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日常

作者:倾碧悠然

刘大夫擅长治跌打损伤, 但他又不接骨。

但凡伤着了骨头,他都是让人家去镇上请大夫,去年赵东银受伤, 都大雪封山了, 他还是让赵家去镇上接大夫来。

大夫治病救人, 也靠医术养家糊口,刘大夫但凡能治,绝对不会舍得让镇上的大夫来插手。

换句话说,刘大夫不肯治, 就是断了骨!

翠柳很讨厌在儿子大喜之日摊上这事, 更倒霉的是,这受伤的林青斌家里日子好像挺穷。

但话说回来, 事情都出了,人家是帮她干活才受的伤,又是因为她家的石头压了腿,这事他们吴家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翠柳唯一能求的, 就是希望林青斌受伤轻一点,最好是在家歇几天就好。

断了骨, 那得花多少钱去赔?

这林家父子说是读书人, 实则不太讲理, 家里又穷,吴家很可能会被赖上。

村里人需要人帮忙,平时都好找人,何况吴家大喜, 大家都是打定主意耽误一整日,刘大夫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响应, 还有人表示要赶车去。

赶牛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而且回家套牛车还浪费时间,三四个年轻后人打闹着往村口跑去。

村长提议:“先把人抬起来放桌上。”

众人差不多吃完了,于是将空余的桌子拼在一起,把林青斌抬上去躺着。

一动林青斌,他就尖叫着痛痛痛。

翠柳院子里没有像柳叶那样挂满红绸……那是花钱租的,用一天要给五十个铜板。

院子里没有挂红,喜庆之意不浓,因为出了这事,原先那点喜气散得一分不剩。

翠柳的脸色很难看,还非要去洗碗。

村里无论谁家红白喜事,都轮不到自家的人动手洗碗,妇人们会帮忙。

翠柳往洗碗的地方挤,洗碗的众人都说不用不用,她冷这个脸非要洗,众人都不好劝。

镇上的大夫来得很快,几个年轻后生跑着去镇上,但却找了马车把大夫送来,还振振有词,说他们是听到林青斌哭喊得厉害,才雇了马车。

当然了,他们是帮忙才跑了一趟,这雇马车的钱,他们是不出的。

车夫在门口等着要钱,翠柳没反应,几个年轻后生散到了人群中,事情一时间僵住了。

村长看了看林青斌,又看了看翠柳,不愿意让车夫多等,自己掏钱付了车资。

村长媳妇洗完碗后在旁边看热闹,瞅见这情形,翻了个白眼:“又开始干傻事了!这村长干的,不见半分好处,三天两头地就往里搭钱。”

大夫给林青斌捏了捏骨:“这个地方断了,得正骨,绑木板,要上续骨膏。续骨膏我这里有两种,我自配的八十文一副,城里宁和堂二两银子一副。”

这价钱差距太大,只有住在镇上特别富裕的老爷们才会毫不犹豫选择城里来的续骨膏。而一般普通庄户,都是选便宜的,有那小心思多的还会阴阳怪气地询问是否两种药膏其实是一个东西。

林青斌毫不犹豫:“我要便宜的。”

他知道翠柳难缠,也知道翠柳抠搜,这银子多半还得他自己出。

家里还有几亩荒地,实在不行,只能先卖地。

林青斌早就受不了村里的日子,想过进城……家里有芦苇,让芦苇在家看孩子,照顾二老,他能腾出手去赚钱。

之所以一直留在村里,是父亲一直病着,林青斌这时候抽身而去,可能会被村里人指责不孝,还有,土芋即将要挖了,父亲让他在家里把庄稼收了再说。

如今倒好,这腿一受伤,走不成了。

他怕被人指责不孝,都没有跟外人透露过自己想进城去赚钱的想法,此时再跟吴家人说他原本要进城干活,以此让吴家人多赔偿,落旁人眼里,更像是在讹诈。

林青斌心情很糟糕。

今日来的这位大夫较年轻,做事有点毛躁,至少林青斌是这么认为的,包扎期间还好几次不小心带到了他的腿,让他痛上加痛。

一刻钟后,大夫给他包扎好了:“我这里有止痛续骨的药,你要几副?最多配三副,喝完了我再来给你瞧。”

林青斌不敢指望自己下一次看大夫还有人帮忙去镇上把人接来:“三副。”

“一起三两银子,全是药钱,我没收你诊费。”大夫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子配药。

他故意上来就结账,也是想让人赶紧准备银子。

林青斌没吭声。

翠柳不说话。村长是个老好人,却也不会上赶着管别人的闲事。

直到大夫把三副药都包完了,还嘱咐了怎么熬怎么喝,也无人有付钱的迹象。

林青斌当然不会傻得这时候跟翠柳吵,众目睽睽之下,吃亏是福。

谁吃亏了,旁人都会一面倒的指责另一方。

林青斌苦笑:“大夫,我家不在这儿,还得劳烦你随我走一趟去家里拿钱。”

