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是喜欢球而已

作者:高二糕

东京的街边居酒屋,菜单和宫城没什么不同。

客人和老板说话时都没有宫城那种上翘的方言尾调,连微醺的醉话都是标准腔,和电视剧里念台词一样。

再就是……价格翻了一倍。

乌养系心盯着桌上的毛豆、烤串、炸鳐鱼、渍物拼盘,手指搭着筷子,但是没有夹菜。

他脑子里还在想队伍的事。

明天是与户美的比赛,再下一场就是八强,两场高强度的对决压在同一天,不知道部员们能不能适应……

“咚。”

玻璃杯和桌面的触碰声不大,却足够把乌养系心从泥潭里拽出。

乌养一系放下酒,杯底在木桌上压出一个浅浅的水渍印。老爷子没有急着说话,他定景看了对面人好一会,才在乌养系心集中到汗毛起立的惊惧中开了口。

“系心啊。”他唤着孙子的名字。

这个孩子是他带大的,排球也是由他启蒙的。

系心从小跟着自己学排球,高中选择了乌野,加入了排球部。

只是系心在排球上的天赋实在一般,别说职业队伍了,连正选都很难挤进去。

高中毕业、读完大学后,乌养系心回到老家替母亲看店,播种和收获期会去地里帮忙,这样平凡的一生,是大多数人的写照。

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

“排球,是所有人都能打的。”头发灰白的老者说。

系心无疑是热爱排球的,即使没有进入职业的俱乐部,他也和同级生组建了乌野町内的排球队,继续打着排球。

这些事,乌养一系都知道。

他也是这么做的。

在身体支持不住,无法担任乌野排球部的教练后,乌养一系就在家里开了个排球小班,教教孩童入门,给邻居的女子队提供个练习场所,有时也会指导下附近业余的大学生。

然而,部团活动教练、豪强校队教练、国家队教练。这几个词层层递进,越往上越沉重。

前缀词多出的责任,也需要教练来承担。

“你不仅要教会那帮孩子如何打排球,更需要,排列出足够强的阵容。”乌养一系语速缓慢,把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

染着黄发的男子拎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一口,声音沙哑,“我明白。”

啤酒的苦味在舌根炸开,冰冷的酒液穿喉,只留下凉意。

高中时,他只有一次作为首发队员上了场。

那种站在预备区看着队友在场上发球接球扣球的感觉,他设身处地地经历过!

所以才更理解那些未被选择的少年们的心情……

“不,系心,你还没有明白,”乌养一系打断了孙子,“或者说,你还没有直面它。”

老者目光如炬,洞穿乌养系心一直回避的问题。

在其位,谋其职。

对教练来说——

先前的乌养一系在家里,是在发掘孩子们对排球的热情,用游戏和鼓励让他们喜欢这项运动。

现在位于国青队的乌养一系,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淘汰的选择——每年十二月的国青预备,都会来召集来几十位甚至上百位来自全国各地的高一、高二选手。

在味之素体育馆,大家一起同场训练、比较。

高中生,16-18岁,身体发育的差距、技术打磨的深度、比赛经验的积累,已经呈现出一道分水岭了。

像今年参加的那些高一高二生,通过他们在这次集训的表现……乌养一系早在心里筛选过几遍。

——八成以上的选手,无法入选次年正式的国青名单。

择优入选。

优胜劣汰。

老者一字一句,“你要舍弃他们。”

乌养系心倏地捏紧玻璃杯,把杯壁上的水珠挤得向下淌。

他想起下午时的场景。

体育馆内的灯光变得惨白,东峰旭那句“没有我的话”一出口,室内顿时寂静,连球场外来往的车辆引擎都能听清,部员们的呼吸响如发球声。

平和的湖面下,是大鱼吃小鱼的生态。

排球的首发只有七个位置,能者上。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放在朝夕相处的队友身上,一些安排就成了一把钝刀。

田中龙之介、月岛萤也有过相似的想法。

凪学长在他们的位置,能比他们做得更好……这不是妄自菲薄,是事实。

自由人猛地站起!一米六的身高超越了所有坐着的人,嗓门大到在场馆内撞出回音,“旭学长!不许怀疑自己!!”

