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孩子的家长, 因为日日与孩子在一起,对孩子周边的变化往往是比陌生人要迟钝的。
比如孩子的身高体重,往往经由别人提醒才会发现, 啊, 孩子又长高了,也变重了。
李世民已经是那种很关心孩子的家长了,但奈何日子过得太快,忙忙碌碌的,每日大半的时间,他们父子都是分开的。
好诡异, 他平常真的没注意到, 这把剑, 居然好像在变长。
剑这种东西, 竟然是会像花草树木一样, 随着时间而生长的吗?
李世民怔了怔, 下意识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
是变长了吧?不是他的错觉吧?
嬴政本来在喝药,一看这情形, 差点被药呛着。
“阿耶!”
“嗯?”李世民转头看他。
“剑……”嬴政心跳加速, 都感觉不到药什么味道了。
“药还没喝完哦。”李世民提醒他。
嬴政迅速把黑不溜秋的汤药干了,紧张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还在琢磨这把剑, 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他记得一开始这剑很短, 四岁的小朋友拿着刚刚好, 跟李世民的匕首差不多。
但现在看着, 已经远比匕首长多了。
他很直接地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匕首, 对比了一下。
“果然。”
比起最初, 这剑长出了至少五寸。
是因为孩子在长, 所以剑也跟着长吗?那如果孩子一直长, 长到成年呢?
那剑也一直长,长成长剑的样子吗?
等等!
那就是说……
李世民突然卡壳了,本是随意又日常地说着闲话,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进东宫,东看看西瞧瞧,揪揪叶子,撩撩帷帐,拨弄拨弄孩子的笔架,欣赏欣赏太子的文章……
有事没事他爱过来找孩子玩,顺便玩玩孩子。
然而,然而李世民现在卡住了。
电脑卡住什么样,他现在就什么样。
从思维到表情,从语言到动作,全部卡了。
已知:这剑叫“太阿”,与记载中大秦的那位始皇陛下所佩的剑名字一样,铭文显示的也一致,铸剑师也是那时代的欧冶子和干将。
李世民之前因为这剑的长度太短,所以很自然地忽略了这可能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
可是现在,突然,就很突然,他才发现这剑原来会长长的!
“阿耶?”嬴政声音很小,探头探脑地歪头观察李世民呆滞的神色,心底很是忐忑。
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直接说出真相,省得现在猝不及防。
“这剑……”李世民艰难地调动唇舌,竟然一时大脑宕机,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混乱地顿了又顿,干巴巴而弱弱地问,“这剑真是那把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嬴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他不愿意和李世民撒谎,一个谎言说出去,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最后补不过来,信任和感情都破坏殆尽了。他才不愿意这样。
“哦哦。”李世民莫名其妙地应声,一下子有点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看似冷静地剑挂回去,胡乱地找着借口,“是城隍庙送的剑吧?虽然我没见过王翦,但他……”
但王翦难道会把始皇陛下的剑随便送人吗?
且不说这太阿剑怎么会落到王翦手里,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佩剑,不应该跟和氏璧随侯珠之类的宝贝东西一起陪葬骊山吗?
——和氏璧?
李世民潦草的话音被他自己吞没,无数的讯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如洪水翻涌,也像雪崩猝然,更像反刍没有消化的青草。
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和氏璧随侯珠长什么样,秦时的史料本就很少,大多被项羽火烧咸阳宫烧完了,这些东西也早就失传了。
可刹那之间,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忧现在戴的护身符,原本是姐姐从城隍庙求来的,上面挂着会自动亮光的珠子。
当然当然,只不过是珠子而已,家里什么珠子都有,城隍庙每年送的鲛纱鲛珠都堆积很多了,他们逢年过节都用来赏赐功臣。
李世民呆呆地出神,一会想起在永丰仓附近夜遇无支祁时,曾经天降一把凛冽长剑,剑光恢宏绚烂,当时离得远,一堆法宝炸烟花,他没有看清。
一会儿又想起,自家孩子有一块稀有的美玉,是在皇子陂钓鱼钓上来的。
皇子陂,秦代的皇子,扶苏……
太多太多从前被李世民忽略的细节全都如星辰般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串成星宿,织成星网。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巧合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而已,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怎么可以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模糊之处,就往那种方向想呢?
