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玉玺是假的, 这件事要是放出去,可以直接治死罪了。
好在这方室内没有外人,除了把房玄龄大脑吓得嗡嗡的, 门口的许洛仁和正在煲汤的素女, 都没有受太多影响。
素女不关心政治,许洛仁没听清。
政崽的声音向来不大,只把房玄龄吓得够呛。
“这……公子慎言哪。”房玄龄对着小公子这张过于年幼的脸,不得不低声告诫道,“虽说童言无忌,但以如今这形势, 若传出去还是不大好。”
他的语气尽量平静又温和, 好显得这几句话像循循善诱的劝导, 而不惹小公子讨厌。
李世民也是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这个玉玺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其实是跟他记忆里不一样, 但小朋友要找点证据来给自己背书。
还好秦王府书多,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什么书都看, 冬日晒书的时候还有好多箱竹简。
长孙无忧在竹简里穿梭,她身后的小尾巴也在一排排箱子里穿梭。
趴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 政崽可以趴一天。
“书上明明写了是蓝田玉, 李斯写的,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1]政崽飞快地说完, 严肃地指着诏书上的印章, 摇了摇头, “这哪里都不对呀, 根本没有八个字。”
就算他记忆根本没有恢复多少, 但是这连字的数量都对不上。
这也太明显了吧?
李世民忍俊不禁, 一点也不觉得孩子说的有什么问题,甚至都没有提醒他小声点。
“这个皇帝信玺,确实不是那个传国玉玺,大家都知道的。”
他也点点那个鲜亮的朱磦色印章,“天子有六玺,平日下的普通诏书都盖的是这几方印玺。”
“为什么不用那个受命于天?”政崽不明白。
“这个嘛……”李世民猫猫祟祟地与孩子咬耳朵,“说好听点叫沿用前朝制度,说难听一点,那个传国玉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幼崽瞳孔地震。
他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在他手里,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
“去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炀帝杨广,拿走了传国玉玺。”李世民讲给孩子听,“目前窦建德在与宇文化及开战,若是窦建德赢了,那这个传国玉玺就会落到他手里。”[2]
政崽原地石化,呆滞了好一阵子,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明明是他的东西……
明明是他的……
呜……政崽沮丧极了,瘪瘪嘴巴,垂下眼帘。
“不要不高兴嘛。”李世民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借着素女送馄饨的档口,哄道,“是你爱吃的虾肉馄饨哦,很鲜美的,阿耶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房玄龄双手接过他的那一碗,向素女道谢。
“这汤里的油,不会是那松蕈卖的那种吧?”房玄龄调节好了心情,笑问。
没有如此稳定的情绪,怎么能成为秦王的谋主呢?
“还真是。”李世民忍俊不禁,“玄龄不会跟如晦一样,听说了这个,就不吃了吧?”
“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殿下都敢吃,我有什么不敢的?”房玄龄不以为意,很善于融入环境。
什么妖怪做的饭,妖怪熬的油,能吃就行。
只要不是人体碎片,就皆大欢喜。
父子俩其实都有点郁郁,互相哄哄,也就勉勉强强安慰对方,再安慰自己。
虾很新鲜,不知道是黄河里的还是淮水里的,总之只要不联想到河伯或者无支祁,馄饨本身的味道还是很好吃的。
幼崽很适合吃这种可以用勺子舀起来的食物,有荤有素,连汤带水,虾肉紧致又Q弹,菘菜爽口脆嫩,就算是不饿的时候都能吃两个。
汤也很好喝,骨头的汤底,一两滴浓郁的松菌油,一点点葱花芫荽,香气扑鼻。
那群笨蛋小蘑菇也是很有用的嘛,至少油确实熬的不错。
政崽小心地咬着馄饨,吃一口,吹一吹,与馄饨的热气做着斗争,生怕烫着舌头。
刚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往窗口跑过去。
“诶?干什么去?”李世民疑惑。
“我有带好多吃的,忘记拿进来了。”政崽踮起脚尖,够不着窗口。
李世民跟过去,抱起崽崽,让他可以成功看到窗外。
夜幕已经笼罩了天地,星辰三三两两地显露出来。
乍一看似乎只有几颗,等看的久了,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才发现,已经数不过来了。
“你的云又没了。”李世民惋惜。
“它刚刚还在这里的。”政崽不甘心,懊恼自己没想起来该给他的云也印一个灵契。
“我的云,我的桃子,我的瓜……”政崽眼巴巴看着夜幕。
“算了,下次再——咦?”李世民的话说一半,一朵云猛然滑到他们面前,紧急刹停,像被谁从半空中踹了下来。
政崽眨巴眼睛,透过沉沉夜色,远远地看见风火轮炽热的光。
是哪吒啊,他还没走呢。
李世民好奇地戳戳这朵云,手半陷进去,像抓了一把猫毛,软绵绵的,居然是实心的。
“哪吒!”政崽骚扰灵契,“吃馄饨吗?虾馄饨,很好吃的。”
“我对河鲜不感兴趣。”哪吒撂下一句,轻飘飘地滑溜走了。
“哦。”险些忘了哪吒是莲藕身了。
政崽赶紧给云印下灵契,而后欢快道:“阿娘爱吃什么果子?我让云给她送过去。”
“那得写几个字吧,不然怎么知道是你送的呢?”
