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丫面对林麦花时, 格外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极小。
林麦花颇为无奈:“我与那位胡家后生也不过一面之缘,他们家的事都是从云草口中得知。胡家好不好, 别说我没看见, 就是看见了, 不还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么?且还有句话叫人心易变。”
胡锣如果是装的,谁也不知道啊。
便是胡锣此时对云草真心真意,谁又能保证这份感情一辈子都不变?
孙大丫哑然:“我是担心云草。”
她更能认清自己的能力,压根就帮不上两个女儿, 只能在这里问。
她没有去林家找林青树, 一是怕牛毅误会,二来, 也是心里没底,害怕被林青树戳穿她对女儿的担忧其实就是几句空话。
“谁不担心呢?”林麦花想了想,“至少目前来看,这个胡家对云草而言算是不错的归宿。”
她本不打算多嘴, 可也看得出来孙大丫是真的为了女儿才小心翼翼试探,继续道:“云花和云草姐妹俩性格不同, 在我看来, 云草更坚强一些, 从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便是真的在婆家过得不顺当,云草肯定也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孙大丫一想也对,云草这丫头心有成算,当年闹着要进城, 进城后又闹着要学武,然后又找了这样一份差事,如今还为自己寻了一个不嫌弃她的婆家。
“麦花, 多谢你开解,我……我就是担心……其实我不敢拦,我害怕,怕万一云草错过了胡家后再也找不到合心意的亲事……”
*
无论孙大丫担不担心,反正胡家的人是带着媒人登门了。
云草在家住了几日,看着家里人为了招待胡家做准备,彩娟和她们姐妹不熟,却也忙前忙后,第二天胡家就要登门,傍晚才发现瓜子买得不好,彩娟也不嫌麻烦,想要带上男人一起去镇上买瓜子,可刚好大门吱嘎作响,林青树得把门修一修,于是,她自己跑了一趟,天黑后才回来。
这般郑重,说到底都是为了家里不被胡家挑剔,希望胡家善待云草。
胡家是全家出动,除开胡锣的爹娘和祖父母,还来了他的舅舅和叔叔,舅母和婶婶也到了。带来的礼物也不便宜,堆了半间屋子。
瞅这个送礼物的架势,这胡家的底蕴,似乎不比胡后海家里差。
本来家里就已答应了这门婚事,看到胡家如此郑重,心下更满意了几分。
两家都有意,坐下来有说有笑,聊得颇为热络。
林麦花坐在胡锣的婶婶旁边,他这位婶婶父亲是衙门里的师爷,算是拐着弯儿的熟人。
孙大丫在门口探头,被胡齐氏看见,她也没多问。
村里人见识不多,又好打听,不常见到城里人,听说有城里人来了,跑来偷看也正常。
但孙大丫又探了两次头,胡齐氏笑道:“那是你们家亲戚?”
人家没问,林麦花可以装傻,既然问了,便不好瞒着:“那是云草的娘。”
胡齐氏早就知道侄子这个心上人的亲娘早早改嫁,只是没想到这人会在他们登门时找上来。
“她是不放心我们?”
“为人母,难免担心女儿。”林麦花随口应付。
何氏却起身到门口,伸手去拉孙大丫,“大丫,你也进去坐坐吧。”
身为云草的亲娘,便是改嫁了,回来掺和女儿的亲事,倒也正常。
何氏想着她人都来了,又一直赖在门口不走,多半是想见一见胡家的长辈。
没想到孙大丫连连后退:“不不不,我家里还烧着锅,耽搁不得,这就走了。”
她落荒而逃。
何氏心下不悦,真心觉得孙大丫不对,要么就别出现,既然出现在此,还被胡家人看见且知道了身份,大大方方进来打个招呼能如何?
便是家里真的烧着锅,打个招呼能用多久?再说,牛家上上下下十几口子,少了她,锅还能烧穿了?
“这人,真的是。”何氏嘀咕了一句,还不好在胡家人面前说孙大丫的不对。
便是孙大丫当年是因为担心母亲和妹妹才与林家分道扬镳,从她的立场看没有错处,但当下许多人认为女儿肖母,无论长相气质处事习惯,甚至是生孩子,女儿家多多少少都会随母亲更多些。
孙大丫是对得住她的娘家人,不是个坏人。可她女儿的未来婆家,难免会担心儿媳妇过门了还惦记着娘家,一心补贴娘家。
林麦花转而与胡家的女眷说起了郊外的一片杏花,她自己去过两次,胡家人是每年都去,据说那处有家馄饨摊子味道绝美。
何氏回来没有提孙大丫,胡家人也识趣地没问,好像孙大丫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得出来,胡家很乐意促成这门婚事。
若是不愿,没事也能找出事,孙大丫一出现,胡家完全可以借题发挥。
家里的菜是头几天就定下来,林云平写了菜单,按单子采买,准备了满满当当两桌。
事情很顺利,何家人收了礼物,没说不答应这门婚事,胡母临走之前,还送给了林云草一把镶着金玉的匕首。
东西是不便宜,可两家说亲送利器,这合适么?
