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花感觉新二嫂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
天地良心, 她守着孙大丫,是怕孙大丫跑到院子里来搅和了今日的喜事,可不是同情和舍不得前二嫂, 更不会想着撮合前二嫂与二哥。
她端起面前的汤, 真心实意地遥遥一敬:“小妹祝二嫂和二哥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朱红杏一愣,笑了:“那就借妹妹吉言。”
外面的席面在半个时辰后散了。
赵东石帮着还完了一半的桌子,何氏特意给夫妻俩准备了不少菜和烙饼带走。
林麦花拿着东西,早早回村头了, 忙活了三日, 实在累得不轻。
这两日林麦花都在娘家干活,赵东石要带孩子要养兔子, 同样累够呛,夫妻俩回家对付了一顿后倒头就睡。
今年没有粮税,倒是有征丁。
赵家因为有赵东石的缘故,免了!也是他敬献粮种有功的奖赏之一。
这一回征丁, 不可以拿钱免丁,实在不想去的, 可以花钱请人顶自家的名, 比如蒋家, 就叫了马槽去。
林青斌回了村里后,一直都想回城,可林振文一直病着,想走走不了, 征丁令一下。林振文年纪大了,腿还跛着,自然不能去……就他那虚弱的模样, 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可是林青斌这几个月住在村里,手头的积蓄几乎花光了,根本没有银子请人顶丁,即便他知道这一趟格外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姚家父子花钱请了村里一个姓李的后生。
姚林腿还伤着,想要恢复得更好,这时候不止不能干活,甚至都不能多站。至于姚父……他瘸着腿倒是能去干活,可他在家里做家具挣得更多。
如今的姚家父子每月还得还族中一两银子,自然是以挣钱为主。
马家去的是马楼。翠柳家里,吴大用去的,这也是他第一回 去服徭役,往年家中没有十七岁以上的成年男丁,可以不必应丁。
梁小冬刚好十七,也在征丁之列。
当初牛氏叫了蛮牛住在家里,好多人明着不说,私底下都说二人是苟合。此时才体现出了牛氏精明之处,家中没有成年男丁,可以免丁,所以二房不用出丁。
林家四房不去,林振旺之前请了一个族中的叔叔帮忙。
三房……原本也是不去的,林振德连帮忙的人都找好了,去村长家中说请人顶丁时,被拒绝了。
按规矩不可以顶丁,不过是有些百姓确实去不了或者不想去,而有些人又心甘情愿替人顶,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林振德去得稍迟了些,村长给出的理由是村里顶丁已有八户人家,不能再多,林振德家里成年男丁多,没必要。
村长确实有私心,这花钱顶丁的人家不能过多,否则,上头查下来,该他吃不了兜着走。
三房必出一丁,林青武当仁不让,前些年他去过一回,算是熟门熟路,可余氏在操办完林青树的婚事后,第二天大吐狂吐,在家歇了两天也没好,去镇上一看,得知又有了身孕,林振德不让他去。林青树倒是想去,可他刚刚新婚,一去一两个月,不合适。
林青冬想上,可高月一开始就说了出半两银子请人,她需要林青冬在家帮忙看孩子。
最后,林振德报了自己的名儿。
犹记得当初林家几房分家时,说的是对内分,对外还是一家人,上一回来抽丁,全家只出了林振兴……随着三房搬走,老头子一去,众人都默认了兄弟几人分家,更何况,衙门那边三房交的猎户牌子,大房和四房都不能上山,等于衙门都不认他们还是一家人。
八月底 ,村里人送走了去服徭役的众人。
随着众人走远,村中哭嚎声一片。
梁娘子抽泣不止,林麦花过去安慰,她气得张口骂梁家的祖宗,长辈偏心不理事,才害得她儿子年纪轻轻就去服徭役。
徭役很累,年轻人这一去,很可能会伤着底子,回来后身子虚弱,甚至再也生不出孩子都是有可能的,运气更差点,去了就回不来了。
“小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饶过那一家子。老东西前两天还故意让人拐着弯儿的告诉我说他们要给梁平说亲。呸!以为我会放不下?爱娶就娶,老娘巴不得。”
梁娘子平时挺温和的人,这会连老娘都出来了,可见是真的气得很了。
因为梁娘子对外说的是她和男人已分为两家,征丁令一来,她立刻让儿子回家,却被村长找上了门。
梁小冬一直住在槐树村,如今跑回了大水村……村子里人多眼杂,而且梁家是才搬来的,难免被人针对,若是告起来,那就是逃丁。
更气人的是,梁家那边,去的是梁平。
夫妻俩说是分开了,私底下也经常见面,梁娘子一得到消息就去找了梁平,让他别去。
结果,长辈出一两银子,让梁平去。
梁平答应了。
梁娘子气得够呛,家里的那些银子都是她辛辛苦苦攒的,如今二老却拿她攒的银子来请她男人去干活,自己请自己去服徭役,这是个什么道理?