翠柳松了一口气:“林家小哥,稍后我给你炖点骨头汤送来。”

“不用了,我自认倒霉。”林青斌一口回绝,语气不悦。

有好几个人上前将林青斌抬回家里,留下来的人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说翠柳应该赔偿一点银子。

翠柳振振有词:“又不是我让他受伤的。”

村长指责:“你这个妇人忒不讲理,人家是不是帮你忙才受伤的?如果你家不办喜事,他连你家的门都不会登,怎么会把那个桌子往你院子里抬?还有,这么大块的石头,你放在路旁,就是今天不压着他,改天也会压着人。”

翠柳别开脸,反正要钱没有。

*

林青斌受伤了。

按照村里众人的习惯,和林家大房走得近,或者是有来往的亲戚邻居,都要准备一份礼物上门探望,哪怕就是两个鸡蛋,那也是盼着林青斌赶快痊愈的期盼。

可是,大房这几年来一般不和村里人来往,谁家受伤,谁家生娃,他们通通都不知道。还死要面子,今天翠柳家里大喜,夫妻俩竟然都不来村头吃饭。

说大房穷吧,人家送了礼钱,还舍得不来吃饭,要说他们不穷,也实在看不出。

村里家家都要开始挖土芋了。

就在这时,村头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衙门的人,两位师爷带着,十几个衙差。

原先在槐树村众人眼中,衙门的人但凡出现,不是抽丁税就是来征丁,秋日肯定是来收粮税。

但自从赵东石得了奖赏,众人的想法变了,衙门的人来村里,也不全是坏事。

众人正好奇呢,就见一群衙差围住了蒋家大门,两位师爷上前砰砰砰拍门,二人看着挺斯文,动作却并不温柔。

开门的是蒋大嫂。

蒋家如今只剩一些女眷和孩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只有村里帮他们干活妇人才每天进出,那大门一天到晚都开不了五次。

蒋大嫂怒气冲冲而来,以为是哪个人又故意使坏……之前就有人指使孩子敲他们家的门,打开一看,外头一群孩子,问是谁让他们敲的,又说不明白。

蒋家是外地人,如今家里没有成年男人,也不敢教训村里孩子,蒋大嫂便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吓唬一番了事。

她沉着一张脸,开门后眼睛往下看,先看到了书生长袍和袍角绣着的云纹。

那种云纹独特,只有衙门的人才会用,蒋大嫂原本不认识,是家里几个男人被抓,她跟着婆婆一起进城求那些师爷,才知道是有那云纹的都是官家的人,她脸上凶狠的神情立即收敛,无措地问:“怎……几位大人有事?”

“听说你们家有放利钱?”其中一位秦师爷踱步进了院子里。

蒋大嫂是城里的姑娘,比村里的妇人们要多几分见识,如果是村里的人被师爷闯进门,那是一句也不敢过问,还要忙着倒茶。

听到大人问的是利钱之事,蒋大嫂心头咯噔一声,大声道:“家中只有女眷,实在不方便招待,还请大人退出去,有话就在门口说。”

“我们有人证,还有你们家写的还清债务的凭证!”秦师爷呵斥,“把你们家那些所谓的借据拿出来,我们即刻就走,不然,我们就只好让兄弟们将你们带回衙门分开审问,直到将东西找到为止。”

言下之意,现在乖乖把借据交上,一家子还能免除牢狱之灾,若是不交,女眷们也会被抓进牢里审问,最终还是要交出来才能脱身。

蒋大嫂哪敢做主?

蒋母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原是想将这些客人好生招待一番,谁知道他们上来就问。

这哪是让他们选?

根本就没得选。

很快,两位师爷拿着一叠纸离去。

蒋母这么爽快,还有另一个原因,师爷们说了,如果蒋家不为难他们,乖乖将东西送上,回头他们会帮蒋家的男人们求情。

本就拒绝不了,蒋母只好将东西交了出去。

两位师爷还在村里打听到底是哪些借了蒋家的银子和粮食,又有哪些人的田地被蒋家人收走。

找出来的有十来个人,都是问蒋家借过钱粮,且地收不回来的。

林青斌就在其中。

他感觉自己真的倒霉透顶,一条腿都受伤了,还要被带去衙门问话。

每当林青斌感觉自己的日子已经烂到不能再烂时,老天爷就会告诉他,他还可以更烂一点。

林振文难得出门到了村头,拜托两位师爷照顾他儿子。

“我儿子至孝,之前问蒋家借银子,是为了给我治病……”

哪怕只是被带去问话,也无人愿意去衙门里打转。

林青斌还在为自己争取:“我这腿都断了,一路颠簸会伤上加伤,要不就在村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