半下午时,胡家人告辞离去,何氏取过匕首细细查看:“怎么送这种东西?云草,这有什么说头吗?”
反正,如果是何氏为自己的儿孙定姑娘,便是不送银子和镯子,也要送各种首饰,绝不会送刀。
该不会是胡家对云草不满吧?
林云草面色复杂:“他们知道我喜欢,前头小锣就跟我说过,他们家有一把花重金打造的匕首,还说悄悄偷出来送我来着。只是东西过于贵重,长辈们藏得好,他没能找到。”
“不像话。”何氏呵斥,“这样贵重的东西,如果不是他自己赚来的,瞒着长辈偷来,便是送给你,你也不能收。”
林云草点头:“奶放心,我心里有数,他在家里寻了两圈,跑来跟我承诺说再过几天一定能找到,那时我就勒令他不许再找。这不,他不找,东西还是到了我手上。”
彩娟欲言又止,她也觉得匕首不合适,可她是后娘,和继女又不亲近,不好多嘴。
林青树拿着那把匕首把完了一番:“云草,你一向有主意,你觉得好就行。”
“多谢爹。”林云草欢喜地将匕首收入袖子里,“这东西又值钱,又可以防身,而且和首饰一样可以点当,我真的很喜欢。”
这一次云草只有半个月可休整,即将启程时,胡家的媒人来了,说是想要将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婚期这样急,完全在林家人的意料之外,他们一直想将云草多留几年,就像是云花那般,便是发现了不合适,还来得及退亲。
林家没有答应这个婚期。
然后,定亲的第六天,林云草都准备入程准备下一次出镖事宜,胡锣和他爹再次登门。
明明上次见面时,胡家上下看着都挺康健,但今日出现在林家人面前的胡父脸色蜡黄,整个人都很瘦,看着精气神不足,像是生了重病。
何氏愕然:“这是?”
胡父叹气:“生了病,命不久矣,我不想让孩子因为我的事而耽搁了亲事,就想让他们赶紧成亲……可以先不圆房,三年后再圆房不迟。”
“那可以等三年以后再成亲啊,我们不急。”林青树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有事。
对方越是着急,林家越不能急,否则,可就毁了女儿的下半辈子。
林云草对于家里不答应让她这么快成亲时,没有半分不乐意,此时也不说话。
胡家父子再次登门,林麦花不知道。那天她听赵东石说自家林子里的竹笋正当时,俩人去掰笋子了,因为竹笋太多,先搬到了那些短工是所住的地方,大家一起剥了皮,又过了一遍水,忙到夕阳西下,夫妻俩才回村。
林麦花还没到自家门口,又看到那处有人,孙大丫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搓着手在门口来来回回,两家林麦花的马车,立刻迎上前,因为跑得太快,赵东石来不及停,马车和孙大丫错身而过,她又急忙忙掉头跑回来。
“麦花,出事了,那个小锣鼓的爹,病得很重,眼瞅着就活不了多久了,云场一过门就得守孝。”
林麦花颇为意外:“有这种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今天人都来了,来的时候我没看见,离开的时候上马车还得他儿子背上去。”孙大丫满脸焦急,“他的脸特别黄,刘大夫那个儿子刚好路过,跟人说多半是肝病,这个病会过病气,一家子坐一起吃饭,很难不染病,这这这……云草怎么能嫁这样的人家?”
林麦花回想了一下胡家提亲时的胡父,想不出他都脸色,她当时只顾着和女眷聊,想要知道胡家的女眷喜不喜欢云草。反正一通聊下来,就觉得胡家对这门婚事很有诚意。
孙大丫自顾自念叨:“我就说,城里的好人家怎么会看上乡下丫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云草要是嫁过去,万一染了病……或者那个小锣鼓也有和他爹一样的病,云草再生个孩子也有病,岂不是先要守孝,后要守寡,然后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婚事,分明是把云草往火坑里推!”
她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林麦花的手:“麦花,云草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便是偶尔不听话……身上也和你有一样的血,你千万得帮她一把!”
林麦花抽回了手:“我得问问云草,你也别太着急,兴许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