乌养系心都被惊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滑落。

影山飞雄说着他认为的大实话,“没有旭学长,我们是进不了全国的。”

能赢过青城和白鸟泽,他们乌野的王牌是不可或缺的。

东峰旭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对,可有时候……不,是时时刻刻,这个念头都在脑中徘徊。就算被目前的专注事务压下去了,他也不会消失。如夏日的蚊子,开灯时看不见,关灯后耳边萦绕。

“等等。”

乌养系心不能再当木头人了,可他一时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拖着,僵硬地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我们先把户美的录像看完吧。”

……

回到现在。

乌养一系点破了孙子的体面,“如果你是想着合家欢的大团圆,就继续这么走下去吧。”

说着,老爷子收回目光,垂眸打量着杯中的酒液。

“排球的本质,是竞技运动。”

任何与竞技扯上关联的事物……热爱超越不了一切,努力不是所有的解药,唯有数据铸就的成绩才是真相和现实。

不能因为看不见冷意,就无视冬日的零下。

乌养系心如果继续在町内组织排球会,老者是不会与孙子说这些的。

染着黄发的男人拧起眉头,嘴唇开合又闭上。乌养一系把孙子的踌躇看在眼里,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只想做一个部员眼中的亲切教练,还是做一个带领冠军的豪强名教练?”

老者还记得孙子以前和自己看比赛的场景。小孩坐在电视机前的榻榻米上,对着世锦赛与奥运会的画面伸手,说我要打这样的比赛!

所以系心,你真的只是这样……就满足了吗?

……

喝完酒回去的路上,风从领口灌进,乌养系心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有些冷。

两条毛线球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下午的插曲后,乌野的气氛也消沉了些许。

今天比赛时,武田老师点出了最关键的点。

乌野面对井闼山能赢,是因为凪圣久郎。

哪怕乌野有着确实的成绩,观众大概率也会将乌野的过往成绩归结于运气。毕竟太阳出现时,无人在意星辰的燃烧。

第二个点,或者说决定。是要教练、乌养系心做出的。

舍弃。

不要逃避,也不要和稀泥。这不是1or2选择or,是一定要决定的!

“东峰。”

乌养系心轻轻说道。

他还没有走回立花俱乐部,见四下无人,他打起了稿子。

第一句说……

“我不知道你一二年级、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在我看来,你这个王牌,是在回应他们的期待……不不不,这句话太绝对了吧,东峰说不定会受不住的。”

乌养系心摇了摇头,插进口袋的手摸到了一包没拆封的烟。

他手指在包装上蹭了蹭,还是没打开。

“晚上好啊,东峰。”

……不对,这个语气太轻松了,又不是便利店遇见来买东西的客人。

NG后,乌养系心酝酿起第二段台词,这回他的语气深沉了些。

“四号位是王牌的位置。”

“你为什么会是乌野的王牌,是因为你的攻击力、得分能力最强!”飙升的音量绝对能扯住东峰旭的注意力。

而面对舍弃,球员会做什么?

“你是要夺回你的位置……”乌养系心这句话稍微放轻了一些。

紧接着语速飞快,挖掘着东峰旭的内心想法,“还是挤掉田中或者泽村的位置?”

‘泽村和田中他们……’高大男子的声音又细又小。

乌养系心都能脑补出东峰旭的回复。

他大声喊醒这位选手,“综合实力你比田中强!”

两个青年鬼一样地冒出,其中一人无表情道:“榴莲君,你是要进军影视圈吗?”

乌养系心猛地转身。

大半夜的,脑袋白、围巾白、衣服白、裤子也白的大高个闪现在无路人的街道,给乌养系心吓得一哆嗦。

“你、!”

