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日常

作者:倾碧悠然

江木氏从来都不觉得接生的稳婆能有多高的医术。

她没想到林麦花光是闻了她手中端着的药碗, 就能将里面的药材说得头头是道。

尤其林麦花说几味药材的那种笃定,不像是胡诌。

“你别乱说,这是贾爱莲配的安胎药, 我问了好多遍, 她说这就是安胎药!”

言下之意, 药有问题,也和她无关。

林麦花摆了摆手,似乎无意一般,将江木氏手中的药给拨飞了。

药碗落地, 碗滚了两圈, 里面的药汁全部撒在了泥地上。

江木氏早在林麦花说出里面的药时,就知道这碗药灌不进孙媳妇的嘴里, 她也不失望,木香流了那么多的血,这个孩子不一定能保住。

退一步讲,就算这次保住了, 怀胎十月,谁能保证她一定就能将孩子养到足月?

梁鱼亲自熬药, 端过来后林麦花灌下去。

江传仁在门口探头:“他娘, 能行吗?”

“别催, 这是药,又不是仙露。”梁鱼口中骂男人急躁,实则心里也慌张至极,想问又不敢问。

林麦花又把脉。

“如何?”梁鱼急切问。

“暂时没下来, 但孩子能不能继续长,还得过几天再看。”林麦花嘱咐,“最好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这几天别下地。万一再流血,多半就是不成了,也不用强求,怀得上一次,下一次同样怀得上……”

木香听到这话心里一松,想哭都不敢放声哭。

林麦花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到木香的男人。

梁鱼解释:“最近村镇上好多人都去山上砍柴,许多镇上铺子里干活的伙计都告假回家,铺子里无人帮忙,小海去镇上帮忙了,一天五十文。”

如果不是工钱实在高,她也不会让儿子去接这份活。早知道木香会出事,她会让儿子守在儿媳身边寸步不离。

林麦花看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江木氏:“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亲事?让她舍得连好不容易盼来的重孙子都害?”

木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催生孩子的是祖母,如今要他们母子性命的也是祖母。

“是一个逃荒而来的女人,长得挺好,讨了婆婆全家上下的喜欢,她男人守寡后,家里的老人先后都没了,满村的人提起她,都夸她孝顺。她种着江家的地,族里说了,只要她把那孩子养大,房子和田地都归她……老人家看上了人家的地,她也不想一想,人家即便是改嫁到了家里,地也是她前面那个孩子的……简直是老糊涂了。”

江传仁站在门口,觉得妻子这样骂亲娘不太好,悄悄瞄了一眼梁鱼。

梁鱼回头瞪他一眼:“儿媳妇肚子里是你亲孙子,再由着那个老太婆胡闹,你们江家真的要断子绝孙了。也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在想什么,又没缺了她吃穿,木香生的孩子又不跟她姓木,这头忙着催孙媳妇生孩子,那头还忙着争别人的田宅,身子都入土半截了,操心这么多,也不怕累死。”

她往常对婆婆都是尽量尊着敬着,因为男人孝顺,她有不满也压着,今儿实在是憋不住了:“爹一点不管事,知道家里出事了还往山上去,人命关天了都,还顾着干活……当儿子的也窝窝囊囊,你们是要由着她毁了这个家吗?”

她做梦也想不到,婆婆居然会伤害最疼爱的孙媳妇,推有孕的妇人摔倒,那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

往常还算和善的公公居然问也不问,这时候了,还只顾着干活。

什么活计比人命还要紧?

江传仁低着头任由媳妇骂,一句不反驳。

林麦花在木香喝了药一个时辰后离开的江家,还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梁鱼亲自做的,她特意找了邻居去镇上接儿子回来。

“从今日起,小海什么都不干,就守着他媳妇。”

梁鱼送夫妻俩出村时,说了自己的安排,又咬牙切齿骂:“那个姓贾的,简直是个毒妇,一点人性都没有,老人家糊涂了,她居然还真的敢给木香配药。”

话音未落,村子里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梁鱼听着自家的方向,听了几息后,拔腿就往回跑:“坏了,是小海他爹。”

林麦花二人又赶了回去。

梁鱼的男人江传仁正在找江传根算账,拿了锄头过去,将江传根家的大门都砸了。

被人砸门,若是江传根不闹,回头会被人认为是软蛋,满村的人都会来欺负他。

兄弟二人扭打在一起,贾爱莲在旁边帮忙。梁鱼见状,扑上前去揪着贾爱莲不放,两人是又打又骂。

江木氏从贾爱莲那里抓了药没错,但她也要护着儿子儿媳,于是也上前帮忙。

此时天色已晚,今儿月光也不太亮,不知道几人怎么打的,江木氏被人狠狠推出了人群,她年纪大了,身子没那么灵便,别说稳住身子,连避开要害都不行,整个人狠狠砸在地上,还是头先落地。

而且那处的地上有一块石板,砸得砰一声。

头骨撞在石头上的声音格外沉闷,在场的许多人都听见了这动静,心头咯噔一声。

脑袋可经不起撞。

尤其这人年纪还大了,这一撞,说不准真的会出人命,立刻有人上前去扶,又有人喊大夫大夫。

江家所在的这个村子小,村里没有大夫,有人喊贾爱莲。

帮人接生,时常配药,勉强算是半个大夫。

贾爱莲刚刚被梁鱼压着打,这会还在气头上,退一步讲,她配的那些药都是些养气补血的,可没有治脑袋的。

而且她买来的那些药材价钱极其便宜……卖药给她的东家说过,这些药材不保证药效,只能保证吃不死人。

她别说不想救人,就算真心想救,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治好。

因此,贾爱莲嚷嚷道:“他们一家子骂我毒妇,我可不敢配药,这药吃下去是好是歹,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说?万一她说自己没被治好,怪我她治坏了,非要讹诈我,我哪里说得清?”

