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嬴政忙着去看他家阿耶, 好不容易找到魂了,却发现李世民闭着眼睛,魂魄也有点不稳定。

青衣女子等嬴政靠近, 随手把李世民的魂魄收到袖子里, 侧首对孩子说话时语气柔和很多。

“只是沾染了点忘川的水,不妨事,我能救。”

嬴政迟疑地看向她,明明此生是初次见,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和亲近感,让他说不出质问的话, 便犹犹豫豫地停在那里。

女子垂下手, 嬴政像牵父母的手那样, 很自然地牵了上去。

对面的和尚神色淡淡, 跟观音一个调性, 他们的企业文化可能就是这样吧, 凡事讲究一个不悲不喜,就算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也得显示出自己不为所动。

“女娲娘娘何出此言?引秦王下地府的事, 是玉帝与佛祖同意的,不过是一夜功夫, 就会送秦王回魂, 并没有耽搁人族什么, 又何必动怒呢?”

“死的不是你, 你当然不在乎。”嬴政冷笑, 他动了动指尖, 被禁锢的灵力在地府得到了释放, 缠绕在他遍身。

原来如此, 当对手是李渊李建成的时候,涉及皇权更替,他不能使用灵力;但当下了地府,面对烦人的大和尚时,他的灵力就能用了。

“太阿!”

嬴政一声冷喝,太阿之剑煌煌而至,剑光凛冽至极,沉凝锋锐,杀伐决断的剑气霎那间逼近地藏王,森罗万象,摧枯拉朽。

崔珏看得咋舌,与魏征紧急后退,离远点旁观。刚躲好,就发现张汤也在,早就避到一边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有社畜的惺惺相惜之感。

文官不参与凶险的大战,望周知。

地藏王菩萨秉承着佛门传统,一点佛光化为万千莲花,环绕四周,遍地开放,宝光氤氲,天花乱坠,明珠张开结界,试图将剑气阻拦在外。

嬴政冷着脸,所有灵力尽数泼出去,将这一剑的攻击力拉到极致。

剑光大作,隐隐有紫气龙吟,绕在那剑气之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是始皇帝所佩戴的帝王之剑。当这剑光携着统一天下、镇压九州的威势,劈向佛光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法术层面的战斗了。

是王权与神权在斗。

女娲微微一笑,丝毫不担心幼小的孩子会吃亏。

毕竟,众所周知,在这片土地上,神权永远是斗不过王权的。

纵有无上佛法,也难抵我帝王之剑。

千瓣白莲应声摧折,明珠崩碎四溅如碎雪,散为点点荧光。

太阿剑势如破竹,径直劈开所有防御,余威不减,直逼地藏王菩萨眉心。

地藏王的身形骤然后退,退出去很远。

太阿剑穷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何必如此?秦王并没有死,不是吗?”地藏王很无奈,“他中的毒,也并非我们下的,乃是骨肉相残之故。”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们什么也没干?”嬴政才不听对方狡辩,在有能力造成伤害的时候,一定不能放弃。

他的灵力有限,一旦放弃,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地藏王避无可避,遂横出锡杖,硬接了这一剑。锡杖应声而碎,莲华层层生灭,终于在付出两个法宝为代价后,太阿剑止住了。

没电了。

它乖乖地飞回主人身边,丝滑地悬停下来。

“没有死啊。”政崽很遗憾,“还以为能让你感受一下死是什么滋味呢。”

地藏王很想苦笑,略有点灰头土脸,高人风范大失,摇头道:“罢了,女娲娘娘破誓而出,岂是我等能抗衡的?”

女娲睁大眼睛,莫名其妙:“我动手了吗?你们佛门怎么老爱说这种话?”

“他们欠打。”嬴政面无表情,“他们就是看你性子好,讲道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死拉倒。”

女娲忍俊不禁,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有道理。”

她现学现卖,马上扬声,“后土,你家和尚在你地盘上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管不管?”

那边看热闹的三人组窃窃私语,很是惊奇。

“女娲娘娘原来是这种性情吗?”

