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花什么脾气, 槐树村的众人都知道,在姚家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能闹得鸡飞狗跳。
也因为此, 即便林桃花的年纪不算大, 稍微好点的人家却都不会考虑娶她过门。
二月初, 天地间还是白茫茫一片,家家户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村与村之间的路又被雪盖住了,无人去开路, 众人都是能不走动就不动。
二月底, 众人还在扫雪。
这时候连村里那两条大路都不太好走了。
林麦花年前看见赵东石建暖房,就知今年会冻得厉害, 可这时候还这么冷……有些人家家里的柴火都即将见底。
眼看没有要化雪的趋势,有人在找林家和姚家买柴火。
林家人将柴火卖给同村人时,价钱不会特别高,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林茶花的爹娘干脆不卖柴火, 借口他们要把柴火给柳家留着。
翠柳年前砍的柴火要烧完了,得知这消息, 心里格外羡慕, 她又看上了林茶花的堂妹, 托人去说亲,没有人接话茬,于是她自己大着胆子登门。
想着婚事能成最好,如果不能成, 问一问又不要紧。
结果,这一回被人骂了出来。
林茶花的伯母,直接在路上叉着腰骂翠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让翠柳好生给她儿子照一照镜子。
这一场骂,让村里热闹两天,也让翠柳清醒了不少。
她的儿子……真的废了!
吴大用是因为帮林家几兄弟抬木头才伤了底子,翠柳当然可以去找林家兄弟讨要赔偿,但她是外村人……林家如果有意要赔,就不是只带着礼物上门探望,而是会主动给一笔银子,既然没给,就是不想赔。
外村人想要让槐树村族人众多的林家赔一笔银子,做梦!
不光讨不到银子,还会把林家人往死里得罪。
翠柳大病一场。
吴大力还跑去找刘大夫过来给她治病,刘大夫说她是心病,心气起不来,喝再多药都枉然。
话里话外,好像翠柳要命不久矣了似的。这把吴大力吓得够呛,还去请了柳叶过来开解。
翠柳到底是放不下自己的几个孩子,颓废了两天后,渐渐好转。
三月中,众人还在扫雪。
这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真让人觉得是众人记错了时日。
家里有暖房的格外庆幸,土芋都收了一茬,多数人的柴火都要烧完了,想要再种一茬,柴火不一定够……当然了,天气很可能会变暖,到时候就不用柴火了。
众人之前收了不少土芋在家,暖房还有收成,倒也不急……再苦,也不会比土芋种出之前更苦。
四月中,雪停了,地里邦邦硬,天不见放晴。
但好在不再下雪天,山上的雪也在慢慢地化,就是化得特别慢。
齐满一家子原本还准备这个开春后离开,瞅见这不正常的天气,瞬间就打消了远走的念头。
各个村子之间开始互相走动,姚林的木槽子简直卖疯了 ……哪怕最近天气变暖了用不上,这不还有明年么?
这时候也没人嫌弃林家的木槽子做得不好,有那更着急的,干脆搬了一块大木头自己改板子。
闲着让人心慌。
这一天,村尾闹了起来。
听动静还越来越大,村头好多人都往村尾而去。如今地上的雪化了一半,但夜里又冻上了,走起来特别滑,多数人会拿麦草或干草把鞋子绑一下。
林麦花带着小安过去瞅热闹,路过林家老宅时,看到林五妹也要出门,于是在路旁略站了站,这期间,林桃花还先出来了,她也不急着走,要等林麦花一起。
“好像是槐叶村来的人,吵架的方向是村尾牛家,刚才有人从门口路过,我听见他们说看见了孙大丫……就是你那个二嫂的爹,一路摔着往村尾去。”
林五妹好奇问:“他来做什么?”
谁也不知。
孙赖子确实在村尾,他想要让几个女儿奉养他……那个叫如春的女人年前说带他做生意,是她曾经认识的姐妹傍上了富家老爷,说是稳赚不赔,还各种说贴心话,让孙赖子以后做槐叶村的最富裕的老爷,到时再也没人敢小瞧他。
一番话把孙赖子哄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把家里的地拿去押了,然后就在正月里,如春不见了。
孙赖子跑去城里找,不见如春,她那个满身华贵的小姐妹也消失了。他不想承认自己被骗,后来又寻了一段时间,等他想要回村时,路被大雪封了,好不容易路上能走,他立刻就回了家。
在城里这段日子,孙赖子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一路讨着饭才回来,家里几个月没住人,到处乱糟糟,他也没脸回村子,到了村头后脚下一转,就来了槐树村。
孙母娘家姓李,和槐树村的李家勉强算是本家,只是住得远,又出了五服……她是再嫁,平时出门只为干活,一般不和村里的人闲聊。
带着女儿嫁到牛家,日子不算多富裕,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随时担忧着男人会把家里的银子拿出去输掉。
那种连觉都睡不安稳的日子,李氏过够了。
到了牛家,家里男人不冲她动手,两个女儿都在跟前,家里的杂活是母女四人和牛小妹一起干。
活儿是多,但干活的人也多,李氏不累,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让她踏实。
大女儿为牛家留了后,牛家的男人们都对她客客气气。她如今再回头去看,就觉得原先在孙家过的那些日子如同噩梦一般。
她以为自己改嫁后已从噩梦里醒来,日后再也不会那样凄惨,做梦都没想到,这姓孙的狗畜生居然还会找上门来。
“这不是你家,你滚!”
