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 长孙无忧对李世民随身的物件自然多留意了几分。

她展开卷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色与味皆不同,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看看。”李世民单手接过,抚平那些上翘的褶皱。

山楂卷形状的小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一句话。

“小心齐王。”

李世民把这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琢磨着:“没有留名字, 这字我也没见过,但这檀香闻起来像袁天罡。”

他跟袁天罡打过两次交道了。

“想来是他。”长孙无忧比他更有把握,“我见过袁天罡的字。”

“哦?”

“他与朝中公卿偶有往来,也在宫中遇见过,相面卜卦皆是一绝。这两年,我见过他动笔墨。”

“那就应该是他了。”李世民把袁天罡的纸条一丢, 对这人是怎么把纸条塞自己香囊里的, 不怎么关心了。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张呢?”

“这个字迹我没有见过。”长孙无忧坐过来, 展开第二张纸条。

“方作太平天子, 愿自爱也。”

过于直白而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落款是茅山王远知。

“此人你认识?”长孙无忧问。

“我正想问你。”李世民微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是陛下提起的, 在法琳慧乘两和尚后面。他在御前没怎么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他长啥样。——茅山的, 应该是道长吧?道门是商量好的吗?”

“兴许是佛道之争的延续。”长孙无忧收起纸条, 丢香炉烧掉。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香炉上, 想起孩子曾经问起关于麒麟的那些话。

这香炉也真是有些年头了。

“麒麟……”他不是很确定地念叨, “你在吗?”

李世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也没指望真的等到什么回答, 但烛火摇曳中, 香炉上的麒麟如烟飘渺, 由实到虚,再由虚化实,金光闪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还真有啊?”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皆是一怔。

麒麟蹲坐在床边,文质彬彬地问:“有事吗?”

“你头顶的毛好像少一块。”李世民瞅着它。

“被獬豸咬掉了。”麒麟抬眼看看,郁闷地回答。

“我家政儿病了,你能治吗?”

“医者就在府里。”麒麟不紧不慢。

“此次多谢你。”

“帮你是我应该做的。”麒麟略微走近,很稳重而有分寸感,安慰道,“事关储君纷争,他是不该以非凡之力干涉的。早在封神之后,就不允许这样了。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不会折在这里的。”

李世民心情低落,如暮霭沉沉,散不去的阴霾。

“这孩子,是为我病的……”

“那你又是为了谁呢?”麒麟侧首,目光温润见怜,“你们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的百姓。他必不后悔,你也不必为此神伤。”

道理李世民都知道,但为人父母,看到小孩病恹恹的,心里就是很担心很着急,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孩子还这么小,多可怜!

“他会好起来的。”麒麟的声音轻轻的,金色的大角靠过来。

这双角枝桠繁复,错落有致,比幼崽嫩乎乎毛茸茸的丫丫要成熟苍劲多了。

麒麟的角很轻地碰到了李世民与政崽交叠的手,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它角上传递过去,进入孩子身体里。

政崽的角和尾巴也显现出来,微微地发着光。

“圣躬绥祉,寿考维祺。”麒麟的声音与祝福同至,它的身影却渐渐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孩子的气色好了一些,睡得更安稳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麒麟道谢。

麒麟似乎笑了一下,安静地回到香炉上做件装饰品。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收拾自己,沐浴更衣,换了身绣麒麟的紫袍,准备出门。

临走前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过去看了眼小孩。

“阿耶?”政崽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翘起脑袋。

“我吵醒你了?”李世民很懊恼,立刻拍拍他的胸口,放轻声音哄道,“你接着睡吧。”

“你要去上朝吗?”政崽困倦地呢喃。

“嗯,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像之前一样。”

“讨论突厥的事?”

