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哪都有你?”哪吒瞟了政崽一眼, 颇为不解和嫌弃。
“哼。”政崽不满地表示,“是我先来的,哪吒你才是, 哪都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住泾水边呢, 泾水有点动静他就冒出来。
哪吒不屑一顾,懒得解释:“我正巧路过,不行吗?”
“……”
好敷衍!连个理由都不找。
政崽也不追问,看到哪吒很高兴,继续向他伸手。
“干什么?指望我抱你?”哪吒警惕道,“你自己会飞, 还要人抱?”
政崽不说话, 嘴角下撇, 失落地垂下手。
“什么表情这是?”哪吒嘟囔, “我又没欺负你。——你这不是有人抱吗?”
政崽与大禹面面相觑, 不乐意待大禹怀里。
“他刚刚把我丢出去!”
幼崽一告状, 大禹连忙哄道:“刚刚不是情急嘛,反正你也不会摔坏……”
还没哄好呢, 哪吒臭着脸飘过来了, 不情不愿地提溜着幼崽的后颈,示意大禹松手。
“禹王和女君见谅, 这小孩毛病多。”
“我没有病!”政崽反驳。
“说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娇气鬼。”
“我也不是鬼。”
“跟你说话真费劲。”
大禹讪讪地松开手, 女娇微微而笑, 政崽瞬间就换了个座驾。
虽然哪吒不够高, 但是禹太莽了。政崽一点都不怀疑, 禹随时随地能把他再扔出去当武器用。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 特别可恶!
至于女娇, 她的美丽带有精神蛊惑的天赋, 尽管未必会对着政崽使,但总归……总归这个类型的美人,让嬴政不太想靠得太近。
可能是他的问题,不是女娇的问题。
这边的喜剧小品才上演两分钟,那边的泾水龙王已经被钱塘君打了个半死,龙宫彻底沦为废墟。
东海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手帮忙。
哪吒就在旁边,这个煞星就这么幽幽盯着他,他哪敢动?
“禹王、女君、三太子……你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东海龙王唉声叹气,胡子都要揪断了,“玉帝日后若是追问起来,难道要说我们几个都在袖手吗?”
“袖手是什么意思?”政崽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好奇道,“这样吗?”
“别乱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吒很冷漠,淡淡地瞥了一眼敖广,假笑道,“你是泾水的客,是蜃龙的上官,我们又不是。玉帝要问,也是问你,关我们何事?”
大禹连忙摆手:“跟我也没关系,钱塘君是自己挣脱锁链跑出来的,绝不是我放的。”
女娇悠悠然然地挽起腰间的香囊,调整了一下几条系带的长短,系成了单耳结,又改成双耳的蝴蝶结,然后再改回来。
好忙的呢。
“女君你也不管吗?”敖广痛心疾首状。
“啊?我吗?”女娇好像局外人刚巧路过,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似的,十分震惊诧异,“我们涂山氏不过微末小族,在天庭也无要职,怎敢胡乱插手这样大的争斗呢?”
谁是微末小族?涂山氏?
敖广都惊呆了。
政崽不懂,小声问:“涂山氏很小吗?”
“那得看跟什么比了。”哪吒老神在在,“跟昆仑比,泰山也矮得很。”
“就像你一样矮?”政崽天真无邪地打出暴击。
哪吒冷笑,一把捏住他的脸,揪着腮帮子上的软肉往外拉扯,威胁道:“像谁一样?嗯?”
政崽的脸都变形了,不得不改口:“像我……”
“这还差不多。”哪吒这才放手,故意戳戳孩子红彤彤的脸,“就你这身高,走路的时候把你踢飞了,都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政崽委屈巴巴,无声地嘀嘀咕咕,自己揉揉自己火辣辣的脸。
敖广咬牙,实在看不下去,背对着哪吒,化原形飞出去拉架。
他还就不信了,大禹和女娇还能眼睁睁看着哪吒揍他不成?哪吒和东海的仇,早就该一笔勾销了才是。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吒再找东海的茬呀。
两条龙变成三条龙了,龙宫被打得只剩水了。
“接管一下泾水,别殃及其他。”哪吒漫不经心地交代。
“我能接管泾水?”政崽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能谁能?”哪吒理所当然道,“否则上次泾水龙王怎么那么生气?”
“可是,我只下了场雨。”政崽抱有疑虑。
“你忘了蜚和老龙潭?”哪吒提醒他。
政崽半懂不懂,反正相信哪吒,也就将灵力泼出去,构成一个大大的泡泡,把三条龙的战场控制在泡泡里。
任由钱塘君横冲直撞,在一打二的狂暴输出模式里,连撞了泡泡好几下,都没有把这结界撞破。
大禹啧啧赞叹:“这天赋,说是千年难遇,一点也不夸张。”
女娇不动声色地给政崽施了两个法术,像给花晒晒太阳浇浇水,留心注意孩子的状态,关切道:“不要太勉强,你今夜灵力损耗很大,来回奔波,又是元神之态,累极了恐怕会不稳。”
“我看稳得很。”大禹一点也不担心。
哪吒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摸出一瓶丹药来,直接塞幼崽手里。
“自己吃,我可不喂。”
女娇却摇头:“丹药吃多了也不好,揠苗助长。”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犹豫不决。
“怕什么,我都拿丹药当糖吃。”哪吒满不在乎。
“糖吃多了就好么?”女娇不紧不慢地接话。
幼崽想了想,感觉都有道理,便问:“只吃一颗,可以吗?”
