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日常

作者:倾碧悠然

梁白氏不死心:“就没有偏方?”

“那么小点的孩子, 就是有偏方,我们也不敢用啊。”林青树坐在房顶上,“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前头我们家告那个姓张的?他配出来的偏方, 差点把我岳母都害死了, 孩子吃了浑身长疹子, 别说给孩子喂下,我都不敢让那玩意儿离孩子太近。”

梁安忙问:“你们进城看的是哪个大夫?哪间医馆?”

林青树看了一眼梁家夫妻后面的妹妹,道:“我们是随便进了一间大医馆,不记得医馆叫什么名, 如果我去, 还能找着。”

夫妻俩愈发失望。

没有偏方,也没有像样的大夫, 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林青树还嘱咐:“你们千万别听我岳母的话,她为了孩子到处问偏方,拿了不少药给我们,多数我们觉得不靠谱的药都没喂给孩子, 直接扔了,喂下去的也没多大药效, 她说的哪个药有用, 都是我们为了不让二老操心胡说的。”

他这么说, 也是防着这二人跑到朱家去打听。

如果朱家惹了麻烦,多少会影响到他们夫妻俩。

梁安又问了几句,诸如云□□下来几斤,平时吃得好不好之类。

得知夫妻俩为了不让孩子哭, 不分白天黑夜的抱着时,梁白氏心都凉了。

朱氏二嫁,好不容易得了孩子, 那自然是各种小心地照顾,林青树勤快,又愿意帮着带孩子,还有林振德他们帮忙,这才将孩子养到了一岁多。

梁家情形不同,儿媳妇对孩子没那么多耐心,孩子才十天不到,人就想回娘家改嫁,儿子已不在人世,他们夫妻也没有林振德二人这么闲。

梁家人远远不如林家人多……林青树夫妻两人带孩子,除了二老之外,他兄嫂和弟妹也帮了不少忙,尤其弟妹还请了一个专门伺候全家上下的丫鬟。

还有最要紧的是,林家人特别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不管偏方也好,进城看大夫也罢,那都要花大笔银子。

梁白氏已经发现,自从儿子离世,本来就不太乐意拿钱给他们的婆婆如今更抠了,甚至都不愿意拿银子来给小孙女付药费。

想到这养大孩子的种种艰难处,梁白氏都有了放弃孩子的冲动。可那孩子是儿子唯一的血脉,是他们夫妻俩唯一的孙辈。

不能放弃!

二人悻悻告辞离去。

林麦花来都来了,就想多坐一坐,进屋陪亲娘烤火,笑道:“我还怕您反应不过来。”

“我没那么傻。”何氏叹气,“再说,我们是真的不认识医术高明的大夫,云康都还病歪歪的,昨晚上又发了热,你二嫂一个人守,早上起来上茅房,人都在打晃。”

林麦花满脸担忧:“那二哥怎么还上房顶呢?”

何氏解释:“两人现在分了活计,一个白天熬,一个晚上熬,今儿该你二哥带白天,孩子还没醒,他才上的房顶。”

林麦花:“……”

“分工挺好,大家都能轻松点。”

“没法子的事。”何氏叹气:“不怪那俩人会跑来打听,带一个病孩子,真的有可能会把人逼疯。”

*

近几年都是三月化冻,眼看看到了正月中旬不见化雪,天上反而还在下雪时,众人都不急。

冬日太长,木槽子里在化冻之前应该还能丰收一回。

姚林生意很好,木槽子十文一个,但凡有人帮着打打下手,父子俩人一天能做五六十个木槽子,除开给柳小冬的工钱,两天就能卖一两银子。

正月二十,大雪都把村头的路封了。

这一日,芦苇跑到村头报信,说是林振文快要不行了。

消息一传开,众人纷纷往林家老宅赶。

林麦花去老宅时,林振旺夫妻俩同行。

三人赶到,院子里站着不少邻居,林振德夫妻俩已到。

林青斌坐在炕边扶着父亲。

林振旺对这个兄长没有半分兄弟情义,言语也刻薄:“你可真会挑时候,天寒地冻的,去山上的路都被雪遮住了,这时候不行,我们怎么送你上山?”

话未说完,被旁边的人扯了几把。

都说死者为大,这人都要没了,何必如此刻薄?

有人提醒:“你大哥小气,万一他记下了,回头来找你怎么办?”

林振旺:“……”

他吓一跳。

再不敢张嘴胡咧咧,识趣地闭了嘴。

被活着的林振文折腾了半辈子,林振旺可不敢让他死了还惦记着自己。

于是,林振旺主动进屋帮忙。

林麦花在门口看了一眼。

林振文瘦如骷髅,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完全没有了刚回村时的文雅和高傲。

林青斌撑着父亲,脸上泪水就没干过,炕尾的赵氏一脸麻木坐着。

林振文对着林振旺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

林振旺刚刚才被外头的人提醒,为了以后的安宁日子,他决定对弥留之际的大哥耐心一些,宁可信其有,也好过日后倒霉。

“大哥,你想说什么?”