“对。”李世民怕他惦记,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把突厥拦在长安之外的。”

“我也想去。”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想去。”

“生病的孩子是要好好在家休养的。”

“我觉得我挺好的。”为了证明这点,政崽顶着呆毛,努力揉揉眼睛爬起来。

李世民像按一只猫一样,把他按住,手掌贴着政崽的胸口,舍不得用力,又无可奈何。

“一群人啰啰嗦嗦罢了,有什么好听的呢?左不过那几种方略,回来我说与你听。”他试图和孩子讲道理。

“我想去。”小朋友不管,不听不听,就嘟嘟囔囔地重复。

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有一点哑,又小又软,有气无力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眼巴巴地看过来,就这么点微小的力气,硬是牵绊得他没法动弹。

“这都跟谁学的?”李世民抱怨。

长孙无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比一个爱撒娇,还固执。

“怎么办?”李世民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只好狼狈地求助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俯下身,靠近睡眼惺忪的政崽,仔细观察测温,问道:“一定要去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强行把孩子留在家里,看他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宛如被雨打湿的鸟团子,无精打采,也让人揪心。

自从养了李世民,家里好像就多出好几只鸟类来。

只会阿巴阿巴的青雀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比真的小鸟都幸福。

小鹰警觉,家里有动静就醒了,在笼子里踱步。

李世民把小鹰放了出来,食不知味地叼了块点心。

他没什么胃口,但长孙无忧坚持喂食,不得已吃上几口。

“看,阿耶不好好吃饭。”政崽居然还有心情告状。

“诶?”李世民低头看他,随口激道,“你吃得比我慢。”

“我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政崽连忙加快速度。

离开秦王府时天色阴沉,还没到太极宫,就有下雨的趋势了。

李世民来得不算早,大部分人已经进去了,他路过玄武门时停了停。

“这镜子是刚挂上的吗?昨日我看还没有。”他抬手指了下那门上悬挂的镜子。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连夜挂上的。”守门的禁卫老老实实回答。

“哦。”李世民若有所思,悄悄问崽,【这镜子,于你有没有什么妨碍?】

政崽懒洋洋地窝在他胸口,闻言放出灵力,丝滑地绕在镜子面前感知了一下。

镜子突然亮了,李世民与守卫都吓了一跳。

【好像和杨戬的照妖镜有点像,他们说会照出万物的本相来。】

那这门还能进吗?

“呦,二哥,停在这里干嘛呢?”

李世民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还在专心抬头看那面镜子,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移。

某人自讨无趣,讪讪地滚蛋了。

玄武门上的椒图双手托腮,提醒道:“你再不进来,朝会要迟到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多余反应,看来这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如果我走过去,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政崽也在思考:【我也不知道。】

会照出一条玄龙来吗?

“秦王殿下……”守卫弱弱地开口,“朝会要开始了。”

李世民以前从不迟到。

【不然我告假吧。】他转身就要走,不愿意冒这个险。虽说李渊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众目睽睽之下,李世民还是不想幼小的孩子直接暴露。

对于不能为己所用的强大力量,有人畏惧,有人尊敬,自然也就有人忌惮。

不是所有人看到龙都会顶礼膜拜,奉为神迹的。

盘古都能死,太阳都能射,那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那么多江河湖海,哪里没有龙?求不到雨,照样连神像都丢到户外鞭打,弃之如敝履。

门上是照妖镜,谁知道宫里还有什么?

“你不进来?”椒图愕然。

【我不怕这个。】政崽对李世民道,【只是镜子而已,照出来又能怎样?】

【我怕宫里还有其他东西,万一伤到你……】

【我会跑掉的。】

【我怕……】

【我不怕。有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李世民自己,什么样的险境都闯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忐忑过。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对法器术法之流几乎一窍不通,孩子又太小,他真的怕走错一步就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受困的感觉,李世民深恨之。

秦王缓缓地转身,一步步靠近玄武门。镜子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落入镜中,金光绚烂,犹如烟花炸开。

李世民攥紧拳头,无声地咬了咬牙。

镜中依然是一片金光,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但被刺眼的金光遮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移开目光,不然眼睛都要被照瞎了。

李世民趁机快步走掉,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麒麟帮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麒麟。

【阿耶觉得是麒麟?】

【不是吗?】李世民疑惑。

【唔……你说是就是吧。】其实政崽也不知道,太亮太闪了,把他完全遮住了,连他自己都看不到自己。

小龙翘起的脑袋重新垂下去,搭在大尾巴上面,忍不住连连打哈欠,枕着自己的尾巴睡回笼觉。

今天朝会的气氛有点玄妙,大理寺卿在开会的时候把昨晚的事汇报了一遍,正儿八经地过了朝堂,登时引起了一片震动和议论。

“真的假的,又有龙?”