“可以。”x3
得到了三位的同时认可,政崽兴高采烈地倒出一颗丹药,含在嘴里。
清甜中带着奇妙的药草味,味道很淡,温温润润的,入口即化。
吃完感觉舒服了好多,和女娇的法术是差不多的效果。
政崽随手想把丹药塞包包里,却发现自己没有带。
他的手茫茫然地停在腰侧,低头看了看。
“找什么呢?”哪吒也跟着他看。
“包包没有带。”
那是长孙无忧做的,很普通很漂亮的小挎包,橘黄色的宝相花图案,他近来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但包包没有长脚,不能像随侯珠与和氏璧一样自己跑过来。
女娇刚要开口,意识到哪吒很喜欢这孩子,必会帮忙,就暂且等了等。
果不其然,哪吒不假思索地说:“这太容易了。你是想用元神带东西回去,还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回到你身体旁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政崽求知若渴。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是左手找右手和右手找左手的区别罢了。”
“诶?”政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两手对对碰。
“你悟性好,自己琢磨吧。”哪吒不擅长教人,索性一句话完事,让孩子自己悟。
政崽忍不住道:“哪吒你这样说,我听不懂。”
哪吒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把孩子的手和手里的丹药一块往孩子怀里塞塞,简单道:“就这样,想象一下,这个丹药现在就在你元神里。你回去,丹药就跟着你回去。”
政崽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一样,用灵力一层层包裹这外来的丹药,直到它的气息与和氏璧几乎等同,宛如写上了嬴政的名字,做了个标记。
“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吒道。
“这样就能带回家了吗?”
“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的。”政崽言之凿凿。
“这是灵契之术吧?”大禹在边上看得专心,“连口诀都不用念的?”
政崽惊讶:“还有口诀?”
哪吒更心虚了:“要什么口诀?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女娇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睛:“这师父当的,也太容易了。”
“我可不是他师父。”
“哪吒才不是我师父。”
一大一小异口不同声,句子交叠在一起,整齐又凌乱,默契得很奇妙。
哪吒随即瞪政崽:“什么意思?你还嫌弃上我了?”
“是你自己不想当师父的。”
政崽没有甩锅,他确定哪吒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师父,好像那意味着有山一般的责任要扛。
因为很重要,压力很大,要做的事特别多,哪吒光是想想,就本能地抗拒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哪吒知道好师父是什么样,他也会无意识地模仿,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才不会给人当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哪吒那里是完全成立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哪吒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哼。”政崽觉得好玩,也学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互相抱抱,手往里伸——手短,伸不进去了。
女娇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补充道:“灵契之术,可以与任何认主之物结契,而后在任何地方,唤它过来。”
“一般打架的时候常用。”大禹大大咧咧地说,“比如九鼎。一个个都那么大,各有各的用处,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但我若有需要,就可以召它。它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它在哪。”
“灵契,就如蜘蛛吐的丝,孩童放的风筝线。”女娇循循善诱,“见过蜘蛛和风筝吗?”
政崽努力想了想:“我好像见过的。”
在城隍庙捉迷藏的时候,他有看到在墙角吐丝织网的虫子,那应该就是蜘蛛了吧?
风筝他还没有见,只是父亲母亲讲故事的时候,提起他们少时春日踏青放风筝的趣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也有梦到和他们一起去放风筝,风筝很大很漂亮,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
“你可以给你自己的东西都用上灵契之术,无论是否元神出窍,都能随心召唤出来。”女娇狡黠地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故意道,“需要口诀吗?”
哪吒知她在笑话自己,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我还是记一下吧。”政崽认真回答。
“信物系神,灵契为桥,物随心动,万法不扰……”
“信物……”政崽跟着她念念叨叨,指尖冒出一缕暗金色的光来,犹如一条射线。
他上下左右看了看,往盛丹药的玉瓶上拍拍,又往和氏璧随侯珠上拍拍,最后发现光还没用完,随手往哪吒手上也拍拍。
“干什么?”哪吒炸毛,“我是物件吗,你就拍?”
“你不是物件。”
“拿我当帕子用?”
“帕子不会说话。”
“还敢嫌我?”
大禹乐呵呵道:“多大点事?你又不是物件,怎么可能契得到你头……上?!”
一道环形的小龙标记在哪吒手背一闪而过,虽然消失得很快,但在场的哪个不耳聪目明?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感叹号与问号掉得满地都是。
唯有“罪魁祸首”顶着一张懵懂无辜的脸,居然还在问:“怎么啦?”
