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着急, 听我说完。”长孙无忌觑着李世民的脸色,加快语速,“陛下这次无凭无据, 就要杀太原起义的功臣, 于刘文静而言,当然是桩祸事,但于我们秦王府而言,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点诛心了,冷静理智到近乎刻薄残忍。
嬴政瞬息之间就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
刘文静不该死,他罪不至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李渊偏偏要他死, 就因为他跟李世民走得近, 他与裴寂一样是当初太原起兵的首功。
这一点, 但凡朝中了解政治的都看得出来。
陛下在打压秦王。
为了打压秦王, 不惜杀死刘文静。
又或者, 倘若与秦王无关,那大唐的皇帝就是一个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就开始随意诛戮功臣的货色。
诛杀功臣当然不罕见, 但也得看形势。
大敌当前, 刘武周宋金刚来势汹汹,李渊不思进取, 却忙着杀功臣, 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李世民下意识攥了攥手, 但握住了孩子软若无骨的小手, 赶紧松开, 怕失控把小孩捏疼了。
但政崽体谅他, 没有抱怨一声。
李世民只是摇头, 情绪混乱, 思绪却不乱:“可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渊要杀刘文静是李渊的事,身为李世民,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殿下刚刚送出去的信,是否写得有些激烈?”长孙无忌委婉道。
其实他是想问,李世民在信里面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个关键时候,万一火上浇油了,那可麻烦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刘文静本来就有大功,此时杀他,本来就会让功臣寒心,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世民愤愤不平。
“正因为你说的对,你总是对的,所以刘文静才会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嬴政皱起了眉头,不喜欢这个说法。
“怎么可以将过错,归咎到阿耶头上?”
他觉得荒谬,“丢下太原逃跑的是李元吉,丢掉整个河东的是裴寂,私自出兵喝醉酒拿刀乱砍乱说话的是刘文静,包庇李元吉裴寂、却要杀刘文静的是李渊。我阿耶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年纪轻轻就立这么多战功吗?”
好长好流利好有道理的一段话。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都为之侧目,心中惊叹。
他们两个都比李世民平静很多,一半由于身份,另一半由于性格,他们能接受皇帝诛杀功臣,但李世民却不愿意接受他的父亲要杀刘文静。
他对李渊真的还是很有感情的,实在是没想到,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李世民动了动唇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气愤过头了,现在有点有气无力。
房玄龄替他补上,温温和和地小声提醒:“公子,不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的。”
你们的重点在哪里呀?!
政崽也跟着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他俩。
“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陛下让裴寂主审,裴寂是不会放过刘文静的,他俩有嫌隙。”长孙无忌分析道。
“什么嫌隙?”嬴政问。
“还是那句话,刘文静以为他的功劳比裴寂高,但裴寂的官职,却始终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房玄龄点点头,认可长孙无忌的话。
裴寂的官职是尚书省右仆射,除开李世民这个特殊的身份,裴寂就等于是三省长官之首,大唐的宰相。宠幸之至,得冠朝堂。
行走坐卧无不亲密,时不时加以赏赐,是李渊心腹中的心腹,爱臣中的爱臣。
而刘文静呢?在浅水原一战之前,他官居纳言(门下长官),比裴寂矮一头,浅水原二战虽勉强将功补过,但后来降到民(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从中央降到地方,远离长安中枢,等于是被外放了,所以刘文静才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无忌细细地讲给孩子听,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能听懂。
政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他还有自己的看法。
“其实刘文静迟早会出事的。”幼崽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反驳。
居功自傲,对皇帝有怨言,确实是取死之道。
“但李渊不该以谋反这个理由诛杀刘文静。”政崽中间断了一下,把剩下想说的话说完。
是这样。在场的三人还是没有反驳。
赏罚不分,诛杀功臣,是会让很多人唇亡齿寒的。刘文静是太原起义时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老臣了,怎么说也算功劳赫赫,就因为一句怨言就要把他杀了,明摆着是在打压秦王。
但做的这么明显,反而会逼迫一些本来想中立的功臣,彻底倒向李世民。
“这件事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吗?”李世民还在问,恳切到竟带着一点哀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果是冲着你来的,那么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越是为刘文静求情,陛下越会想杀他。”
因为这又涉及到很多皇帝都很在意的“结党”的问题了。
嬴政仔仔细细地梳理整件事的经过,最后也只能道:“那个主审萧瑀,有用嘛?”
