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鱼追问:“真是你们接生的孩子?”
林麦花点头。
“这……”梁鱼沉默了一瞬, “孩子这样,是被她爹娘嫌弃了吗?”
柳叶叹气:“我劝了又劝,说了这孩子的脚应该能绑好, 他们家的人不像是你儿媳妇那么下得去手, 好多天没再请我过去, 等我们再去问,说是孩子夭折了。”
梁鱼脑子有点懵:“这样啊。那你们能不能别告诉他们关于孩子的去向?”
林麦花好奇:“抱孩子给你们的人不知孩子来处吗?”
“不知。”梁鱼忙道,“她是回娘家祭拜双亲,在路旁捡到的孩子, 去的也不是你们槐树村, 我真没想到这孩子竟是你们那边的人。”她顿了顿,“是槐树村的孩子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林麦花点头:“是。”
梁鱼吐了口气:“行, 木香喜欢,这孩子我们家养了,下回她要是绑不好,我再来请你们帮忙。”
回到了槐叶村时, 夜已深,林麦花和柳叶没有多说, 各回各家歇息, 明儿早上还要砍柴呢。
接下来两日, 村里人忙得昏天黑地。
这日下午,梁鱼又来了。
彼时天色渐晚,柳叶还没回来……她家里人手少,又不想再让亲家接济柴火, 手上力气不够,便早出晚归,出门比别人更早, 回来比旁人更迟。
“麦花,不等她了,你陪我走一趟吧。”
林麦花头上还有干树叶,她梳了下头发:“没学会?”
“绑了两次都感觉有点歪。”梁鱼无奈,“梁娘子说了绝对不能歪,干脆再来请你们去教一次。”
今儿柳叶回来得早,刚好撞上要出门的两人,她也不换衣裳了,跟着二人走了一趟。
到了江家,林麦花动的手,又看着木香绑了三回,前前后后耽误了半个多时辰。
后来柳叶退出了门,她自觉全身上下很脏,而木香这个屋子打扫得干净,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此时柳叶再来后悔没换衣裳已经迟了,便坐在院子里和江木氏闲聊。
江木氏话里话外都不掩饰对这个孩子的嫌弃,想把孩子扔出去,又不想背负一条人命,她愿意和柳叶多说,是觉得柳叶是个稳婆,平时有十里八乡地到处乱窜,知道谁家愿意抱养孩子……江木氏万分不喜这个孩子,但做不出把孩子扔到山林里的事,还是想给孩子找一个妥贴的去处。
两人聊着,贾爱莲从门口路过,她无意中看见了柳叶,曾经那些旧怨在贾爱莲心里还没过去,忍不住站在门口讥讽了几句。
柳叶会怕她?
上回柳叶过来,就猜到了会遇上贾爱莲,只是绑脚这个活林麦花还不太会,她必须得来一趟。
来就来,真遇上了,说不定谁怕谁呢。
俩人在外头问候对方的祖宗,嗓门都很大,林麦花听到吵了起来,往外探头,只见贾爱莲和柳叶都要打对方,江木氏隔在中间阻拦,转瞬间就挨了好几下。
柳叶打人,一般不朝拉架的人动手。
江木氏挨的那几下,都是贾爱莲挠的,她很快也被挠出了火气,转身揪着贾爱莲的头发:“你眼睛瞎啊,老娘是帮你,往哪抓呢?”
转瞬之间变成了二打一。
林麦花见柳叶与人打架,还打算出去帮忙,瞅见这架势,回头继续看木香绑脚。
一年绑了四回,都给孩子绑正了,且孩子远远不如前两次哭得那么狠。
刚生下来就没奶喝的孩子,多数都是用细粮来熬粥,木香去娘家那边牵了一头奶羊来,孩子喝的是羊奶。
“越来越好带了。”木香心情不错,“姨母,这种天麻烦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下一回我就尽量动手,如果能行,就不耽误你了。”
林麦花二人过来给孩子绑脚,都没有提接生的篮子,这干完了活,立刻就能走。
木香却一把抓住了她:“别出门去,让她们再打一会儿,那姓贾的恶妇把我害得这么惨,我早就想教训她了。”
林麦花往里站了站:“镇上的大夫怎么说?”
“说让我喝药,孩子没来,是缘分没到。”木香眼圈微红,“我以为自己能生,这都……原先我以为姑婆最疼我,前些日子她却要休我。”
说到这里,木香哭出了声来,“明明是她把姓贾的那个女人找过来帮我落胎的,当时你说贾爱莲下手太重,我就怕她伤着了我的身子,果不其然!”