“嗯嗯,写字!”
“先吃饭,不着急,果子不会凉,但馄饨会凉的。”
素女帮忙把云上满满当当的各种食物拿下来,分门别类装进食盒里。
房玄龄默默地看着那朵云,总觉得有小公子在,整个世界的画风都不对了。
逐鹿天下的故事不是这么写的呀。应该聚拢军队,收集粮草,广揽贤才,占领良好地形,将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身,发挥预备明君的所有才能与魅力,徐徐图之。
一点一点地扩大地盘与知名度,一场一场地打赢所有战争,最后手握滔天权势,占据所有优势,功成名就,四海臣服。
最后的最后,平定天下,登上皇位。
怎么就冒出妖怪吃牲畜,怎么又变成小小的公子跑去打妖怪了呢?
大晚上的,一朵云落到窗口,上面堆满了一点都不符合时令的果子,这对吗?
等用完晚饭,小公子捧着超大的桃子,送到房玄龄桌案上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变成了:
对,很对,非常对。
“多谢公子厚爱。”房玄龄起身双手接过,不然坐着的话,他只能看到公子毛茸茸的脑袋顶。
难为他那么点儿小手,抱着这么大的桃子。
李世民就这么看着崽崽分果子,笑眯眯的。
最好最漂亮的肯定给阿娘,一个一个地挑,抱进篮子里摆放好。
然后给阿耶留一份,给素女和许洛仁他们各送一些。
“舅舅爱吃什么?”
“给他留一包葡萄或者荔枝就行。”长孙无忌在长春宫,没有跟到永丰仓来。
“好。”政崽忙忙碌碌地分配着,“你的叔宝呢?”
李世民乐开:“什么叫我的叔宝?我跟叔宝他们才刚刚认识,我哪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如果葡萄够多的话,也留葡萄吧,这东西罕见,不像桃杏李梅四处都有种。”
葡萄是西域传过来的,虽然已经有种了,但肯定还不够普及。
“够多的,杨戬送了我好多好多。”政崽一点也不夸张,他甚至觉得这个篮子有问题,他从篮子里能拿出很多水果,拿出来之后再想放回去就装不下了。
也是,杨戬给的篮子还能是什么普通篮子不成?他手里有普通的东西吗?
“如晦爱吃瓜,可惜他不在这里。”李世民已经发散到杜如晦那去了。
“要给他留一份吗?”政崽马上问。
“那有点招摇了,如晦还在长安杜曲呢。”李世民微微犹豫,“别人若是问起这果子哪来的,不好回答。”
房玄龄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有理。”
“等政儿的果树种好了,到时候多给如晦送一筐。”
“肯定能种好的!”政崽很有信心。
“这是牛肉吧?”李世民给房玄龄递过去一条肉脯,“你看是吗?”
房玄龄仔细端详了片刻,嗅嗅味道,确定道:“是牛肉。这个就不能往下发了,不妥当。”
政崽从果子堆里冒出头,才想起来这个常识问题:“不可以随意宰牛吃,因为牛要种地?”
“自然。”李世民点点头。
虽说像薛举薛仁杲那样吃人的变态,在乱世里从不罕见,但在能维持秩序的时候,如李世民这样的人,会努力维持相对稳定的秩序。
实在维持不了,那就另说,总之先尽力而为。
“这是禹送的,贡品。”政崽想了想,“祭祀要牛肉?”
