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被嬴政吓了一跳, 嬴政又被青鸟这么大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只鸟在鬼喊鬼叫什么,一脸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但显然除了他,整个昆仑都知道。近在咫尺的仙鹤们纷纷飞走, 嬉戏溜达的神兽们也转眼就跑没了影子。
这场面简直像是狼来了, 把一群羊给吓跑了一样,好生荒谬。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孙悟空和江流儿,反而等来了一位雍容典雅的女子。
她匆匆而来,一开口就是无奈而纵容:“你又看上昆仑的什么了?”
“什么?”政崽懵懵懂懂,无辜地抬眼望她, “你是谁?”
“西王母。”
“哦。”
西王母凭借身高的优势, 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明知这是个硬茬, 也在他手里吃过亏, 但眼下这小孩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心软。
遂更加无奈,放柔了声音:“饿不饿?你这么小,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饿, 我吃过饭了。”
“你父亲还在打仗吧?”
“你知道?”政崽略有点警惕。
“二郎和我说的。”
“你也有二郎?”政崽稀里糊涂地问。
“我说的是杨戬。”西王母被他逗得有点想笑,逐渐放松下来, 不再如临大敌, 解释道, “他是我抚养长大的。”
“啊?”政崽一愣。
“想来军中饭食疏陋……”西王母犹犹豫豫, 在一种“引狼入室”和“孩子还小呢”的矛盾挣扎里, 叹了口气, 向政崽伸手, “跟我来吃点东西吧, 免得别人说我昆仑招待不周,怠慢贵客。”
青鸟在空中欲言又止,用翅膀抱着脑袋,小声地叽叽喳喳:“上次就是这样,结果天禄辟邪开明都被抢走了……娘娘你居然还敢请他进去!”
西王母再次叹气:“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这石刻都刻到我家门口了。”
“太过分了,他怎么不刻到天庭去?”
“你以为他不想吗?你可别提醒他。”
西王母和青鸟就这么当着嬴政的面蛐蛐他,但诡异的,并没有给他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古怪地产生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吗”的骄傲感。
政崽凭借直觉,没有感觉到危险,就迈开小短腿,跟着西王母走。
“把手给我,你走得有点慢。”
幼崽慢吞吞地递上自己的手,西王母牵着他,转瞬就坐到了一只仙鹤的背上。
这仙鹤本来都跑掉了,看到西王母来,又回来了。
雪白的鹤鸟排云而上,奇花异树都在孩子眼前掠过,辉煌的宫殿很快出现在他眼前。
白玉为基,琉璃明瓦,瑶台玉案,流光溢彩。廊间悬着珠玉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殿内四处嵌满明月珠与夜光璧,昼夜通明,仙气氤氲。
政崽却还在盯着仙鹤看,小手微微抬起来,有点想摸。
“除了脑袋顶的红色,其他地方都可以摸。”西王母宽和道。
“那我摸喽?”
政崽的动作很慢,顺着鹤鸟滑溜溜的羽翼,像坐滑梯似的,丝滑地顺下来,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青鸟窃窃私语:“他不会又想要吧?”
政崽刷地扭头,眼睛锃亮:“可以要吗?”
西王母:“……要几只?”
“还可以多要几只?”
“当我没说。”
“可你已经说了。”
“现在给你,你有地方养吗?”
“我可以养在秦王府。”
“这样吧,等春天的时候我选两只鹤鸟,让它们飞过去找你。”
“好!”政崽一口答应。
青鸟掩面:“又赔出去两只。”
“孙悟空到这里了吗?”政崽问。
“到了,正在请他们过来。江流儿的护卫们另有筵席,这边的东西他们不能吃。”
想得还挺周到,政崽对西王母更多了几分好感。
少顷,三大反骨仔和小和尚齐聚一堂,竟有了点热闹的感觉。
“哪吒!”政崽跟最早认识的哪吒最亲,凡有哪吒在的场合,不自觉地就会叫他。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叫一叫。
哪吒被他唤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习惯性地从腋下一掐,像抱一只小猫一样,双手举高,就把孩子从西王母旁边,抱到自己身侧。
江流儿有点局促地与王母寒暄致谢,杨戬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毛绒绒,送到政崽面前。
“给,答应你的小鹰。”
“哇!这么小?”政崽惊异地摊开手,让那黄毛肥啾跳到手心,“小鸟不是春天生蛋吗?”
