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去了。
因为遮挡这块位置的云被风吹走了,七月的太阳射到了孤爪研磨的身上,三十五摄氏度的外温,数秒内就能让一块布丁融化。
孤爪研磨踏入三馆,不是为了打排球。
只是单纯的,躲太阳而已。
布丁头的高二生轻车熟路地朝角落走去,像一只在阴凉处沿着墙壁踮脚行走的三花猫。
木兔光太郎的比赛吸引了枭谷的一堆后辈,大家都围在这附近,加油声和感叹声此起彼伏。只有一小片是又能看比赛、又没有人接近的真空地带。
——凪诚士郎坐着的位置。
他正安静地看着排球场中央,那个和自己容貌一致的白发身影。
察觉到了什么,凪诚士郎的眼珠横移过来。
孤爪研磨的视线和凪诚士郎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两人都浅浅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在几人余光的偷瞄中,孤爪研磨提脚走了过去。
“辛苦了。”
孤爪研磨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日向翔阳已经冲到了最前排的位置,橘发少年是很想加入的,只是这场比赛已经开始,他便耐着性子,和枭谷的一二年级都站在边上观赛,眼里的光芒和馆外的太阳一样闪耀。
布丁头高二生和凪诚士郎隔了小半米的距离,他蜷起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如果我有一个圣久郎、翔阳、小黑这样的兄弟,说不定真的会走上职业道路挥洒汗水吧。”
凪圣久郎的表情没有日向翔阳这么丰富,但天空中的太阳,不管是金色、橘红、白芒哪种颜色,那抹炽热,都会无差别地笼罩在身边的事物上。
“应该不会吧,”凪诚士郎没有当裁判,也没有打游戏,目光落在场中最高挑的白发青年身上,接上话,“小橘子我不太了解,但阿久和铁……阿久不会强迫我一起运动啊。”
不管是小时候出去玩还是学校的部团,包括前不久才结束的足球U20世界杯,做出决定的都是自己。
他不喜欢运动后的疲惫,也不喜欢汗水沾在衣服上的粘腻,所以哪怕是放假,糸师兄弟和宫双子都在场,凪诚士郎也不会加入他们的玩球队伍。
做裁判是他最大的妥协了。
“这样吗。”
也对,诚士郎如果是被圣久郎带进球场的,怎么唯独漏掉了排球呢。
孤爪研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他穿的还是T恤和运动裤,身上没有手机。音驹二传手最终撑起双腿,继续和凪诚士郎聊天,“我是因为……运动对身体好,家长很支持,我本身也不算讨厌排球,就这么一直打着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发现了先前的矛盾,纠正道:“果然还是不会去职业赛场吧,我就算能进入,也很快会被淘汰吧。”
不说排球的热爱和技术的竞争,光是身高这一项,一米七不到的孤爪研磨绝对会被刷下来。
“不一定吧。”
面对朋友,凪诚士郎没有选择让话题结束,而是进行了他会觉得麻烦的辩驳,“研磨是二传手,这个位置对身量的要求没攻手那么高,歌前辈都能进入世界杯选拔。”
“宇内前辈啊……唔,其实诚士郎你说得不全对。排球这项运动看中身高,是因为高个子的人有更高的击球点和拦网高度。”
场中的白发青年高高跃起,排球化作一道凌厉的弧线,从他的手中扣出!
孤爪研磨的瞳仁微缩,“这点注定了排球是「向上」的运动,和足球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足球倒不会因为球在脚下而越矮越好,毕竟头也是能触球的,在角球或禁区争空中球的时候,身量高会有优势呢。”
把两人的对话提炼一下,其实能算是在争论。
但他们的语气都很平静,一点没有博弈的火药味,外围的听众只会觉得他们在进行一场普通的交流。
“有没有高个子吃亏的运动啊?”孤爪研磨也不是真的好奇,他只是随意发散了一下思维。
凪诚士郎想到了兄弟初一第二学期选的项目,“因为桌子高度的限制,高个子选手打乒乓球时总是要牵动腰肌……”
球桌只有76厘米,阿久要是还在打乒乓球,肯定会背痛。
想到这里,凪诚士郎望着坐在地上也比自己不矮了大半个头的好友,“研磨你打乒乓球蛮合适的。”
孤爪研磨语调无力,“我只能打打词句接龙。”
场上的比赛最初没什么看头,因为大家来自不同的队伍,虽然基础都不错,但配合是肉眼可见的疏离,自由人接到的球有时会被后排的攻手直接打出,二传手托出的球会掉在地上,副攻手会把对手的扣来的球拦在自家的场地……
随着比赛的进行,那股生涩感逐渐褪去。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第一体育馆的比赛陆续结束。一馆的几位部员们三三两两地来到了这里,在看到场上的阵容时,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表情。
他们也跟着枭谷的一二年级在场边或坐或站,当起了观众。
双方拉扯到了二十分以上,打到这个地步,大多数选手的体力彻底滑向了深渊。灰羽列夫还能跃起扣球,不过是全凭本能的乱蹦,好几次都没打到御影玲王托出的球。
木兔光太郎那一队,只有赤苇京治和木兔光太郎的连结还算得上完整。得分最多的也是枭谷王牌。
“赤苇,把球给我!”拦网右侧的木兔光太郎开始助跑。
森然和生川的攻手已经累的不行了,大臂酸胀。手白球彦的脑子还能分析球路,然而身体实在沉重,每一个动作都比思考慢了两拍,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论赤苇京治怎么分析,适合托球的只有他,进攻者也是只有木兔学长。
他瞄了眼记分牌。
第三局来到了23-24,凪圣久郎队落后一分。
只要这一球得分,比赛就能结束。
……所以木兔学长状态不好也是没关系的。
蓝球衣的5号迅速收回目光,脚下也跑到了球的落点,他盯着三色球,踩地、小跳、双手举过头顶,一个标准的托球手势。
木兔光太郎左脚猛蹬,对着他信任的二传手咧开嘴,“来吧!赤苇!”