“别是大理寺丢了犯人,随便找的借口吧?今日死刑犯跑了说龙劫的,明日我部账册丢了能不能也说是龙偷的?”

“话不是这么说,上回我亲眼所见,确实是有龙的。”

“你说这龙到底想干嘛?”

“瞧这意思,龙的消息很灵通啊,算上这次,满打满算已经帮了……三回了。”

“帮了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浅水原、夏县、窦建德……都跟谁有关?”

能混到这个小朝会的,有几个是真蠢?就这么窃窃私语一琢磨,多多少少就能猜到几分。

那么问题就来了,龙为什么不帮皇帝不帮太子只帮秦王呢?嘶……不能想。

这种舆论导向不是李渊想看见的,他若无其事地略过这个话题,强行转折。

“好了好了,朕已经传令下去,凡是能搜捕到窦建德的,赏百金。此事就先如此,我们来议一下突厥的事。”

李渊转折得十分生硬,底气也不太足,但臣子们按下腹诽,彼此的眼神不再递来递去,如李渊所愿,跳到下一个议题。

“朕今早收到急报,突厥的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骑兵南下,已经入雁门,进并州了,再过几日就能逼近渭水。贼虏来势汹汹,长安恐怕难以抵抗,诸卿以为该如何是好?”

朝堂像炸爆米花的嘣锅一样,轰的一大声,爆开无数议论。

政崽睡得正香,被这乱七八糟的响动惊醒,嘀嘀咕咕:【怎么啦?】

李世民冷静地转述给孩子听,很想摸摸他的脑袋和尾巴,但现在不方便。

【突厥有十五万骑兵?】政崽重音落在“骑兵”上。

骑兵和步兵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一个骑兵至少配备两匹马,辅助和后勤也得配两个人。这些负责辎重粮草的辅兵,向来也算在大军人数里的。

【没那么多,夸大数量,是常用手段。以我推算,最多五万能作战的骑兵——凡是骑马的都算在内,其他人都是凑数的。】

辅兵没有战斗力,通常也不出现在两军交战的正面战场里。和窦建德那水很多的十万大军不同,突厥的骑兵是真的有马。

【突厥马很多?】政崽想到了。

【对,草原上最多的就是马和牛羊,突厥少年在马上长大,凡会骑马的都会张弓,南下入关抢掠的时候,就是他们战力最强的时候。】

【和匈奴一样?】

【差不多。】

【真讨厌。】

【我也觉得讨厌。】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等我腾出手来的,我要让他们……】

“贼势如此强盛,不如避其锋芒。”太子竟然率先发声。

这可真是稀奇了。

朝臣们议论的声音小了下去,李世民也把注意力转移过去,想听听李建成会说什么。

“父皇,儿臣以为,长安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突厥骑兵朝夕可至,实在不够安全。不如迁都樊、邓(襄阳),北阻秦岭,南带汉江,且扼天下腰膂,控南北津道,一旦突厥退去,随时可重返长安。”

“太子的意思是,迁都?”李渊神情莫测,看不出是喜是怒。

议论声彻底消失,只有太子继续阐述:“迁都非臣本意,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突厥倾国而来,而关中兵甲因连年征战损耗颇多,情急之下,连粮草也不易凑。大唐初定,四方尚有叛乱,若调兵回援,又恐地方降而复叛,如此可就前功尽弃了。不如暂退,以待转圜。”

“嗯,太子说的也有道理。”李渊犹犹豫豫地颔首,“迁都避寇,虽为耻辱,然存社稷、安宗庙,不得不为此计。诸卿以为如何?”

这锅爆米花炸得不好,炸糊了。

迁都这么大的事,突然之间就在突厥大军南下的军情急报之后冒了出来,震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怎么忽然就要迁都了?

这到底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们是该反对,还是该赞成?

嬴政愣了很久,然后去问同样在震惊的李世民:【阿耶,我好像在做梦,梦里听见你父亲和兄长说要迁都。】

【……】

【阿耶?】

【……我真希望,我也在做梦。】李世民用梦呓一般飘飘渺渺的语气回答。

继太原公子没太原之后,秦王马上要没秦了。

呵呵,呵呵呵呵。

李世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了,他漫无边际地在朝会上神游,诡异地想着,难不成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不是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