房玄龄遗憾摇头:“萧瑀虽然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但只要陛下下定决心了,直言也是没用的。”
臣子的进谏不管多么正确,多么有道理,也得遇到愿意听的君主才行。
君主不听,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
“如果我们联系万娘娘……”政崽的脑瓜子转得飞快,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万贵妃这张牌不能打得这么早,因为李智云的死与李建成李元吉有关。一旦李渊猜忌到万贵妃头上,那结党的罪名就已经定死了。
李世民含着泪,沉默许久。
长孙无忌便拉着房玄龄退下了:“你……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留出了可以让李世民发泄情绪的私人空间。
长孙无忌关上门,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房玄龄有些不忍,频频回头,长孙无忌也跟着回头,踌躇许久,终究无可奈何。
李世民抱着政崽大哭,头埋在孩子怀里,哽咽失声。
政崽站在那里,由着他抱,还掏掏小包包,拿出手帕来给他擦眼泪。
“如果今天是七月十五就好了。”政崽嘀咕,“那就可以让祖母托梦给祖父,祖母说的话,祖父也许会听吧?”
想起窦夫人,李世民愈发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今年的七月十五,李世民也有在长春宫祭祀,没有兴师动众,只是带着孩子拜了拜,摆上了一些母亲爱吃的菜,点燃了香,烧了祭文,对着桌案虔诚叩首。
窦夫人来得很快,李玄霸也笑嘻嘻地给政崽带了只带轮子的小鸟车,偷偷摸摸揉小孩的脸。
政崽认真向他道谢,推着小鸟车玩了一会。
说起李智云转世成了一只猫,李玄霸还挺羡慕。
“我也想当一只狸奴,整天躺在花间睡觉,没事就爬个树,磨个爪子,吃了睡,睡了吃,天天黏着人玩儿。”
听起来实在是很多人的理想生活,别提有多美了。
但窦夫人轻飘飘道:“黏着谁呢?”
李玄霸苦恼地想了想,发现家里人全都很忙,谁也没有大把时间陪猫玩,像李世民和平阳公主,连长安都不在,就更不行了。
“唉,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呢?”李玄霸蹲下来,长长地叹气。
鬼不是不用呼吸吗?政崽好奇地盯着他,也许就跟吃东西一样,每只鬼都不太一样。
也可能他虽然死了,却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窦夫人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政崽,听二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开口道:“你阿姊那边也在唤我,我若是一直不过去,她也会很难过的。”
姐姐离长安更远,还怀着孕呢。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消息传的实在有点慢。
窦夫人自然不放心,想过去看看。她一走,李玄霸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那母亲慢走。”李世民虽然不舍,但也惦念姐姐,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又送下阶梯。
“祖母慢走,叔父也慢走。”政崽跟着学。
李玄霸趁机捏捏孩子的手,笑道:“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也转世成一只狸奴陪你玩好不好?”
“狸奴会掉毛。”政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很当真地去思考了。
“那我转世成一棵树吧,做一棵树也不错,晒晒太阳,喝喝水。”
“树一直不能动,不会难受吗?如果有风筝落到脑袋上,都不能自己拿下来。要是有雷电,也是会被劈的。而且还有虫子,虫子会咬树。”政崽考虑了很多。
李玄霸忍不住笑了:“也对。那我得再想想,到底转世成什么了。”
“这是可以选的吗?”政崽疑惑。
李玄霸鬼鬼祟祟,挤眉弄眼道:“这不是有二哥还有你的关系吗?智云都能转世成万娘娘的猫了,对吧?”
哦,地府也是一个看关系的地方。
“那做一只鹰如何?”李世民忍着泪,“我会好好养你的。”
“我要好好想想,明年我再回答二哥。”李玄霸挥挥手。
嘴上说着送别,但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话。
期间李世民提起了李元吉的荒唐事,窦夫人只冷漠道:“你素来心软,但也不必对他心软。当断则断,不必顾及我。”
“孩儿明白。”
窦夫人都飘下阶梯有一段路了,生生又折返回来,不放心地看着他们。
她似乎有很多话还想说,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句:“你与政儿多保重。”
“母亲……”
李世民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
现下政崽手忙脚乱地给李世民拭泪,心里直发愁。
宁愿他说点什么,总好过什么也不说。
“阿耶……”幼崽的手摸到李世民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他这一次想杀的是刘文静……下一次会是谁?”李世民混乱低语,“是玄龄,如晦,无忌,还是……”
“阿耶。”政崽没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安慰,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没什么可安慰的了。
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的亲情固然曾经是很浓厚的,但是,时移世易,渐渐疏远,渐渐淡薄,渐渐地就走到了对立面。
政崽想到这里一阵茫然,心里不大舒服,好像自己也经历过一遍似的。
但隔得太久远了,他记忆不全,再怎么激烈的爱恨情仇,现在也只剩一点余烬了。
所以嬴政可以平静地安慰:“为了大唐,你也得当上皇帝。”
权力斗争都是这样的啦,没什么新意。
李渊占不了多久上风的,因为这个天下终究是要打出来的。
九月,刘文静死。
十月,窦建德攻破黎阳,魏征与李神通、李世勣一同被俘。[1]
还是十月,刘武周兵至黄河。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李渊无奈下敕:“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2]
李世民上表奏请:“ 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 ”[3]
李渊大喜过望,亲自到长春宫来,交付兵权,送李世民出征。
局势,从此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