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会吗?
他还真会。
政崽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下意识想反驳来着,但言语还没出口,脑子里就闪回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继位秦王的时候十三岁, 半大的年纪, 对灵力的掌控自然比小时候要强,大多时候,他能控制住自己,好好地隐藏异象。
他不会睡着睡着变成一条小龙,也不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组成一个椭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太累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加上他一直觉得有催眠成分的药汤及熏香, 他偶尔, 只是偶尔, 会失去控制。
这些例外, 在少年时代, 一般发生在深夜和清晨。
尤其清晨,他朦朦胧胧刚苏醒的时候, 会觉得平常毫无存在感的尾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痹感, 仿佛有点僵硬,又莫名泛起涟漪般的微小电流。
秦王嬴政睁开眼睛, 很无语地发现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一时觉得匪夷所思, 完全不知道尾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 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抱在怀里, 压在头下面的。
他的身高在长, 尾巴也同步在长, 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会拖地, 鳞片如鸦羽一般, 既是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玄色,却会在有光处闪烁着斑斓的五彩。
少年的嬴政只觉得很烦,最初继位的那几年,他没有动过灵力,属于龙的那些特征虽然在快速生长,但他也不管,任由它们长。
无视它们久了,他时常会忘记它们存在,反正周围的人几乎也都看不见。
大秦玄学侧的奉常:“……”
直到,蒙毅出现在他身边,与他越来越亲近,而他的尾巴也越来越长,因为后来开始偷偷使用灵力,它冒出来的次数也就从一次两次,逐渐增多。
最初,嬴政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强行平息秦国即将发生的地震而灵力见底,尾巴一时收不回去,被走近的蒙毅无意间踩到了。
嬴政很烦躁,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生气了,偏偏是蒙毅。
秦王就只能暗自生闷气,试图收尾巴,还是收不起来,只好迁怒于蒙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蒙毅:“?”
嬴政试图改掉枕着尾巴睡的坏毛病,但人一睡着之后,意识自然就模糊了,等清醒的时候,尾巴尖在哪就不好说了。
要是不在床上睡呢?比如坐着休息,尾巴会从繁复的衣裳下摆滑溜出去,趁嬴政不注意,盘绕在他腿边和手底,也有时候,跟小猫尾巴似的,长长地蜿蜒出去,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上上下下,自己玩得很开心。
这种时候更容易被踩到,不仅蒙毅踩过,李斯也踩过。
关键是他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踩到了什么东西,尾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有嬴政能感觉到。
疼倒是谈不上,尾巴的防御力很强,就是像被踩了脚,怪怪的让人心烦。
政崽想到这里,就抿起了嘴巴,拒绝回答这么幼稚可恶的问题。
但他不反驳,蒙家兄弟和扶苏,就知道答案了。
扶苏越发浮想联翩,蒙毅则赶紧蹲下来哄道:“陛下莫要生气,臣无意冒犯,只是近来想起旧事,才明白当年陛下对臣有多宽容。都是臣不好,时常惹陛下不悦……”
“也没有‘时常’。”政崽的脸色稍稍好看一些了,认真地解释道,“一般来说,尾巴不会跑出来的。”
叽叽咕咕的笑声从包里传出来,显然是在嘲笑他。
嬴政把手伸进去,掐着一只白色小鸟拿出来,盯着这小东西,冷飕飕地问:“你在笑什么?”
“救命啊!杀鸟啦!救命啊!杀鸟啦!”
就这么两句话,鹦鹉翻过来倒过去地重复,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嫌累。
政崽听够了,更用力地捏下去,把鹦鹉的毛捏得乱七八糟,微微一笑,威胁道:“像你这样的小鸟,丢进油锅只需要半刻钟,就能炸得金黄酥脆,连骨头都很香。你信不信?”
“救——”鹦鹉的呼救声戛然而止,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刚安静了两秒,又叽叽喳喳起来,“你会用尾巴钓鱼吗?”
“什么?”政崽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会用尾巴钓鱼。”
“我又不是猫。”
“猴子会用尾巴荡秋千。”
“我也不是猴子。”
“鱼会用尾巴游水。”
“我不是鱼!”政崽使劲一掐,鹦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嘎巴一下把脑袋歪过去。
政崽连忙松开手,却听不远处杨戬悠然道:“没死,他装的。这种鸟就这样。”
政崽就把这嘴碎的小鸟塞扶苏手里,飞起来去找杨戬。
“你还没走吗?”
“不大放心你。”杨戬轻描淡写,“你父亲快继位了,到时候作为太子,你的灵力会受压制。”
“我猜也是。”政崽意料之中,毕竟他经历过一次了。
“你会乖乖收敛,从此再也不用吗?”
“那不可能。”政崽回答得很干脆。
他还不了解自己吗?别的暂且不说,如果黄河洪水泛滥,他能不能忍住不管?
能吗?