哪吒:“……”
大禹往女娇旁边挤挤,惊讶道:“原来灵契可以契人的吗?”
女娇不确定道:“问题是,哪吒三太子,算’人‘吗?”
“这是第二次了!”哪吒一把拎起政崽的尾巴,把幼崽甩来甩去,幽幽地冷笑,“回回都坑我,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唔唔唔……不是……”政崽都快被甩出残影了,熟悉的头晕目眩,手脚无力地晃来晃去。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大禹连忙来劝,“你都成仙多少年了,跟小孩计较什么?对你来说,抹掉灵契又不是难事。”
“既然禹王这么说,那给你契一个如何?”哪吒没好气地怼道。
“契就契呗。”大禹还真不在乎这个,倒不如他这种爱看热闹的直爽性子,有乐子看积极得很。
女娇无奈:“契到哪吒还能说是他体质特殊,你要怎么契?”
“试试看嘛。”大禹挤眉弄眼,暗示她,“我跟这孩子可缘分匪浅。”
那可是共享祭祀香火的关系。
哪吒把被他晃晕的幼崽端起来,气哼哼:“快契!要倒霉,绝不能我一个人倒霉!快点。”
政崽晕乎乎的,眼前一群禹在摇晃,数不清是四个还是五个,根本来不及反应,刚记熟的口诀就念了出来。
暗金的流光飞舞着,在哪吒抓着政崽的手,强行按在大禹掌心之后,也形成了一个萌萌的小龙标记。
“嘶……”
没有人去关心泡泡里打得遍体鳞伤的几位,他们凑在一起,拼命回想。
女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还挺可爱的。”大禹兴致勃勃,点了点掌心那个抱着尾巴睡觉的小龙崽,平面的图案转为立体,在金色光辉里睁开眼睛,十分灵动。
怎么还玩上了?哪吒侧目,匪夷所思:“口诀里明明念的也是’物‘,禹王你也’物‘上了?”
女娇琢磨着:“你们能互相感应到吗?这灵契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相隔多远都能传意吗?要是一个在天庭一个在人间呢?如果拒绝回应会怎么样?”
政崽一脸茫然,其他人也都还拿不准。
“这得试试才知道吧?”哪吒本来想抹掉标记的,但见大禹也有了,倒是不急了。
女娇真的试了。
她淡定地拿起孩子的手,跟盖印章似的,往自己尾巴上一戳。
政崽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大尾巴,毛茸茸,华丽丽的,宛如绚丽的云锦,说隐就隐,说现就现,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九条,无比灵活。
比他自己的尾巴好用多了。
“如何?”哪吒问。
“是双向的,可以拒绝,抹掉并不难,我只能感应到这孩子,感知不到你们俩,隔得太远联系会减弱。”女娇迅速给出了答案。
不需要实验,直接给结果。
政崽听愣了,马上记下来。
“那挺好的,跟拘灵役鬼、敕令符咒不一样,留着也无妨。”大禹毫不在意,竟然真的不管了。
女娇噙着笑,收起雪白的大尾巴,若无其事地看向那泡泡:“好像打完了。”
哪吒不可思议地看看他俩,法力都挨到那印记上了,不知怎地,也装作无事发生,把印记隐藏起来,像他们一样,将目光投向废墟。
政崽更茫然了。
谁也没告诉他,要怎么消除标记啊!
三条龙一条都没死,个个带伤,正在那里有气无力地争吵。
泾水龙王情绪最激烈:“此事我泾水绝不会善罢甘休!”
“呵。”钱塘君龇牙,“你能拿我怎样?你也就赶上好时候了,搁上古时代,你也就是石桌上一盘菜。”
东海龙王焦头烂额——字面意义上的,捂着自己受伤的额头,蔫蔫道:“别吵了,再吵蜃龙的魂都散了。”
“你也一样。”钱塘君转头继续开炮,“怎么现在的水神都弱了吧唧的。这么弱,是怎么坐稳水神之位的?想当年共工……”
“想当年共工怒撞不周山,致使天塌地倾,那是何等嚣张桀骜。”大禹笑眯眯,“现在他人呢?”
“人呢?”政崽捧哏。
哪吒提溜着崽,揣回怀里,漫不经心道:“死得连灰都不剩了吧?”
钱塘君瞪向他们,眼睛亮得像两远光灯。
女娇笑语盈盈:“这次钱塘君挣脱锁链,私自出逃,虽然有错,但量在龙女受辱,确实情有可原,也没有造成什么大错,想来,可以揭过吧?”
泾水龙王还在喊着:“那我儿子呢?他就这么白死了吗? ”
钱塘君森然道:“我可以送你去见他。”
“你!”
哪吒摸出了一条长长的、柔韧的绳子似的东西,垂落在三条龙面前,宛如卖货直播,务必让他们看清这东西的所有细节。
“诸位,都认识这个吗?需不需要我介绍一下?”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东海龙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只有政崽,永远读不懂空气,马上举手:“需要!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