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

李世民当然信他,他们也是太原起兵之前就认识的老熟人了。

何况,李元吉是什么德性,李世民难道不知道?

就算他从前不知道,眼下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如果是为了明哲保身,他本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的,因为他明知道李渊一定会袒护李元吉。他掺和了,李渊反而会责怪他多管闲事,不护着自家兄弟。

可是,李世民不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家崽崽也不想。

城门打开了,却不是为李元吉。

秦王父子从刘宏基身后走出来,许洛仁无声地为他们打着灯。

秦王府的亲卫默不作声地跟随,宛如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全无白日里陪孩子钓鱼玩乐的悠然,眉目半明半昧,甚至有几分肃杀。

李元吉一时被吓住了,继而又因为刚刚升起的怯意而大动肝火,恼羞成怒。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哥啊。刘宏基,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犯禁,难道我二哥就没犯禁吗?”

刘宏基刚要开口,李世民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解释。

秦王漫不经心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李元吉。

齐王分明坐在马上,比李世民高一截,但对方的脚步声竟如同战时的擂鼓,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李元吉心上。

轻轻的脚步,重重地捶打。

李世民给李元吉带来的压迫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你方才说了什么?”李世民的视线自下而上,不妨碍带着一种平静的睥睨,奇异得像是俯视。

李元吉更恼怒了,他向来很讨厌自己在李世民面前落于下风,那会让他深觉耻辱。

“我说你也犯禁,刘宏基是在偏袒包庇!”

“上一句。”

“什么?”李元吉愣了愣,拿不准他想干嘛,一头雾水道,“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

李世民目测了一下双方的身高差,让人牵马车过来。

“干嘛?”李元吉不明白。

马车靠近了齐王,李世民跳到马车上,拉近了距离。

他低头给怀里的孩子解开披风,卷了卷袖子。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们。

“啪”

好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幼崽小小的巴掌印在了李元吉脸上。

很好,现在没有人茫然了,连神兽椒图都醒了,精神抖擞,偷偷摸摸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