“不知道啊,好像谁见过女娲娘娘似的。”张汤奇怪地看魏征一眼。

“我们还以为你做判官的时间比较长……”

“长也没用,女娲娘娘千载无讯了,甚至有人怀疑……”

怀疑女娲早就陨落了。

后面的话不礼貌,同为人族,张汤就不便说出口了。

地府是后土的道场,女娲一唤她,她就来了。和女娲娘娘的清灵生动不同,后土娘娘和地府一般沉寂厚重,玄黄衣袍,如山岳巍峨。

“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共工肯定是淹死的了。”后土瞥女娲一眼。

“水神淹死不是很正常吗?”女娲笑靥如花,“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1]”

后土缓缓走近,与女娲并肩,就这么随意地看过去,道:“地藏王可不是我家的,他嘴里说着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带着谛听在我地府住下了。我原想着他能超度枉死鬼,就没管他,谁知道,佛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位娘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地藏王服软道,“都是玉帝和佛祖的意思。”

“谁的意思?”女娲反问。

“玉帝和佛祖。”

“哦。”女娲无辜道,“这两个里面,没有哪一个是我吧?”

后土无缝接了一句:“也没有哪一个是我。”

“你们害我人皇这件事,有谁知会我一声了吗?”女娲说着说着就恼了,“当年你们算计嬴政,现在你们算计李世民,我人族多少年才出一位真正的人皇,你们个个都要设局谋害,难道能指望我回回都袖手旁观吗?”

对女娲来说,这无异于当着猫奴的面虐她心爱的猫咪,还是最聪明最可爱最能干的猫咪。

这让她怎么能忍?

嬴政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她。当年的事,他只有零星一点印象,倒不知道原来佛门也参与了。

那时候佛门还没有真正出现在九州,居然已经把触手伸这么长了吗?

“娘娘息怒,当年之事,乃是玉帝的旨意,玉帝不欲人皇分权,是以稍加干涉……”

“那都坏。”政崽冷哼一声,懒得跟他争。

怎么?骂完佛祖就不能骂玉帝了吗?

地藏王知道多说无益,眼下形势对他不利,该退则退,阿弥陀佛一声,便带着谛听走了。

打不过就跑路,倒也干脆。

“生死簿呢?”女娲望向看热闹三人组。

张汤恭敬地呈上生死簿,后土拿过去,抹去李世民那一张上的死期。

嬴政踮着脚尖,往上蹿蹿,巴巴地去看那个新出现的日期。

女娲捂住他的眼睛,摇头:“别看了,生老病死,总有时限。”

“孙悟空怎么可以撕掉生死簿?”

“他毁掉之后,猴子们照样会死。”后土解释道,“生死簿是地府用来引渡鬼魂,过鬼门关而轮回的,不是撕掉生死簿,就能长生不死了。”

“它只是户籍账册?”

“差不多。”

“我还以为生死簿很厉害呢。”政崽嘀咕,想偷偷看看,日期到底是哪一天。

后土改回被改动的日期之后,就合上生死簿,递给崔珏。

“日后但凡有人改动生死簿,务必通报于我。这次,就罚张汤去处理这两千年来地府积压的旧案,顺便誊录在册吧。”

张汤的脸一白,判官笔差点都掉了。

“两千年?”

“你是嫌少吗?”后土笑道,“我不介意……”

“不不不,不少不少,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处理。”张汤滚去加班了。

魏征和崔珏默默目送着他,不敢吱声。

“阿耶的生死簿被改过?”嬴政搞明白了。

“嗯。”后土应了声,略带歉意,“是我管教无方,地府疏漏太多,总有错处。”

“你可以找厉害的人来管。”嬴政建议。

“我看上的,不是成仙了就是轮回了。”后土低声,“地府这光景,留不住人。”

“那就改改嘛。大家都是因为什么不愿意来的,就想办法改掉。大秦以前穷乡僻壤的,后来怎么能吸引到六国的人才?”

后土若有所思,女娲笑意盎然地夸夸:“看我家政儿,是不是很聪明?”

“再聪明那也是你家的,我也没法借来用。”后土很郁闷。

“嘻嘻,我就是炫耀一下,没说要借给你用。”

“走吧你俩,生者不能在地府待太久,待久了就真死了。”

政崽眨巴眼睛:“在说我吗?”

“你和你父亲。”后土挥袖把他们送走。

女娲牵着政崽的手,政崽拖着他的长剑,回到人间来。

紫微星不再急速闪动了,漫天星象渐趋稳定。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地里成片的金色谷子。

“阿耶呢?”

“在我这里。”女娲看着他笑道,“我等会把他的魂魄放回身体里,但他一时半会可能不会醒。”

“什么时候会醒呢?”嬴政追问。

“一天吧。”

“那么久?”