待看清来人是凪双子后,乌养系心停跳的心脏才恢复正常。

“你怎么在这里……?”尾音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惊悚。

凪圣久郎做了个扇风的动作,白色的眉毛揪成了糯米糕,“榴莲君,你身上好臭。”

“我没抽烟!”这小子天天在他面前抵制烟味,他现在已经很少抽了。

冬日的夜晚,乌养系心嘴里呼出白气的在路灯下很是明显,正一团一团地散开。

“好浓的酒臭味……”白发青年捏了下鼻子,往兄弟身上一倒,变成了晒蔫的植物,虚弱道,“我被熏死了。”

白蘑菇配合地接住兄弟,面无表情地悲痛,“阿久,不要死啊。”

乌养系心:“……”

羞意和耻意变淡,乌养系心无语又好笑,“你俩进演艺圈是没希望了。”

……

俱乐部的内部,田中龙之介把东峰旭叫了出来,两人在操场进行一段变速跑后,兜着圈回复体力。

一小段发泄般的出汗运动后,郁结消散了些许。

他们或多或少能明白乌养系心的纠结。

如果教练真的一刀切地早早告诉他们,他们还不至于如此难受。可正因为教练想要顾及到每一个人的心情,对方也在不舍和挣扎,所以他们更加烦闷。

这项负面情绪,是指向弱小的自己的。

东峰旭一直很羡慕西谷夕。

因为真的……从结果上来看,凪圣久郎是以自由人的身份代表国家参赛的,即使展现了攻手的才能,如果凪圣久郎本人更偏向自由人位置的话,西谷的首发就没了。

可西谷夕从来没有为此浮躁焦虑过,他知道凪圣久郎比自己强,也只把凪圣久郎当作请教的对象,平常待人。

该练习练习,该救球救球,该吃咖喱和嘎里嘎里就吃。没有竞争,没有敌意,只有对自我的审视。

东峰旭重重叹了一口气。

刚才还被西谷训了。

好逊。

……啊,好想把西谷的心境复制过来。

田中龙之介也同样。

他们的一年级,这点比前辈强多了!

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都没有害怕……表露过对自己位置会被抢走的担心啊!

田中龙之介脸上挂着薄汗,“旭学长,你知道缘下一直瞄着我的首发位置的吧?”

“啊……嗯。”

他当然知道,缘下力的努力不亚于他们任何人。

“而我,我一直瞄准的,是学长的位置。”

“诶?我!”东峰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晚风习习,凉意入骨,又被生命的热意捂化。

“是啊。”

抬头望向星空,这条银河璀璨又脆弱。一到早上就会消失,可夜晚的一点点亮度,足以为迷路的旅人指明方向。

寸头二年级不甘又释然,“我们这种凡人,怎么还有时间低头犹豫啊,旭学长。”

约莫半分钟后,身旁传来队友的回应,“……你说得对。”

往宿舍走时,他们被赶来的乌养系心叫住。

“哦,东峰!还有田中,你们过来一下!”

……

翌日的东京体育馆,看台上的观众接近满席,各色应援服交织成一片花花绿绿的海洋。

通道内,音驹和乌野碰面了。

“哎哟,这份黑眼圈?”

黑尾铁朗指了指自己的眼下,“你不是很早就睡了吗,怎么比赛前没休息好?”

凪圣久郎趴在兄弟身上,克制住打哈欠的欲望,“被信息轰炸了。”

欧洲有人罢工物流慢又不是他的错。

“你不该一键静音然后睡觉吗?”

音驹这场对手是稻荷崎,他们队伍的胜算确实不怎么高,音驹主将尽量维持着放松的情绪,“这么重要的对象啊。”

“那倒不是,晚饭没吃饱,偷溜出去吃拉面了。”

然后遇见了自言自语的榴莲君。

当时已经九点了,凪圣久郎被店内的暖气和拉面的香气包裹着,睡意和食欲在打架,最终后者更胜一筹。

既然没睡着,那消息自然是不会放置的。

赛前还出去吃拉面……?

“哦。”黑尾铁朗古怪地应了一声,忽然问道,“你们看户美的过往录像了吗?”

“看了啊。”

凪圣久郎晃了晃肩膀。

排球比赛一般是从侧面录像的,以球为焦点,拉长会把场内十二人的走位拍清。

至于内部的球员商量,他们细节部分,就不太清晰了,就算导播怼脸,也只能拍到他们的一些手势动作。

比赛又不会戴麦克风,把所有选手的台词都收录进去。

因此,以真正的观众视角,户美给人的感觉是:

“是一支球风干净、光明磊落的队伍啊。”凪圣久郎认可道。

完了。

黑尾铁朗想。

对毫不知情的乌野用出那些伎俩……

黑尾铁朗心生同情。

户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