“灌江口的春天来得要早一点,我的居所附近更温暖。”杨戬微微含笑,十分谦虚。
他的居所附近,指不定四季如春吧。
“它是小妖怪,还是普通的小鸟?”考虑到是杨戬送的,政崽还多问了一句。
“是我能找到的、最普通的鹰了。”
政崽微微放心,小心地抬手摸了下小鹰。这不知几个月大的小东西倒是乖觉,任由孩子抚摸,活动地点就在他的手心,也不乱跑。
孙悟空这么一小会已经在瑶台蹦跶来蹦跶去,毛爪一搭额头,凭栏远望,探头探脑,对这地方的景色很是满意。
“早知有昆仑仙境这么个好去处,老孙当年还苦哈哈跑天庭干什么呢,白受那些个委屈,嗐。”
西王母只是笑道:“你再看看,那边是什么?”
政崽和孙悟空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另一座云遮雾罩的雪峰上笼罩着银白的保护罩,灵气斐然,仙气渺渺,隐约可以看见巍峨的宫殿。
“那又是何地?瞧着也是仙家洞府。”孙悟空灵活地眨着眼睛。
“那是阐教的玉虚宫。”哪吒捏起一块碎玉似的果子,塞政崽嘴里。“谁不知道昆仑是个好地方?没有超绝的天赋和运气,连门都进不来。”
“嗯?”政崽猝不及防,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脆脆的全是汁水,甜而不腻,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种吗?”
青鸟落在栏杆上,偏过脸去蛐蛐:“他又来了,看见什么都想要。”
西王母习以为常,嘱咐道:“青鸟,去取琅玹果的种子来。”
“这果子到人间是种不活的……”青鸟嘀嘀咕咕地飞走了。
种不种得活是嬴政的事,反正先种了再说。
江流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几个月风吹日晒的,居然还是细皮嫩肉,他不像孙悟空那样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存在感不是很强。
政崽掏出折叠的小本本,按取经的路线图添上昆仑这一站,小笔这么一画,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凑过来看。
“这画的是什么,土堆吗?”哪吒嘲笑。
“这是昆仑。”政崽很认真。
虽然他的画技比书法差远了,目前勉勉强强处于幼儿园简笔画阶段,但他会做标记,“昆仑”两个小篆这么一写,几笔画出的山就真多出几分韵味来。
西王母这么大一神仙,愣是有点忐忑了,忍不住也把目光投过去,看看他在画什么。
“旁边这个石头是?”哪吒戳戳纸张。
“玉虚宫。”政崽干脆道。
“……那这几团毛?”
“这是仙鹤,不明显吗?”
“不明显。”
哪吒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孙悟空笑个不停,杨戬倒是看得很仔细,辨认道:“这只长尾巴的是青鸟吧?”