赤苇京治的指腹触及了球。拦网对面的灰羽列夫和山口忠动作略慢,但因为木兔光太郎的存在感实在是太显眼了,他俩提前了半秒做出盯防,这一次的拦网竟与木兔光太郎的起跳同步了!
“看我的!”
木兔光太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一幕:自己扣球得分后、队伍获得胜利!快乐程度和吃了一大口烧肉一样!
然后他挥了个空。
排球没有被赤苇京治传出,对方在最后一刻右手猛推,排球越过拦网。
二次进攻!
木兔光太郎的眼睛瞪着溜圆,神经和大脑的连结断了线,身体笨拙地下降……
一道紫发身影升起!
紫榴石倒映着的,是赤苇京治眼角放大的愕然。
……他拦住了。
御影玲王适应得很快,他早就捕捉到了了对面队伍的组织中心,是蓝球衣的五号。
那双刚才还在调整站位、准备防守木兔扣球的身体,瞬间爆发!御影玲王横向移动,起跳、双臂前举!
“碰。“
手臂与排球的撞击声。
赤苇京治连队友都骗过去的假动作被御影玲王看穿了!
球落在了木兔光太郎队的场地上,弹跳两下后,滚出了界外。
比分平。
“那是……“
“赤苇学长的二次进攻被拦了?“
“这个紫头发的是谁啊?“
“诶?你不知道吗!“
“我需要知道吗?”
“呃,是个足球运动员……”
“哈?”
轮到山口忠发球。
雀斑少年站在底线外,手指轻轻按压着皮革的表面。
对面五双眼睛,场边的几十道目光,24-24,接下来的每一分都重如千钧。
…他可以的,他可以!
发球要在八秒之内,选手只有两次呼吸的调整时间。山口忠把球抛起,起跳、挥臂——
手掌根击上球的下方,三色球歪出一道飘忽的弧线。
原地跳飘!
成功了!
雀斑少年松了口气,嘴角上扬起一丝成就感的弧度。
这球看似轻慢,实则在空中飘荡得毫无规律,并不好接。森然的替补攻手趔趄着迎上去,球飞向了过于侧面的位置,手白球彦在赤苇京治的让渡下上前一步,给木兔光太郎……
“后排进攻!”赤苇京治提醒道。
球网前的木兔光太郎因为没扣上球,还处于Loading到99%的失魂落魄状态。
生川的攻手是如今唯一能扣球的人!他抡起酸胀的手臂,狠狠挥下!
球网另一边的芝山优生压低重心,稳稳接起,御影玲王准备二传,灰羽列夫兴冲冲地准备扣球,“玲王学长,传给我吧……请!”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渴望。。
凪圣久郎也准备助跑起跳。
他没有赤苇京治那样谦让后辈的美德,他也没有争,灰褐色的眼瞥向御影玲王,直接提出要求,“小玲,我要一个旋转小一点的。”
御影玲王笑了。
这两人中他会选谁,还用问吗?
御影玲王其实很久没打排球了,上次打正式赛,大概是在白宝体育课吧?