林麦花拍了拍她的肩:“你还这么年轻。”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不要脸。”木香愤然,“她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个男娃,说是让我们养着……死恶妇,后来才听说那是她娘家弟弟与人苟且后生的儿子,那姓贾的祸根胡作非为,名声死臭,他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怕是养上几十年,最后要养出个白眼狼来。”
更气人的是,木香不能生,是被贾爱莲给害了。
江家上下还没有原谅贾爱莲,从今年起大家互相之间都没有说过话,这样的情形下,贾爱莲还好意思给她抱孩子来……说句难听的,谁都可以帮木香抱养,就姓贾的不行!
“我们家不要,她还赖在门口好久,说是让我们给孩子一条生路,话里话外那意思,如果孩子没了,还是我们家作的孽。”此事过去了好久,木香再次提及,依然满肚子的火气,“那不要脸的狗东西生下的孩子,一个奸生子没活,成了我们作的孽,我们在家什么都没干,平白就被她泼了一盆脏水。后来她还想强行将孩子扔家门口,我婆婆抱了孩子直接砸了回去,还说要把孩子扔大水沟里,她才愿意抱走。”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后来呢?”
“听说送去了吴家庄。”木香摇摇头,“吴家庄那些人有病,家里非得有儿子,亲生的女儿都比不过抱养来的儿子。”
外头打架的三人告一段落,贾爱莲完全是被柳叶和江木氏压在地上揍,刚才隔壁的江传根想过来帮忙,被他爹娘拖回去了。
贾爱莲放弃了挣扎,江木氏挠得她满脸花,死狗一样把人拖了扔出去。
柳叶啐一口:“以后见了我躲着点,否则,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不学好,毁老娘的名声,看我打不打你就完了,打不死你!”
*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麦花和柳叶又去了江家一趟,这期间还听梁鱼说了关于大水村的事。
白氏始终不愿改嫁,梁春儿说自己脚疼,非要亲娘守在身边,白氏住了回去,现在梁安有两个媳妇。
一男娶二女在这十里八村有先例,只不过那户人家两个女人相处得挺好,而白氏和梁安后娶的媳妇天天打架,哪天没吵没打,大水村的人都会不习惯,已成了村里的笑话。
槐树村众人埋头就是砍,这期间,镇上的人也来砍柴。
村里九成的人家都是把柴火砍了以后丢到林子外面,镇上的人有样学样,他们不太认识村里的人,砍好柴火丢在别人家地里,被田地的主人据为己有……这自然是谈不拢的,山上天天有人因此吵架,甚至还有动手的。
众人忙着砍柴,连别人打架都没空去看。
就在这个忙乱的当口,李大黑的娘没了。
她去年被冻过后,被刘大夫砍掉了半只脚,好歹保住了命,但那之后一直咳咳咳,拖到现在,断了最后一口气。
村里无人去帮忙,大家忙着砍柴呢。
李大宝找了一卷席,请了一个堂兄弟,把亲娘抬去了自家地里挖了个坑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众人不愿意来帮忙,恰巧李大宝没有多余的粮食办丧事,就这样吧。
眼瞅着就要闭山,牛劲天不亮,陪同亲爹一起往山上走……他们家人少,暖房却修了两三个,柴火少了不行,冬日里暖房没柴火,养到一半的土芋苗可能会冻死。
因此,牛劲一家早早就往山上走,估摸着到了林子里时天蒙蒙亮,正好能干活。
早出晚归,一家子都很困,牛劲脚下走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时不时的看一眼脚下,保证自己不摔跤。
他看路不太认真,实在太困,想着摔一跤兴许还能清醒一点。
就这么迷迷糊糊走着,忽然,牛劲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一坨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撞上了路旁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摔倒,牛劲确实清醒了几分,刚才害他跌倒的东西正正横在路上……这条路村里人都在走,那是一坨能够踹得动的东西,软软的。
有人要扛着木头从这里下去,那东西横在路中间,会害得别人摔倒。
像牛劲他们一家空手上山,摔一下不要紧,这要是扛着一二百斤,摔一跤说不定会弄出人命。
“哪个缺德的?”牛劲一边骂,一边凑过去捡。
混沌的脑子觉得那东西有点不太对,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木头,带着点绵软。
天不够亮,牛劲伸手去抓,一股恶臭冲入鼻端……村里的人,死了的猪牛兔子一般不会挖坑埋,而是找个隐蔽的地方一扔。
这种腐肉的味道,但凡经常出门的人都闻见过,此时牛劲已经抓到了那东西,他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当即吓得毛骨悚然。
他手中捏着的,不是他以为的死兔子,而是一条人腿,被啃得坑坑洼洼。
牛劲心胆俱裂,三魂六魄飞了大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手上沾染了不少血肉,刚站稳就急得在旁边的土里拼命摩擦。
“艹xxx,”牛劲骂得很脏,浑身哆嗦不止,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试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