林振文说不出话,动了动手指,半晌才抬起了手。

林振旺瞅着他那模样好像是想让人看他的手,他顺势扶住了那鸡爪一般的手,这一捏,感觉像是捏到了骨头上。

而林振文用眼神示意他撩开袖子,好像手腕上有东西。

林振旺皱了皱眉,伸手一撩,顿时看到了手腕上的青紫伤恨,乌青处很多,有些地方青到发黑。

一开始林振旺没往伤处想,心还想着这什么怪病,人还活着呢,肉都开始乌青发肿,别是要烂了吧?

直到他都看到了伤,才后知后觉发现大侄子方才似乎是想要伸手阻止他撩袖子,而且,此时大侄子的神情很紧张。

林振旺对上侄子那紧张的眼神,顿时福至心灵,脑子像是被雷劈开了似的,一时间浑身都麻了。

他看看大哥胳膊上的伤,又看看大侄子。

在林振旺看来,侄子林青斌要比他爹会做人,至少回村以后能够放得下清高,这两年都是自己扛着锄头去种地,还和林家族中长辈相处得不错,林振文这一回生病,好多人都有登门探望,看的都是林青斌的面子。

结果,这小子竟是个面善心狠的。

林青斌出声:“四叔,我爹这一生年轻时靠二老供养,年纪大了又靠我,他已很有福气,你不要太伤心。”

林振旺瞬间明白,大侄子受够了亲爹各种捉妖,这才下了狠手,他心神俱震,但还稳得住,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大哥,你真的是……”

活得人憎狗嫌,连亲儿子都容不下他,这到底是干了些什么?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却没几个人进屋去看林振文。

也是林振文回村后始终不接地气,浑身上下都是读书人的优越感……读书人确实高人一等,村里人都不愿意与之来往。

今日出现在此,那是看在同村的情谊上送他最后一程。

众人就只等着主家放声大哭,然后是主家请的主事安排众人做事。

等了又等,天黑透了,林振文始终拖着一口气,有人提议说拿点东西给他吃。

芦苇去厨房熬了土芋粥,送了小半碗进屋,林振文竟然吃完了。

在多数人眼中,病入膏肓的人如果水米未进,那就是在熬日子,短则几天,最多十天半月的事。

但如果病入膏肓的人还吃得下去,那就是还能熬。

天越来越冷,院子里烧着的火堆只烤得到对着火的那一面,脸烤得滚烫,背却一片冰凉,如果转过身烤背,脸和手又冷得慌。

有人熬不住,先回了家。

夜越来越深,村里人回去了一大半,林麦花也想回家睡觉,林桃花凑过来坐在她旁边:“大伯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他撑不起眼皮还是困了想睡觉。”

那谁知道呢?

林麦花用手托着腮,闭上眼睛打瞌睡。

林桃花好奇问:“妹夫经常进城,肯定认识不少年轻俊杰,能不能让妹夫帮我个忙?”

“不能。”林麦花一口回绝,“我做过一次媒,他知道有多麻烦,也就是干娘,不然,他能逼着我撂挑子不干。”

林桃花振振有词:“我又不是外人。”

林麦花看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外人,但绝对称不上是内人。

林桃花:“……”

“麦花,你也觉得我错了?”

“你处事对不对,自有你娘管束。”林麦花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往外走,“我要回去睡会儿。”

而就在这时,屋中传来了赵氏和芦苇的哭声。

一般是人没了才会哭,林麦花起身到了门口,屋中炕前,林青斌和芦苇跪着哭,两人不知何时已穿上了孝衫,赵氏坐在炕尾哭。

而林麦花身后,林青武和林青冬已跪下,再往后是陈雨儿和林桃花。

跪下的人真的不多,林青树要在家里帮着带孩子,妯娌三人来了一趟,在得知林振文吃东西时就回去了。

这就是孝子和孝侄的区别。

孝子必须要穿着孝衫守着,而孝侄……如果是真心敬重即将离去的长辈,可以和孝子一样守在边上,林振文害苦了林家上下,回村后又懒,从来只有别人帮他,等不到他帮旁人,孝侄们对他只剩下了面子情。

林麦花缓缓跪下,几息后,主事拿了寿衣过来,让赶紧给换上,接下来要布置灵堂,把人挪到堂屋去。

屋子内乱成一片,林麦花顺势往后退。

给死者穿衣,都是亲近的晚辈,四房的孩子不在,三房兄弟俩往后退,只剩下林青斌一人。

一个人穿不好,至少也得三个人。

但是赵氏却没有出门来叫两个侄子,而是将门关上,由她和儿子慢慢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