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出来了。”杨戬语气平平。
“怎么救的?”
“我劈开了桃山。”
政崽有疑问:“无支祁说你母亲与凡人生的你, 那就是说你母亲并不是凡人了?”
“……她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哦~”政崽故意道,“原来是家事啊。”
杨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仍然沉静如水:“我并非要阻你。只是这五行山是佛祖造的, 原先并没有, 也并不在秦或唐境内,你想通过世俗的权力来压过佛祖,也得等过几年大唐的边境推到这里再说。”
他真的很懂。
这一点,嬴政刚刚也想到了。
也许这五行山故意放得这么远,就是考虑到这个了。
“等大唐重整山河,再推边境到这里, 也还要好些年呢。”政崽数了数。
就算李世民速度再快, 仗也得一场一场地打, 五行山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了。
“因此我说, 不如走取经这条路。”杨戬淡然自若, “一路斩妖除魔又能得成正果, 有何不好呢?”
“就像你一样?”政崽问得很直白。
杨戬沉默了。
“你母亲是玉帝的妹妹,你师父的师父是元始天尊, 你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厉害, 所以你成功救出了你的母亲。对吧?”
政崽总结着,并且把杨戬的实力放到了最后一位。
他已经发现了天庭是个特别讲人情世故的地方, 当然实力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哪吒搞李靖, 其他那些神仙们怎么都光看着不吱声?
“……对。”杨戬承认。
“可孙悟空只有他自己。”政崽道, “他被压在山下600年了, 没有人来看过他。取经这件事有人跟他商量过吗?”
“目前没有。孙悟空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戬摇头, “待取经人出发, 将路过这里时, 观音会告诉孙悟空的。”
“怎么告诉?想出去就答应,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政崽不客气地戳穿,“这叫商量吗?”
杨戬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放弃争论似的,负手道:“那你去吧。”
其实他真的是好心,但有的孩子他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不试试的话,小孩才不甘心。
杨戬就这么安静旁观,盯着那孩子伸出圆手,碰到了金帖的边角,然后试图用力抠起来。
那金帖跟焊死在石头上一样,任凭幼崽怎么弄,都毫无损伤。
揪、挠、泼水、撕、扯、掀……所有手能干的事,政崽全干了一遍。
最后累得塌下肩膀,鼓着脸气呼呼的,手指红彤彤,好像都胖了一圈。
杨戬无可奈何地靠近,用袖子给小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道:“还忙吗?”
“你看我笑话。”政崽小小地迁怒。
“这算什么笑话?当初我劈山的时候,多少神仙等着看我的笑话。”杨戬平平淡淡地叙述,“哪吒当年满天追杀他父亲,孙悟空第一次上天被诓骗当弼马温的时候,谁不是笑话?”
“弼马温是干嘛的?”
“给天庭养马的。”
“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给天庭养马?”
“天庭的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孙悟空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官职很低,还养得很高兴呢。”
杨戬笑了笑,和声道,“他如今这般狼狈,自然无人会来看他。可他一旦出去了,那么多神仙,谁又敢不给他好脸色呢?”
“哼,我不喜欢这样。”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按理说这种句式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规矩就这样”之类的说教,可杨戬没有。
“我可以不喜欢?”政崽重复地问。
“你可以。就像我不喜欢玉帝,哪吒不喜欢李靖,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孙悟空被压在山下。”
“你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政崽略略舒心了点。
杨戬微微一笑:“多谢夸赞。”
“不能把五行山劈开吗?”
“真言不坏,这山是劈不开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政崽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等取经人长大,或者等大唐的边界扩张到这里。左不过十年八年功夫,不算很久。”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地方属于大唐,五行山就归大唐管。佛祖来了也不管用,是吧?”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我明白了。可以跟孙悟空讲吗?”