“要。”李世民淡定地代入了大禹的身份,“禹王的祭祀规格很高,有条件的话,用的是牺牲、玉帛和谷酒等。”
牺牲,指毛色纯一、形体完整的牲畜,通常是牛羊猪。牛的话,一般是健康的黑色公牛。
现在变成房玄龄手里的肉脯了,还挺香的嘞。
两大一小盯着肉脯看了会,李世民若无其事道:“那肉脯单独包起来吧,都已经变成肉脯了,不吃也可惜。”
“哦。”政崽不假思索。
桌子上空出一半地方,留给孩子写信。
“写什么呢?”政崽有点犯难,抬头望父亲。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李世民鼓励地看向他。
“阿耶……”政崽写了两个字,才发现不对,写成小篆了,他停笔想把这张揉了,李世民拦住他,笑道,“写得这么好看,何必要毁呢?”
“错掉了。”政崽嘀咕。
“小篆也很好,你阿娘看得懂。”
“真的吗?”
“真的,她自幼爱读书。”
政崽便放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勾勒。他写字像画画一样,全身心地落在笔端,力求端端正正,绝不出错,连呼吸都轻了好多。
不过圆乎乎的小馒头,写出来的字也圆乎乎,稚拙可爱,仿佛一群羽毛超级蓬松的雀鸟团子,个个都很胖。
一列字还没写完,手指们就因为太用力而挤压得发麻了。
“要帮忙吗?”
“我自己会写的。”
“阿耶一切都好,我也一切都好。阿娘你好不好?
我们在永丰仓吃……”
政崽卡住了,转头问,“馄饨怎么写?”
“不然你画两个?比写容易。”
“我不会画。”
“我会。”李世民顺手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碗馄饨,像模像样的。
政崽跟着学,看一眼画一笔,再看一眼,然后再画一笔……
“政儿,你的馄饨逃跑了。”李世民忍着笑。
幼崽低头一看,他画的馄饨正在“越狱”,碗里盛不下了。
不得已,他只能把碗画大一点,边边向外延伸,再延伸,总算把逃跑的馄饨抓了回来。
“好丑哦,都歪掉了。”政崽不满意。
“没有,很可爱。”李世民看了又看,笃定道,“非常可爱。”
政崽迟疑不定,纠结许久,才没有把这张失败的东西丢掉。
这碗馄饨占了半张纸,最后只能落下孩子自己的名字了。
一团团黑色字体慢慢成形,又慢慢凝固晾干,折成简单诚挚的思念。
新鲜出炉的快递小哥——小龙,把篮子抱到窗边的云上,认认真真地拍了拍它。
“去送给我阿娘,能找到吗?”
李世民与房玄龄纷纷瞩目,搞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跟一朵云沟通的。
“去吧。”政崽把信压篮子里,目送云朵升空飘走。
房玄龄眼睁睁地看着,被迫习惯。
半个时辰后,政崽准备睡觉了,那云朵才飘飘悠悠地回来了。
“阿耶!”政崽很兴奋。
“你别动,我去拿。”李世民快步靠近,从云上取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精致的枫叶笺,并一枝半开的梅花与信。
“政儿的字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了?馄饨亦画得十分可爱,旬日便裱起来,挂于厅堂。
“我晩食汤饼,万事妥帖,不必担心。聊赠长安春,望君珍重。”
长孙无忧的字,像燕子一样飞进他们心里。
父子俩把这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放回盒子里,摆在床边。
躺下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又看了看那盒子。
“我有点想阿娘了。”
“我也想她。”
这声音听着不对,政崽紧急避险,握住爱哭的父亲的手,乖巧地闭上眼睛:“睡觉吧。”
绝不能给李世民哭哭的机会,不然他要哄很久的。
幼崽睡得很快,几乎头一歪,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了长孙无忧轻柔含笑的声音。
“政儿。”
政崽梦游一般向着那声音飘过去,忽然一声剑吟,惊醒了他。
幼崽茫茫然地揉揉眼睛,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忧即将拉住他的手。
剑鸣铮然,震动着发出警报。
政崽警惕地后退,再后退。
“无支祁?”
政崽愣了愣,匪夷所思,“你是觉得我很傻吗?我只是转世失忆了,不是真的两岁。”
到底是谁给无支祁的勇气,一而再再而三拿一样的手段来敷衍他?
政崽嫌弃地看无支祁一眼,毒舌道:“难怪你混了这么多年,把自己混成这个样子。”
幼崽迅速环顾四周,与无支祁拉开安全距离。
这个不知道是哪的空间里,不仅有笨蛋无支祁,还有嗡嗡响的太阿剑,金灿灿的乾坤圈,红通通的混天绫,窝在角落的蜚,自闭的灯泡玲珑塔……
哇!
这些东西聚在一起,真的不会互相打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