孙赖子刚才已经被牛大栏揍了一顿。
方才村尾的动静,就是孙赖子被揍得嗷嗷叫唤。
同样是中年男人,牛大栏在家不说吃饱喝足,反正没有饿肚子,孙赖子过去两个月里饥一顿饱一顿,整个人骨瘦如柴,精神也差,毫无还手之力。
林麦花几人到时,孙赖子正躺在雪地里,这种天气他衣衫单薄,还到处都破了洞,整个人又黑又脏,像是不知道冷似的,赖在雪地里叫嚣:“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来找我闺女……老子现在干不动了,她们做儿女的就该奉养我……”
牛大栏气得又想抡拳头揍人,可围观的人这么多,真把人打死或者只打个半死……脱不了身。
旁边他几个儿子很冷静,立刻将他拦住。
孙大丫气得眼圈通红:“走,我送你回家。”
孙赖子不回,槐叶村家家户户都有的木槽子,他家没有,因为如春不干这些活 ,他自己又想粘着如春,年前那会还在谈必发大财的生意,哪里看得上木槽子那点出产?
“我家什么都没,回去会饿死!”
牛毅看到媳妇气到浑身发抖,忽然道:“我和大丫送你回去,顺便给你送些粮食。”
“没人给我做饭。”孙赖子语气慢悠悠。
李氏咬牙切齿:“你别得寸进尺。”
孙赖子呵呵:“你气什么?你这种水性杨花的贱妇,老子……”
牛大栏气急,上前对着他的腰又踹了一脚,直接把人踹到了旁边的沟渠里。
牛毅急忙阻拦:“爹!别动手!”
“他辱你娘,就是看不上我们家的男人。”牛大栏矮壮,怒气冲冲道:“给我打!打死了老子替他偿命。”
这都是气话。
牛毅用眼神示意两个弟弟把亲爹扯回院子里,他亲自去将岳父扶了起来,语气极尽耐心:“你住我家肯定不成,还是我和大丫送你回去,无人做饭……我帮您请个厨娘,或者让你们那边的邻居给你送饭,可好?”
孙赖子笑了:“那不如给我娶个媳妇,既有人照顾我,还有人暖被窝。”
村里众人听到这儿,真心觉得孙赖子过分。
孙大丫气得眼泪直掉:“不要管他,让他饿死……”
“大丫!”牛毅强调,“这是咱爹,咱们做儿女的得孝顺。”
众人都觉得牛毅太傻。
牛毅不管众人怎么想,跳下沟渠将岳父扶了起来,又带上了两个弟弟,一起送岳父回槐叶村。
不光送人回去,还扛了一袋土芋和半袋子杂粮。
随着兄弟三人带着孙赖子离去,村里看热闹的众人也渐渐散了。
孙大丫气得蹲在门口不肯进。
她当初往家送钱送粮,心疼的是自己的亲娘,可没想管亲爹死活,家里有一两银子,孙赖子能花出三两来。
这种人,粘上就甩不掉。
牛家也不是多富裕,这两年土芋收成好,刚好够温饱而已,家里人都不敢生病。
林麦花没有回家,听着孙大丫的哭声,回了娘家。
村里人多数都去看牛家门口的热闹,林家三房众人却不好出现在那处,当初正是因为孙赖子的搅和,孙大丫才回了娘家。
今儿牛毅对岳父极尽耐心,相比之下,林青树要抠搜得多。
何氏听女儿说了牛家门口发生的事,颇为无语:“你二哥是不如牛家善良。咱家小气,包容不了这样的亲家。”
林麦花心知,何氏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气坏了,但是又不能说牛毅做错了……人家愿意出粮食照顾岳父,这是孝顺,没有错。
但是何氏也不觉得自己儿子有错,那段时间林家远远不如现在富裕,孙大丫没少往家拿东西,简直跟个无底洞一样。
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一个如春,会让孙赖子主动将母女几人赶出来啊。
若早知道孙大丫能够甩开赌鬼爹,夫妻二人也不会走到如今境地。
良久,何氏叹气:“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