这话差点没把梁鱼气疯:“我们家的人出了名的通情达理,当谁都跟你一样是小人?张嘴就说我讹诈,你这是污蔑!我讹诈过谁?今儿你不把话说清楚,这事没完!”

江传仁又拿着锄头冲过去要打江传根。

众人又是一轮拉扯。

已经有人去喊大夫,那边人才走,又有人发现拿着篮子的林麦花。

“这里还有一位大夫。”

梁鱼顾不上吵架,忙问:“表妹,你这有药吗?”

林麦花还真有,家里常备跌打损伤的药油和能治外伤的金创药。她顺便也放了一些在接生的篮子里以防万一。

她为难道:“只有金创药,治不了脑子。”

可以出手帮着包扎,但丑话要说在前头。

江传仁一家为人还算厚道,唯一一个不讲理的就是江木氏。

刚才她那一下砸得那么狠,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以后想找别人的麻烦也够呛。

众人一阵忙乱,把江木氏抬进了屋子里。

烛光下,江木氏后脑勺上一大片黏黏糊糊,流出来的血将她的头发都湿成了一团。

不用林麦花开口,已经有人提醒:“这得先把头发刮掉吧?”

众人又去磨刀刮头发。

还是江传仁自己给他娘刮的头……他经常刮胡子,说自己手稳。

头发刮掉,足足有两个铜板那么大的一个血洞,当时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撞到了哪里,瞅着伤口,应该是刚好撞在了一块突出的小石头上。

江传仁往伤口上倒了半瓶金创药,再用干净的布将头包起来。

在这期间,江木氏醒过来两次,还吐了,吐到后来,变成了土血沫沫。梁鱼试图给婆婆喂水,完全喂不进去,喂一口,老人家不停地吐。不像是喂的水,倒像是喂的催吐药。

众人忙活完不久,镇上的大夫来了,把脉后又看了伤口,道:“我只能再配一些药给他喝,能喝的下水吗?”

梁鱼摇头。

大夫叹气:“那配了药也是浪费,准备后事吧。”

众人看到江木氏的脸色,就已猜到了她可能会不行。

但对于梁鱼而言,刚刚还活蹦乱跳要打人的婆婆,突然就要准备后事,她是真的难以接受。

“这怎么可能?”

她扭头对着贾爱莲家的院子骂:“杀人凶手!是贾爱莲推了我娘,这事没完!”

梁鱼扑出去就要去找贾爱莲算账。

众人急忙将她拉住,说这时候要赶紧给老人找寿衣。

趁人还活着,好换衣裳,而且,换寿衣入棺材也是冲喜的一种。

江木氏往日精神不错,平时吼人中气十足,一看就还有得活,家里就没有准备寿衣这种东西。

凭着江木氏的脾气,真敢买衣裳回来,她能满村溜达着将儿媳妇骂上三天。

寿衣要镇上才有。

众人也没想到,他们只是过来拉架,如今竟然要帮着办白事……这可是开山的日子啊!

柴火不备够,冬日里要冻死人。

没人愿意耽误自家的时间。

眼看江木氏那边越来越虚弱,已经有人开始翻黄历挑日子,最近的日子是后天,再往后,得是五日后。

别说别人不愿意,这时候来帮忙,就是江传仁自己,都不敢耽误太久,母亲已经不在,他得为儿孙考虑。

江老头这时候才赶回来,知道孙媳妇保住了孩子,这倒不出他的意料……孩子在孙媳妇的肚子里动了胎气,如果这孩子真是江家的人,肯定能保得住。

若是是孩子和江家无缘分,除非请神仙来,否则都留不住。

江老头一回来,事情交由他做主,他看着江木氏许久,又独自蹲在屋檐底下抱着头沉默,大概一刻钟后才起身,将下葬日子定在了后天。

这真的是……人还没断气,已经等着埋了。

是急切了些,可当下情形特殊,还真没人觉得江传仁不孝,大家都松了口气。

如今这情形,大家等着柴火过冬,一天都耽搁不得。

等到林麦花二人往回走时,已是深夜。

赵东石小声道:“老人都摔了,你那表姐夫还顾着去打人……”简直分不轻哪头轻哪头重。

林麦花沉默。

若真是个孝子,应该赶紧回来扶亲娘,看看伤势才对。

两人心照不宣。

说不准江传仁忍了他娘多年,不想忍了……江木氏这一出出的,但凡她不闹,木香夫妻俩早就生孩子了。

江传仁身为儿子,对母亲只能敬着,父亲又不管事,母亲闹事,他只敢劝……多劝几句,都要被骂不孝。

在这开山期间死人,算是件稀奇事 ,尤其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就不行了,更是新奇。

很快,好多人都听说那个接生害得人一尸两命的稳婆又打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