“最好不要强行让他醒,毒酒和忘川水对他的损伤不小,得等他自己好转。”

幼崽闷闷不乐。

“没事的。”女娲摸摸他的头,轻轻抚过孩子的角,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会处理好眼下这些事,是不是?”

“嗯。”

“我们政儿最棒了,对吧?”

“对!”

嬴政跟女娲对话的时候,感觉自己都更幼稚了点,真像个孩子了。

又或者,在女娲面前,哪个人能不像孩子呢?

“等此间事了,你若有什么疑问,再来女娲庙找我。我不能在外行走。”

“好。”

“剑是不是太长了?”

“是太长了。”

“我帮你把它缩短一点。”女娲的手抚过这吹毛断发的剑锋,如同抚过一朵无害的鲜花,再锋利的霜刃在她手里也变得柔软。

长剑等比例缩小成三分之一,嬴政这个身高和臂长,拿着就刚刚好了。

剑鞘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剑自己乖乖地落进去,严丝合缝。

女娲看着小小的嬴政,忍不住又是一笑,替孩子挡去天空飘落的雨丝。

“好生可爱。”

“谢女娲娘娘。”

“与我客气什么?”女娲眉开眼笑,“你也是我的孩子呢。”

“诶?”

女娲笑意愈浓,把孩子带到秦王府,直接落在桃花树下,柔声道:“去吧,我还等着你和你父亲,开创盛世给我看呢。”

“好。”政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刚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折返,摘了个最大最漂亮的桃子,捧过去。

“我种的桃树,今年结了好多,送给娘娘尝尝。”

“好乖。”女娲接过桃子,恋恋不舍地挼了把孩子的小脸,“你送的那朵桂花,我也有收到。我很喜欢。”

嬴政都快忘了他什么时候给她送过桂花,女娲居然还记得。

“去吧,秦王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走了。”嬴政再不停留,急匆匆往里面跑。

女娲收起桃子,抚过自己的袖口,抹去忘川水给李世民带来的负面影响,轻轻巧巧地送他的魂魄还阳。

做完这一切,她还有点舍不得走,稍微多留了一会,看看李世民,看看嬴政,看看长孙无忧,再看看聚集过来的房玄龄秦琼这帮子文臣武将,越看心情越好。

哎呀,她养的人族,真是越来越好了。

可惜不能久留。

女娲悄无声息地离开,顺便带走赶过来的哪吒。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感知不到那小孩了?”

“抢位置呢。”

“抢什么?”哪吒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么快?”

“快一点,也挺好。”女娲见过的政变太多太多了,她毫不在意地俯瞰着长安,看得见锁灵阵,也看得见暗潮汹涌,“快了,我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圣君,带着我的政儿,一起再来看我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这小孩被抓了。”哪吒嘟嘟囔囔。

女娲摸摸哪吒的头,这个身高差摸着正顺手。

“走吧,帝位之争,快见分晓了。”

是快见分晓了。

太子的死讯传到了秦王府,众人半喜半忧。

“于我们而言,倒省了一件事。”长孙无忌喃喃,忧心忡忡道,“但问题在于,殿下还在急危。”

尉迟敬德急得来回踱步:“那我们现在咋办?殿下还没醒,我们听谁的?”

李世民一直是秦王府的主心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听我的。”稚气但沉着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玄衣的小公子眉目含着隐而不发的阴鸷杀气,抬眼看过来时,凛凛霜寒,渊渟岳峙。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给他们一种可以相信和跟随的感觉。

众人皆是一怔,长孙无忧首先开口:“听政儿的,我得留在秦王府,主持这里的事,万一齐王派兵攻打,这里得防得住。”

这倒是,李世民还没醒,王府必须得有人守着。

嬴政果决地下令:“舅舅、玄龄、如晦,你们留守秦王府,叔公、咬金,给你们留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李神通沉声应道,“只是仓促之间,秦王府没有准备太多铠甲和将士,大多都还在外面。”

洛阳与河北初克,重兵都留在这两地,屈突通殷开山那样的老将也都在外,紧急之下,秦王府能调动的自己人并不算多。

“所有能调动的,都令他们马上过来。”

“只怕,没有殿下的手令,有些人不敢动。”长孙无忌提醒。

“我有。”嬴政从包里拿出两份符节,举起来给他们看,“去东宫之前,阿耶把这两个东西给我了。”

一枚是证明秦王身份的鱼符,另一枚是调王府私兵的兵符。

“秦王印在我这里。”长孙无忧随即道,“那么现在谁来写手令?”