但他上手很快。第一局动作略僵硬,他们输给了对面;第二局御影玲王找到状态,和凪圣久郎砍下了大半的分数,27-25获胜;第三局……
他已经能给出一位二传手磨砺多年才能传出的球了。
“圣,你还记得我是前锋吗?”话是这么说,紫发选手的面上倒是没有不开心的表现。
他很乐意给凪圣久郎助攻。
日向翔阳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盘子,他一直以为扣球就是「来到球所在的地方-挥臂打到球」这个流程。
他和影山飞雄之间有暗号、有配合,可是日向翔阳打出的左超手和右速攻……都是由影山飞雄主导的。
但这场比赛的攻手,一直在向二传手要球,凪学长甚至还提要求,而御影玲王会一一满足。
原来是可以这样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颗排球竟然真的旋转渐缓,紫发二传手给出了凪圣久郎期待的球,三色球安静地贴上凪圣久郎的掌心,白发青年压线扣下,排球猛地杂项对面场地,压线得分!
25-24
场边爆发出一道又一道的惊呼。
“呃啊……”灰羽列夫救球失败,下巴狠狠磕到了地板,排球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高高弹起。
一传没接到,还费了一次触球机会。
旁观的夜久卫辅闭上了眼睛。
……列夫,你以后对外不要说你的接球是他教的。
凪圣久郎的反应疾如闪电,他在灰羽列夫失衡时就有所动作了,排球被他补救接起!然而御影玲王因倒地的列夫绊了一下,于是凪圣久郎干脆就把球传给了后排,芝山优生盯着那颗飞来的球,客串了一把攻手,排球擦着网掉向对面的场地。
赤苇京治鱼跃一传,手白球彦调整二传,排球给了森然的攻手,扣下!
哪怕卸力不完全,音驹的替补自由人动作依然标准,芝山优生接起这发攻击,凪圣久郎见御影玲王在前排,便自己接了二传。
灰羽列夫愈挫愈勇,下巴红了一片的副攻手积极要球,“凪学长!”
凪圣久郎瞟了他一眼。
这个后辈的心态不错,缺人时可以找他凑数。
只是这个球……还是给小玲比较合适。
凪圣久郎双手推出排球。
紫发身影腾空而起,排球越过了灰羽列夫的头顶,来到了御影玲王的身前。
森然攻手和木兔光太郎组成了防守,四只手臂的城墙覆盖下来。御影玲王盯着面前高高竖起的拦网,指尖后翘,肩膀后塌,悄然改变了击球角度,由「从上而下」的坠落变成了「向上」的展翅。
排球擦过森然攻手的指尖,朝着底线的后方飞去!
打手出界!?
赤苇京治和手白球彦当即转身往后方追去,他们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却还是来不及……
“咚。”
球,落在了地上。
比赛结束,最后一分由御影玲王拿下。
26-24
凪诚士郎鼓着掌,心里打着蘑菇伞的小人说了句“阿久好棒,玲王好棒。”
孤爪研磨也重在参与地拍了两下手。
被当作诱饵的灰羽列夫毫不气馁,他望着记分牌,发出一声“赢了!夜久学长、黑尾学长,你们看到了吗?”的激动发言。
凪圣久郎转过身,对上了落地的御影玲王。
没有言语,两人一前一后地举起小臂。
“啪。”
白发青年和紫发青年默契地击了个掌。
凪圣久郎感慨道:“唉,我要是早点结识小玲,我会比现在更快乐一点的。”
高一时,如果他和小玲成为了朋友,就能约着打排球打网球打篮球踢足球了吧。
紫色的眼中浮现出了毛线团似的复杂。
同样的想法御影玲王也有。
他现在时不时地还会悔恨……他怎么就错过了高一的圣啊!
“赤苇,你刚才为什么不传球给我!”
木兔算起了三球之前的账。
赤苇京治面色淡然,“对不起木兔学长,我以为那样会更快地赢下比赛。”
枭谷王牌哼出一口气,“……嘛,那个时候的二次进攻确实有效,如果我在对面,有七成…八成也会被骗过去。”
黑尾铁朗站在音驹的队伍里,客观地阐述,“体力精力见底,大家的判断力和行动力都下降了很多啊。”
那个紫头发的二传手……第一局还能明显看出是新手,出现一些失误,到第三局后半,已经能看出赤苇的二次进攻,还能和圣久郎打战术了。
日向翔阳快按耐不住了,“那个,还会再来一场吗?”
“啊——可恶!”
就在橘发少年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的注视时,一道更大的吼声盖过了他的话语。
输了比赛的木兔光太郎不甘心地发泄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隔着拦网问道:“你叫什么啊?”
凪圣久郎转过头,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
“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要先介绍自己吧。”
和面对熟人时的平和心境不一样,此刻白发青年的模样,更像是面对陌生人的疏离。
与对待友人的熟稔比起来,白发青年态度不算很放松,音驹队长一下就听出来了。
黑尾铁朗发现不对,作为凪圣久郎和木兔光太郎都熟识的对象发了言,“……两位,你们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吗?”
凪圣久郎翻着脑内的记忆篇章,“…没有吧?”
“就是没有!”木兔光太郎更是自信无比,他还补充了一句,“我记忆力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