击点极高的攻手时,该如何防守。”

打击点极高的攻手,不会是……?

“能让我看看吗?”角名伦太郎问道。

“嗯,正好,角名你可以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地方。”北信介把本子递了过去。

“失礼了。”角名伦太郎接过,默读起来。

根据宫兄弟所说,凪圣久郎会在这里待上一周。啊……不知道教练会怎么训练他们,反正肯定不会轻松就是了。

本子的两页都写了几条,右边是北学长刚才说的内容,左边是……阿兰的特训?诶!还有他的?

北信介把笔记本横摊着给出去,就说明不介意另一边的内容被看到,“那些巩固训练你不用在意,我打算等教练来了后再和他商讨一下。”

“这是,北学长为我们想的训练吗?”

“不止是我的想法。早上和圣久郎聊了后,受益良多,他提出了很多建议。”

……这个人的名字怎么在这里冒出来了?

还有……早上?现在才几点啊,北学长在更早之前见过凪圣久郎了?

“高度是最常遇到的关卡,身为最强的挑战者,稻荷崎都是不畏困难、勇敢地向前走。”

稻荷崎的比赛频次不低,他们的应援横幅就摆在更衣室,北信介眼珠上移,“在圣久郎离开前,我们能不能把他攻克呢?”

他没有完全认同,可当满足某种特定条件时,这句话又不可思议的应景。

——无需追忆昨日。

一个普通的早晨,一间寻常的更衣室。

角名伦太郎听见了他们队长类似宣战布告的发言。

“我们来挑战一下吧。”北信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