林麦花只好安慰:“梁爹可能是想着您这边需要银子,所以才……”
这些话完全安抚不了梁娘子,她越想越气,不打算再忍耐,嘱咐女儿好生看家后,怒气冲冲赶去大水村。
林麦花不放心,梁娘子孤身一人,去了容易吃亏,于是急忙追上。
她不掺和别人的家事,只能在梁娘子挨打时及时阻止。
梁娘子一路上又哭又骂,才刚刚上大水村的那个拱桥,她骂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先骂二房不干人事,拿她做人情,骂二老偏心云云。而且她不进梁家的门,就坐在之前陈家婆媳骂她的那个大石头上,细数她从进门起为家里的付出,说二老的偏袒,连当初妯娌二人聘礼的区别,坐月子是二老态度上的区别……总之,从十几年前开始数,各种旧账通通都翻了出来。
梁母不在家里,得到消息赶回来时,门口看热闹的都有二三十人,儿媳妇正哭骂不休。
“柳叶,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梁娘子愤然瞪着她,“没见过你这么偏心的老人家,人在做,天在看,我等着你遭报应,我倒要看看你那孝顺的儿子儿媳以后会怎么给你端茶倒水端屎端尿……我比你年轻,我等得着,看得见……”
话里话外,笃定了二房一定会不孝。
梁母气了个倒仰:“你都已经不是梁家的儿媳妇了,还回来闹什么?”
她知道儿媳是因为父子两个都被征了丁才回来发脾气……她就是故意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现在你满意了?”
梁娘子再也憋不住了,婆婆居然将父子两人都去服徭役的缘由直接摁在了她身上……但凡长辈懂理,放他们夫妻安然过日子,怎么可能父子俩都去?
但凡长辈念及他们夫妻为家里赚的钱,这回怎么都该是二房去这一趟。
“死老婆子,你故意的!”梁娘子豁出去了,梁平私自决定去服徭役与长辈的步步紧逼加倒打一耙,让她气得彻底失了理智,当即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梁母的衣领,手指唰唰挠了几把,不顾老人家嗷嗷叫,将人狠狠摁在了地上。
林麦花在她动手时就戒备起来,站在二人三步远处,随时都可冲上去拉架。
梁娘子这一动手,完全是将多年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不光挠人,她还打人。
梁母期间有还手,梁娘子挨了几下。
旁边众人站也站不住,纷纷上前拉架。
林麦花也跟着上前去拉:“干娘,你冷静点,老人无德,您也不能动手啊,回头人家该说你不孝了……”
她张口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讲,不停强调是老人无德了逼得梁娘子动手。
拉架的人多,婆媳俩很快被撕开。
梁母家中有宅有地,这些年也有不少积蓄,平时在村里是个很讲究面子的人。今日儿媳妇在人前对她大打出手,让她丢了脸面,她一怒之下大吼道:“身为儿媳打婆婆,你早晚会被天打雷劈,我儿就算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对不要你这种女人做媳妇,想回来?做梦!呸!只要有老娘在一天,你就休想再进我梁家的门……”
梁娘子气得满脸潮红,张牙舞爪骂人:“梁家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吗?”
林麦花听到这里暗道不好,急忙上前去拉住梁娘子:“干娘!”
梁娘子能感觉得到干女儿是在阻止自己撂狠话,怕她日后自打脸,可这会她正在气头上,简直恨毒了面前的老婆子,怒火冲天的她压根就不想再与梁家人扯上关系,愤然脱口道:“老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入了你们梁家,好不容易出去了,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踏进你梁家的门,绝不会再喊你一声娘!”
林麦花暗道完了。
梁娘子却觉格外畅快,看向此时才讪笑着迎上前的弟妹,冷笑道:“从今往后,你们梁家休想再占我便宜。”
语罢,扭头就走。
梁白氏匆匆上前:“大嫂,你冷静点……”
梁娘子一把甩开了她:“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又来装什么好人?你拉扯我,不过是不舍得少了我这个为家里赚银子的蠢货。姓白的,天底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咱们走着瞧!”
她临走,还看了一眼林麦花,示意干女儿跟上。
两人出了大水村的拱桥,林麦花小声道:“干娘,方才您那话太满了,我怕您后悔。”
“不后悔!”梁娘子抹了一把泪,“我都搬出去了,老东西还这么恶心我,以后我就是死,也绝不再做梁家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