非妖怪造成的天灾,神仙们基本都是不管的,顺其自然,就是顺应天道。
但嬴政不理会这些,他想管就要管。
杨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取子母河的水?”
“现在吗?”政崽眼睛大亮,“好呀,顺便去看一下我阿耶。”
他兴冲冲地向扶苏他们挥挥手,扶苏赶紧回到木偶里,跟他一块走。
哼,拒绝讨论尾巴的话题,再见!
杨戬带人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政崽不会感觉任何不适。他眼前飞快地略过金色的光点与暗色的残影,似乎是天空的星光。
再过一会,连这金色闪现的光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如雾般模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空空的回响。
听不到风声,也看不清月亮,等五感重新起作用的时候,雪峰近在咫尺。
山顶的雪白茫茫一片,但除了山顶之外,漫山遍野却又开满了花朵。
“这不是昆仑吗?”
“西凉女国几乎都是女子,我过去不适合。女娲娘娘避世不出,后土娘娘很忙,只好来找王母娘娘,让她带你去取了。”
“什么叫‘只好’?”王母娘娘闪现在瑶台上,抬手接住下落的青鸟,嗔怪道,“好像我是个备选。”
“是二郎失言,此事由娘娘出面,最合适不过了。”
王母娘娘似笑非笑:“你也不是不能变作女儿身,往子母河那边一去,装些水,走人便是,还有谁拦你不成?”
政崽转头看看杨戬的脸,好奇道:“你女儿身比哪吒还像吗?他都不用换衣裳,就已经很像女孩子了。”
“嘘,可别让哪吒听到。”杨戬低声。
王母娘娘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的手,带他乘坐仙鹤拉的羽辇。
“多谢娘娘。”杨戬和政崽纷纷道谢。
“客气什么,没事常来看看我才是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王母娘娘抱怨了一句,让政崽坐自己旁边,令道,“走吧,去西凉女国。”
流光溢彩的鹤辇飞于雪山之上,羽毛与白雪同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青鸟引路,鸾凤相随。
王母娘娘低首看见政崽包里的鹦鹉,不禁一笑:“这不是观音的灵宠吗?又是你捡的?”
政崽一本正经地回复:“她送我的。”
“就像我送你鹤鸟一样?”
“我还没有看见你送的鹤鸟。”
“早就飞到长安附近的水边啦,你最近没有出去玩么?”
“没有,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政崽很遗憾。
王母娘娘煞有介事地凑近,摸了摸政崽茂密的头发,玩笑道:“总是很忙的话,会掉头发的。”
“诶?”政崽本能地抬手摸摸,震惊道,“会吗?”
“哈哈……我就说嘛,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
西凉女国离大唐很远,但坐着王母娘娘的鹤辇,星辰似乎抬手可摘,近得让人眼花。
银河浩荡,亘古不变。
政崽把小木偶拿出来,趴在鹤辇边上,与扶苏一起看流云星辉。
“我总觉得,现在的星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半晌,政崽嘀咕道。
“何处不同呢?”王母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天。
“很多地方都不同了,连紫微星的位置都有变化了。”政崽不是研究星象的,但时隔八百年,模糊的印象里,好多星星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王母凝视了很久,好像才察觉到这一点,又好像早就知道了。
“这世间,哪有永恒不变的存在呢?”她慢慢道,“女娲远比上古时衰弱,人族王朝更替,黄河屡次改道,从前那些最喜欢吃人的妖兽,大多死绝了。佛门兴起,三教隐没……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故人,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都死了吗?”政崽直白道。
“有些死了,有些还不如死了。”
“听不懂。”
“你现在如果知道李斯在哪里,你会想见他吗?”
“……”嬴政睁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不起李斯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这让“李斯”这个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但李斯曾经,也是和蒙毅一样,与嬴政很近很近的。
能踩到嬴政尾巴的距离,那得何等的信任?
嬴政默然许久,本不想关心李斯的去向,但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他没有转世吗?”
“后土与我说起过,李斯在地府做主簿。”
“仅仅是主簿吗?我以为他至少会是个判官。”
“李斯自己拒绝了。”
“哦。”嬴政顿了顿,忍不住嘀咕,“这可不像他,他向来最喜欢权势了。”
“连哪吒都会变,谁又能一直不变呢?”
“你与女娲娘娘、后土娘娘是朋友吗?”
“很久很久之前,我们会在昆仑的雪山打滚。”
“啊?难以想象。”
“那时候还没有人族呢。”王母悠悠道,“女娲捏泥人的时候,手上脏兮兮的,把我裙子都抹脏了。她捏过一个与我很像的泥人,送给了我。”
“泥人还在吗?”
“在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她不来找你,你就去找她好了。”
“她都不来,我偏不去。”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政崽很迷茫,觉得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怎么就疏远了,明明曾经那么要好,形影不离,忽然之间就不联系了。”
“你不会想她吗?”