虽然自家孩子生来不凡,破壳而出,有玄色巨龙形态,仿佛有宿慧,不用教就写得一手优美的小篆……
小篆?
“阿耶……”嬴政的语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弱声弱气过,心虚气短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李世民,轻轻抬手,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政崽在桃符上写下了“白起”的名字。
又是从哪一年起,“白起”和“蒙恬”的名字并列,挂在了东宫的走廊。
弯弯曲曲的小篆优美如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在李世民视野里。
这东宫,是不是,大秦的浓度有点超标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时间,李世民思绪万千,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与语句。
千丝万缕,纷至沓来。
“今日祖龙死。”
“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1]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
“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
……
“政儿……”李世民梦游似的发出点动静,本能地反手握住孩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目光毫无焦距,在这来过几百遍的寝殿散散地移动了一圈,落在了镇纸边的小木偶上。
他的声音更虚了,跟中气不足似的,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槐木偶,我是说……你刻的这个木偶,他里面有个鬼是吧?”
“嗯。”嬴政忐忑地抬眼望他。
李世民接收到了他的忐忑,但自己更忐忑,无意识攥紧了孩子的手,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这鬼……唔……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这鬼是谁?他叫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有问过呢?
灯下黑吗?
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当这鬼不存在?
嬴政下定了决心,豁出去道:“他叫‘扶苏’。”
“哦哦,扶苏啊,好名字。”李世民爽朗地笑了笑。
这时候爽朗个什么劲啊?装蠢还来不来得及?实在不行装文盲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名字。”李世民顺嘴就夸了出来。
在场默默围观的扶苏:……
这句话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
这年头,但凡是读过书的,对秦朝历史有过那么一丁点了解的,都很难不知道扶苏是谁吧?
就是说,普通小孩能随随便便养一只扶苏吗?
李世民目光飘忽,自我催眠和说服道:“恰好和那位大秦的长公子扶苏重名呢哈哈……”
嬴政就这么瞅着他,渐渐淡定下来:“不是重名,就是那个扶苏。”
“哦,就是那个……”
李世民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原地挪了两步,差点忘了要往哪边走。
“我突然想起玄龄和无忌说要修改律法,删繁就简,给我递了稿本过来,我还没看呢。我这就去看看……”
“阿耶。”嬴政幽幽道,“稿本不是在我这里吗?”
“啊?在你这里吗?”
“不仅在我这里,我还交给了李斯,帮忙核对修改。他虽然在地府做主簿,但一直有关注人间的律法,改起来倒是很得心应手。阿耶你急着要吗?我可以让他今晚就把改过的稿本送过来。”
“李、李斯?”
“李斯。”
这不是专业很对口吗?嬴政很擅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李世民仿佛出门的时候,把智商丢在甘露殿了,没带过来,就这么一卡一卡的,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那我……”
他好无助。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嬴政心平气和了。
李世民都慌成这样了,他总该冷静点,不然两人对着阿巴阿巴吗?
说到底,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的是养孩子养了好几年的李世民,而不是嬴政。
“我……我回去一趟……”李世民连借口不找了,着急忙慌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走,不要乱跑。”
“我不走。”嬴政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忙,就算有,只要天没塌,他也会等这事处理完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这就是最重最重的那个了。
李世民便松开孩子的手,很急很急,但还不忘叮嘱:“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你一定在这等我。”
“我一定在这等你。”嬴政许诺。
李世民匆匆忙忙离开东宫,急切地奔赴甘露殿,此时此刻,再近的距离他都嫌远。
“观音婢!”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无忧!”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诗集,听出这声音的不对,立刻让宫人都下去。
果然下一秒李世民就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道:“政儿,我们的政儿他,他……他可能是始皇帝的转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奇,好像我疯了,但是真的……”
长孙无忧却松了口气,稳住心神,用很平静的口吻,安抚道:“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李世民好感动,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问。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长孙无忧这样回答。
“啊??”李世民彻底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