“你好厉害!是青鸟!”政崽振声,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这位裙裳飘带的,肯定是王母娘娘了。”杨戬看出来了,孩子绘画技巧很欠缺,不会描绘细节,就抓住大致的轮廓和标志性特点。
别说,虽然不算好看,但其实很好认。
比如这张图上,个子最高眉心特意画了竖纹的,那无疑是杨戬;个子矮小还踩着两火轮子的,不用猜了;拿着棍子的毛猴和唯一一个没头发的,多好认哪。
“怎么不画你自己?”哪吒受不了自己被画成那副火柴人样,马上把笔抢过去,“让我来画你。”
“老孙也想画,瞧着多有意思。”
猴子和哪吒跳来跳去地争抢那小本本,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宴席这头纵到那头,挂在栏杆外面,又绕到里面,倒挂在玉柱上。
一个比一个快,都快出了残影。
“不要给我弄坏了,我画了很久的。”政崽叮嘱。
“放心放心,坏了就吹口气,没有修不好的。”孙悟空趁哪吒不注意,一拍他左肩,然后飞快地从右边闪现,抢了画本过去,毛毛爪子奇形怪状地握住毛笔,瞅着吃东西的幼崽,看一眼画一笔,嘻嘻哈哈。
“这是个馒头还是个瓜?”哪吒吐槽。
“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笑得浑身都在抖,哪吒趁机抢过画笔,在这原有基础上添添改改,最后展示给孩子看。
“看到没有?这才叫画。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
别说,哪吒画的是真可爱,简约而不简单,寥寥几笔,就把政崽那种圆乎乎但漂漂亮亮的感觉勾勒出来了。
眼尾上挑,眼睛大而有神,甚至可以看得出是凤眼,表情灵动,一点都不死板。
“哇……”这次幼崽发出了长久的惊叹,真心实意地褒奖,“哪吒你太厉害了。”
哪吒头一扬,下巴一抬:“要不要我给你都改掉?”
“好呀。”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政崽把新得来的小鹰放桌上,拿果子喂它。
金毛肥啾嘴巴很尖,看起来胖得像球,啄食果子的速度却很快,一口下去就刺穿果子的外皮,撕扯着果肉吞咽下去。
虽然幼小,已经可以看出将来会是只猛禽了,政崽对此很满意。
“有没有我阿耶能吃的?”
西王母想了想,让刚回来的青鸟去准备。
“有糖吗?”政崽的要求升级了,“我带的糖都吃完了。”
杨戬默默地从袖中掏出几包来:“我从巴蜀带的,腊肉饴糖胡桃饼之类,快要元日了,卖吃食的很多。”
“多谢你,你想的好周到。”政崽笑开了花。
这两年的年他们都没过成,年年都在打仗,年关的时候,只能多宰些羊,让将士们歇息加餐,就这还得注意盯梢,防止敌人有异动。
现在想起来,那年堆雪人和守岁跳舞,竟然是唯一一年好好过的岁庆。
于是连当初赶鸭子上架、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羞窘,竟也带上了欢乐的滤镜,值得回味和留念了。
杨戬却笑笑:“若不是巴蜀无战事,又哪来的精神与粮食做这些吃食呢?巴蜀该谢秦王才是。”
“那也该谢你们建造的都江堰。”政崽客气道。
孙悟空觉得牙酸,掏掏耳朵,挥手打断:“别互相捧了,好生市侩。”
江流儿不知不觉也笑起来,这几个月旅程走下来,他显得成熟了很多,虽风尘仆仆,但也褪去了几分小孩样。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他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多谢娘娘款待。”江流儿双手合十,眉目平和。
“不必客气。”西王母含笑道,“只是出了昆仑的范围,再往西,妖怪可就多起来了。有些地方,妖怪比人还多,有的城池都被妖怪占领吃空了。”
政崽早就想问了:“外域的妖怪,比九州多得多,是吗?”
“当然。”西王母肯定道,“因为你的缘故,杀了一批,又驱逐了一批,还在封禅的时候下了诏令,所以九州的妖怪少了至少九成。”
幼崽矜持地挑眉:“我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西王母笑叹,“你的诏令,连神仙都得听。”
“这么厉害,我怎么死的?”他冷不丁问。
“就是因为太厉害,你才死得早。”
“诶?”政崽发出不解的疑问。
“过刚易折。你不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妄图以人皇之身,号令天地,役使鬼神。
“夺天之权,执地之柄,掌控风雨,重定四时。乾坤秩序,由你重写;阴阳顺逆,由你重定。你若是不同意,风不许乱,雨不许狂,雷不许惊,霜不许虐……”
“那咋了?”三岁幼崽理直气壮,学哪吒的动作,双手环胸——他现在的胳膊能环得起来了。“皇帝不就该这样吗?”
西王母哽住,头疼且无可奈何:“所以你死了。”
“到底是怎么死的?”嬴政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