“……”王母娘娘难得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都二十一天没有见到我阿耶了,我做梦都会想他。我等会儿就要去找他,你等会儿要不要去找女娲娘娘?”
“我才不去。”
“那等我以后见到女娲娘娘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你很想她。”
“你别乱传话,我可没有这样说。”
“你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王母把头一扭,不搭理他了。
少顷,子母河到了。
澄澄碧水,湛湛寒波,柳荫里停着不起眼的摆渡船,附近岸边只有三两个茅草屋,看上去很寻常。[1]
这么寻常的小河,居然有如此不寻常的功效。
王母只丢出一个玉葫芦,落进子母河中。那葫芦便似小鱼张开嘴巴,一个劲地吸着河水。
“这水……”政崽盯着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看出什么了?”
“有后土娘娘的气息。”
“你倒聪明。”王母道,“就是她从地府阴泉引出来的河水。”
“难怪。”嬴政喃喃,突发奇想道,“能不能从地府引一道河水到大唐去?”
王母都愣了:“大唐缺女儿?”
“缺人口。”嬴政的想法很疯狂,但也很合理,“如果能快速增加几百万人口,连西域都能占领了。”
“你当生猪仔呢?”
“猪仔也能生。”嬴政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牛羊马豚驴,还有鱼,多生一点。枉死城那么多鬼,全都让他们下来,光待在地府不干活,怨气还那么重,太浪费了。”
王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又来了,你这个物尽其用的性格……”
“你觉得不行吗?”嬴政真心实意地问。
他是真的觉得很浪费啊,不管是这只存在于西凉女国的子母河,还是地府那么多那么多还没有转世的鬼魂。
人间女子十月怀胎才能生下一个婴儿,不仅辛苦,还很危险,站在君主的立场上,还必须得催婚催育,不然人口迟迟恢复不了,以后无论对外战争还是对内民生,都会因为人口不足而很受限制。
人口多,兵卒就多,人才就多,大唐现在地广人稀,急需人口。
把没用的鬼魂,变成有用的人口,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王母一开始觉得好生荒谬,但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有点道理。
“那我给你转告后土。”王母果断放青鸟出去传讯。
落在嬴政眼里,青鸟直接原地消失了,吃个枣子的功夫,青鸟再次出现,后土娘娘从容的声音就从青鸟口中传出来。
“文书呢?”
嬴政无辜脸:“还没写。”
“写完给我,这么大的事,总要留下痕迹,地府有很多事要做。你准备把河水放于何处?”
“还没想好。”
“……”看得出后土梗了一下,匆匆道,“那想好再找我,若是孩童的游戏,就不要打扰我了。”
“我很认真在考虑的。”
“你最好是。”
后土的声音和更明显的气息消失了,子母河还在缓缓流淌。
政崽噘了噘嘴,但知道确实是自己准备不周,没有像等观音算账那样,早就打好腹稿,写好合同,才会显得一时兴起。
子母河的事,在政崽计划里,本来还有一段时间的,今天碰巧撞一起去了。
杨戬好像是担心,政崽以后就很难出来浪了,所以抓紧时间把这事办了。
其实不用担心,就算当了皇帝,都不影响嬴政出去乱跑。
唯一的问题是,李世民比嬴政还喜欢往外跑。
李世民跑了,嬴政就跑不了了,只能守在长安监国,也就半夜才能抽空出来一趟。
“如果小孩子不小心喝了这水怎么办呢?”嬴政忽而想到。
“这边还有照胎水和落胎泉,我带你去看看。”王母看上去对这里很熟,也许后土带她来过。
毕竟这转世轮回,生生死死的,都与后土的权能有关。
每换一处地方,王母就会换一个颜色的葫芦装水,绿的是子母河水,金的是能照出双影证明怀孕的照胎水,最后血红的那个,装的是去除胎气的落胎泉。
“真的只能生女儿么?”政崽抱有疑问,因为地府的鬼有男有女,且刚经历战乱,男鬼不在少数,那以后土娘娘的能力,其实是能控制魂魄投胎之后的性别的。
王母意味深长道:“现在不是上古时代了。如果饮了这泉水男女都能生,那生下来的就只会是男儿了。为此,后土是不会同意改变这子母泉的。”
政崽想了很久,大抵能明白这个意思,便道:“那便这样吧。”
只要能迅速增加人口就行。
到落胎泉那里,因是井水,在天上看不清,政崽便下去看看。
突然冒出一长着大牛角的妖怪,自称牛魔王的弟弟,号“如意真仙”。
“你也是仙?”政崽不信,“一点仙气都没有。”
“你这小毛孩大放什么厥词!你识得什么仙不仙的,这落胎泉现今归我如意真仙管辖,要想取用,须给你爷爷我献上花红酒礼,不然的话——”
王母娘娘翩然落下,微微含笑:“不然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