长孙无忌道:“不是你就是政儿,其他人也调不动刘弘基和窦公这些人。”

窦抗是李世民的舅舅,也就是李建成李元吉的舅舅,这样的身份,他没必要掺和太子之争,反正谁上位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但对秦王府来说,还是有必要知会窦抗一声,最好能让他中立。

“我来写。”嬴政很干脆,长孙无忧点头同意,迅速达成一致,紧锣密鼓地摇人。

高士廉到了,立刻表示:“我可以释放牢狱的囚犯,与齐王府的卫兵一战。”

“舅公自行决断即可,注意别波及长安的百姓。”嬴政交代了一句。

“放心。”高士廉答应得很爽快。

秦王府高速地运转着,素女专心地熬着药汤,孙思邈专心地治疗,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陷入了一种紧张但又充满斗志的氛围里。

嬴政出奇的冷静,好像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所以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们还有多少人现在就能随我入宫?”

“三百左右。”许洛仁回答,“如果再等等,还能召集更多。”

“不等了。”嬴政干脆道,“迟则生变。玄武门的守将现在是常何,告诉他一声,我们从玄武门连夜进宫。再告知姑姑姑父,宫里宫外,除了齐王府,就没什么可虑的了。”

最大的对手太子,被李元吉搞死了,东宫一片混乱,忙着哭丧呢,哪还有心情参与这个?

太子妃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她想不起来带孩子发动政变。

那么现在,嬴政要解决的,就只有李元吉。

“我们埋在齐王府的探子,还安全吗?”嬴政问长孙无忌。

“安全,能用。”长孙无忌不假思索。

“那就让探子传假消息给李元吉,告诉他,秦王也中毒死了。”

“我马上去。”长孙无忌立刻就明白嬴政是什么意思了。

房玄龄思量道:“如此,当让齐王先动手。”

“怎么说?”嬴政侧耳听着。

“齐王得知两位兄长都没了,他怕生变,必会逼迫陛下退位,我们若是等这个时候前去救驾,坐实齐王乱臣贼子的事实,于我们有利。”

嬴政点点头。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人人都知道,可具体问题要具体对待,太子死了,秦王其实就没有竞争对手了,李元吉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

因为秦王府一堆骄兵悍将,像尉迟敬德这样的武将,和李元吉有仇,是肯定不会服从齐王的。

那么哪怕退一万步,李世民真的出事了,李渊真的传位李元吉,长孙无忌与长孙无忧也会果断带孩子逃跑,在洛阳河东一带立新的门庭。

到时候李元吉能不能打得过,谁都不好说。

杜如晦补充道:“让齐王先动手没问题,但我们的人得先进宫埋伏。因为宫里的禁军是站在陛下那边的,他们未必帮我们。一旦和齐王府打起来,我们死伤也会很大。”

他们考虑的都是己方的死伤,没有人考虑输赢。——输赢还需要考虑?看看秦王府的配置吧,要怎么才能输?

“好,那就这么办。”

“叔宝、敬德。”嬴政侧首。

秦琼和尉迟敬德异口同声:“末将在。”

“我不擅马战,还要劳烦你们做先锋。”

“我们本来就是做先锋的。”尉迟敬德大声道,“还要谢谢公子,给我们立首功的机会!”

“公子放心,我必不会让公子受伤。”秦琼稳重地许诺。

“张公谨、段志玄、侯君集、公孙武达……”

嬴政对这些人如数家珍,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能力和性格。

每点到一个人,那人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按捺着激动应声。

“立从龙之功的时候到了,没有什么功劳比这更大了。太子已死,齐王作乱,我们秦王府是去保护陛下的,这一点,务必要清楚。”

“是!”

“那么,秦王府这边,最好不要伤及祖父,一定要除掉李元吉。”

尉迟敬德小声道:“要是不小心伤及陛下呢?”

“没有不小心。”嬴政淡定道,“如果祖父受伤了,那就是李元吉干的。”

“哦哦,我明白了。”

眼见着幼小的孩子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从容不迫得跟李世民一模一样,众人无不叹为观止。

“家里没有你能用的软甲。”长孙无忧轻声道,“这会儿也来不及改小了。”

“没关系。”嬴政握了握她的手。

秦王妃整装出门,与嬴政并列,看他点兵,与他一同慰劳将士,以壮其声威。

子时过半,就是七月十五了。

子时四刻,嬴政带兵进入玄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