“都随你。”杨戬目送孩子兴冲冲地降云下去,顺手摸摸哮天犬的狗头。
小朋友忽然充满了干劲儿,奔到孙悟空那里,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你是人间的小太子啊?不是紫微帝君家的?”孙悟空有点儿糊涂了。
“这不重要。总之我会尽快促成这件事的,你再等一等。”政崽坚定不移。
“好!”孙悟空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孩子太小了,他笑嘻嘻地应了,“以后有空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十年算啥,一百年我也等得起。”
“不会那么久的。”政崽认认真真地许诺。
孙悟空一时有点哽住,说不清有多动容,只一迭声道:“俺老孙记住了,你忙去吧。快去快去,早些回家。”
毛毛的猴手一个劲向外掸,催促小孩赶紧走。
眼睛里却竟写满了留恋和不舍。
政崽给他留下了那个篮子,惦记着里面只有水果,就道:“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
“那老孙可等着了。”
这漫长的、没有自由的苦日子,像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盼头,猴也一样。
政崽一步三回头,许久才驾云离开。
云层之上,哪吒倏忽而至,揪着政崽的脸使劲往外拉扯,把他肉嘟嘟的脸都拉扁了。
“干什么呀?”
“还问我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哪吒怒气冲冲,一边飙云,一边两只手左右开弓,把小朋友圆圆的脸拉成了梭子蟹。
“你不要命了,佛祖的六字真言你也要去动!”
“佛祖很厉害吗?我动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不服是吧?”
“唔唔……我说不了话了……”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垂下大尾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也就没有认错的道理。
哪吒一看他这个态度,更来气了。
——虽然他自己被训的时候,其实也这样,甚至比这态度要差多了。
杨戬在旁边看的分明,这孩子的脸只是被捏得红了一点而已,并没有什么肿起的迹象,也就不插手,让他们俩闹去。
他又拿出了一篮新鲜瓜果,丢一串荔枝出去,哮天犬兴奋地飞奔而去,精准地叼住荔枝的梗,连一点壳都没有咬坏,就甩着耳朵和尾巴跑回来。
“好狗。”
哮天犬吐出那串荔枝,放杨戬的手上,尾巴疯狂甩动,脑袋一个劲地去撞他的手,还想再玩。
政崽的脸颊被捏成了红红的林檎,撇着嘴巴,哼哼唧唧:“好痛的。”
“下次还敢做这种事吗?”
“下次还敢。”
哪吒刚消下去的火气,立马又窜上来了,咬牙切齿,一把拎起孩子的尾巴,把他悬在半空里,凶巴巴地训斥道:“孙悟空的下场你是看不见是吗?”
“他们不过是看孙悟空好欺负而已,怎么不把你或者杨戬压在山下?”
“我没被压在山下,你很遗憾?”哪吒晃动着手里的小龙崽。
杨戬终于看不下去了,轻拍了一下哪吒的肩膀,劝道:“算了,他还没有你腿高。”
难得有这么小的参照物,能把哪吒显得高一点,也不容易。
“何况,他说的也并没有错。”
孙悟空好欺负,并不是他的实力弱,而是他其实始终单打独斗。
他的本事那么非凡,肯定有师承,但在闹天宫这件事上,他的师承自始至终也没有出头。
哪吒和杨戬就不一样了。
他俩的师门是出了名的护短,打了小的马上来老的。
哪吒的师父一味的溺爱,生怕自己炼的法宝还不够多,这不才下个棋,听说混天绫乾坤圈暂时用不了,立刻又送了新的法宝,专门用来对付李靖。
至于杨戬,他的背景还用说吗?
佛祖能把他们两个压在山下六百年吗?是瞧不起元始天尊,还是瞧不起玉帝?
而政崽的情况,要更复杂了。
以佛门的身份,对未来的人皇出手,是想干什么?其他所有神仙的立场先不论,女娲第一个就要不高兴了。
杨戬旁观者清,所以不像哪吒这么着急。
“好了,我还等着他给我印下灵契呢。消消气,吃个果子。”杨戬熟门熟路地顺毛。
哪吒也真吃他这一套,把晕乎乎的小孩放下来,手按着他的肚子一顿揉搓。
政崽扑腾扑腾,扑腾得没劲了,躺云上摊开四肢,呆呆地望天。
“灵契。”杨戬点点他的手心。
孩子的手便半蜷起,那种婴幼儿独有的抓握反应正在逐渐消失,指尖弹动两下,本能地念咒。
金色的流光飞舞到杨戬眉心,隐隐约约盘成一团小龙。
“怎么跑师兄天眼的位置上去了,会不会碍事?”
“无妨,能移动的。”杨戬感受了一会,不以为意。
“我们现在去哪里?去花果山吗?”政崽在云上费劲地侧翻身,摸摸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问。
“去花果山干什么?那边除了猴子啥也没有。”哪吒不解。
“猴子很多吗?”政崽歪头。
“其他所有禽兽加起来也没有猴子多。”
“孙悟空托我去看看,猴子们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哪吒随口道。
政崽看着他的脸,想根据这样随意的对话来判断一下,到底境况如何。
杨戬却道:“当初我奉命放火烧山,山上的草木走兽损毁过半,至今灵气丧失,还没有恢复过来。”
政崽瞪大眼睛,看看篮子里的瓜果,又看看杨戬,十分疑惑:“可是孙悟空说,这是花果山的果子,他不会认错。”
哪吒与杨戬都可疑地沉默了。
政崽小小声地质疑:“你到底是骗了天庭,还是骗了孙悟空?”
杨戬从容反问:“你觉得呢?”
幼崽摸着脸,想了很久,才道:“我觉得,你骗了天庭。”
师兄弟俩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微妙。
“为何如此笃定?”杨戬低声问。
“花果山除了孙悟空,还有厉害的猴子吗?”
“没有。”
“既然没有,杀光猴子,很难吗?”
“不难。”
“所以你手下留情了。”嬴政非常确定。
杨戬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推论。
“所以花果山有很多果子树,等着我去拿!”幼崽欢呼,“我们现在就去吧。”
“你一天到底要干多少事啊……”哪吒扶额。
怎么会有精力这么旺盛、这么喜欢忙忙碌碌的小孩?
“早点干完,就可以早点回家了。”这是嬴政的准则。
“今日是来不及了。”杨戬指指金乌,“天色不早了。”
“那我们干嘛去?”
“不是要看李靖吗?”哪吒挑眉而笑,“带你去看看。”
“好耶!”幼崽继续欢呼雀跃。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依然是熟悉的黄河,熟悉的风雨雷电在看热闹,熟悉的天兵天将在鸦雀无声。
有什么东西,在岸边跑来跑去,活像被猫追的老鼠,一旦被追上,就会被狠狠咬一口。
政崽睁圆了大眼睛,试图看清那追逐游戏的当事人。
“前面那个是李靖吗?”
“显然。”哪吒抱着孩子飞近,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他在咕嘟咕嘟冒血诶。”
“你是在形容泉眼吗?”
“穿着铠甲,但是身上好多洞哦。一、二、三、四……八个洞!”
“你数慢了,现在是九个了。”
“哇——”
“哇什么?”
“他好厉害哦,咕嘟咕嘟冒血,还跑得那么快。”幼崽夸张地惊呼,引来了围观神仙们的注视。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政崽眨巴眼睛。
围观群众瞄了一眼哪吒,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
奔跑的泉眼疯狂逃窜,从天上逃到地上,使尽浑身解数,都摆脱不了身后那个追踪者。
政崽看了很久,直到李靖身上的血窟窿增加到了两位数,他才看清,那追着李靖一戳一个洞的是一把飞刀。
一把金光璀璨、系着红缨的飞刀。
飞刀很小巧,速度极快,无论李靖跑到哪,都紧随其后,只要稍微慢那么一瞬间,就给李靖一下。
一扎一个洞,滋滋冒血。
无视所有**防御和法宝阻拦,也不管什么地形与无关人员,只逮着李靖一个人追杀。
“扑通”一声,李靖被逼无奈投进黄河。
不大一会,河伯一脸茫然地冒出来,抄着手,捧着和氏璧,瞅瞅岸边和云上的神仙们,莫名其妙地问:“又出什么事了?不是去封印无支祁吗?怎么李天王掉我水里了?”
“呃……”风雨雷电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吞吞吐吐。
“李天王的塔没了……”
“塔没了?”河伯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哪吒。
这可能就是风评吧。
“看我干嘛?”哪吒理所当然地反问。
“没、没什么。”河伯默默把和氏璧交还给政崽,而后与风雨们抱团,唯唯诺诺地当着背景板。
李靖气急败坏地逃出水面,又被飞刀追上,扎得后背哗哗流血。
“哪吒!你这个不孝子!我知道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