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不怪李世民怀疑嬴政, 这孩子有前科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上辈子就别提了,李世民虽然没有追问, 但也猜得到, 始皇的猝死,多多少少跟嬴政妄动非凡之力有关系。

这辈子从浅水原的蜚开始,到无支祁,再到日食、三门山的新渠、突厥的几场大暴雪,李世民都知道这跟嬴政息息相关。

好不容易孩子褪去非凡,老实了这几年, 这个弃宗弄赞被流星砸死了!

刘秀都没这么秀!

人家刘秀虽然也有对阵时陨石降落敌营的事, 但也没正好砸王莽脑袋上把敌方首领砸死吧?

嬴政怀疑李世民也是有逻辑的, 虽然他家阿耶没干过任何玄学的事, 但是紫微是群星之首啊。

流星坠落砸死人, 怀疑到紫微头上是不是很合理?何况吐蕃还不属于大唐, 那边对法术的限制没那么大。

父子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率先迷惑:“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还能让星星掉下来不成?”

这很难说。

就像嬴政已经很久没动灵力了, 但不妨碍鹦鹉和蘑菇到处乱跑, 他们不需要嬴政用灵力控制,然而却能帮忙做点事。

鹦鹉带着小蘑菇飞到吐蕃的高原, 混进那些灌木和草场里, 轻轻松松地打探消息, 与江流儿带的从者们里应外合, 把吐蕃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这些润物无声的事, 在大唐周边国家年年上演, 弃宗弄赞前脚跟臣子们开完会, 没过两天, 他开会的内容就能由鹦鹉转述给大唐的翻译团队们听,写出来,呈到李世民和嬴政桌上。

小蘑菇们虽然不聪明,但隐藏的本事一流,不管是往地里一钻,还是往树根一趴,除了可能会被踩到,还真没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吐蕃本土的非凡势力,那就由佛门、白起和蒙恬去搞定。

这几年吐蕃佛教兴起,多出不少僧人佛寺来。很多在大唐混不到印牒的僧人,趁着这股风潮纷纷跑到外面淘金,互相推荐,勾勾搭搭,上下其手,骗到了第一桶金,然后迅速发展壮大,直接冲击到了吐蕃本土的风俗信仰。

嬴政虽然没有关注得很深,却也听说佛门和吐蕃苯教的巫鬼产生了好几次激烈冲突,苯教没干过,硬生生被佛门打开了市场。

真是没想到,嬴政从前很讨厌的佛门,用来对付敌人,倒是好用的很。

佛门不是喜欢普渡众生,得到信徒供奉吗?吐蕃那么大地方,也有一百多万人,那可全都是迷途的羔羊、行走的香火,就等着佛门拯救呢。

因为僧人都是大唐过去的,念的经文也是翻译过来的官话,逐渐逐渐,也把大唐的文字语言潜移默化地散播了出去。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儒家都好用。

因为这话题私密,他们就走到隔间压低声音谈话。

嬴政身量长得飞快,已经和李世民持平了,看上去还能再冒冒,李世民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太子殿下婉拒了两回,没用,照样被拉着手带走了。

“……”真的是毫无边界感。

李世民眉毛一挑,凑近嬴政,低声道:“真不是你?”

嬴政摇了摇头,不得不为了安抚他而认真解释:“不是,我还没动手。”

“你现在还能动手?”李世民一惊,吸了口气。

“好像不能了。”嬴政颇有点遗憾,小声道,“本来打算用‘蜚’,空间似乎打不开了,还在思量,哪吒就跑来警告我说不许乱动……”

“不是你也好。”李世民放下心来。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喜,其实更多的是心怀忧虑,怕嬴政又又又趁他不注意,搞出大风波来。

“你当年昏迷了足足十个月,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个半月。”嬴政纠正。

“过半进一,你这应该算一年。”

见李世民开始乱扯,嬴政就不跟他争了。他说是一年就一年吧,就当安慰安慰他没吵过魏征的心情吧。

“阿耶与魏征,是在议论什么?”

“还不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事。”李世民叹气,“他被告发贪赃枉法,按律该死,你知道,死罪是不可赎买的。但他是开国功臣,都快七十岁了,难道要叫他白首就戮吗?”

嬴政却道:“造成这般结局的是党仁弘自己,他贪赃的证据确凿无疑,不像之前张蕴谷的事,还有探讨余地,有争议。别说死刑要复查五遍,即便十遍,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果了。”

几年前大理丞张蕴谷差点被冤死,是因为一桩理清楚了就简单的案子。

当时有个平民李好德大白天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天命归我”“今年要天下大乱”“灾祸将至”“亡唐就在今朝”之类的胡话,因此被抓下狱。

张蕴谷查清后上奏,说这人有精神病,按律不必处置。

李世民本来同意了,但张蕴谷去狱里提前透露旨意,又陪李好德下棋,结果被御史弹劾徇私包庇。

大理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大法官,要真徇私包庇,那问题可大了。

李世民一怒之下,准备把张蕴谷杀了。[1]

嬴政拦了一手,虽然他也觉得张蕴谷这事做得不够谨慎,他跟犯人本来就是同乡旧识,犯人哥哥还是张蕴谷老家的刺史,就更该避嫌才对,这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但嬴政明白,如果张蕴谷没那么黑,李世民事后是会后悔的。

到时候李世民就不会觉得张蕴谷欺君徇私,而是反思自己急中出错,哀叹失去一贤才了。

他就是这么个爆竹脾气,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与其过两天看李世民后悔,不如提前拦一下。

“父亲能否听我一句?”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需要长篇大论,李世民哪怕再气,都会气鼓鼓地憋着,背着手道:“你说吧。”

“张蕴谷究竟有没有包庇,关键就在于李好德是不是真的有癫病,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

李世民当时忍着怒火,把那个说胡话的李好德传了过来。

李好德能跟张蕴谷下棋,说明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疯,也有正常的时候。

当时朝堂上不少人为张蕴谷捏了一把汗,但因为实在不能确定这个李好德到底疯不疯,也不敢随便劝谏。

“让太医诊治一下,疯病也是病,不可能毫无异状。”嬴政建议。

“那还是叫孙思邈吧。”李世民在等待的过程里就渐渐冷静下来。

孙思邈上殿的时候,那个薛定谔的精神病人正在对着殿上的柱子说话。

那几根柱子当然没有回应他,但其人言谈自如,好像有一群人在跟他聊天似的。

李世民看了又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瞅瞅底下欲言又止的魏征,把嬴政拉过去问:“这柱子会说话?”

“不会。”嬴政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柱子。

“那他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

孙思邈到底见多识广,没有被吓住,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再经过一番诊断,确定道:“此人心神有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犯病时会陷入他自己的臆想里,做些怪诞之事,发些妄语,也很寻常。”

寻常吗?一点也不寻常。

李世民直犯嘀咕,坐下来重新和众臣讨论,最后给张蕴谷降职处理,严肃警告以后注意避嫌。

但张蕴谷能活,是因为他这事本来就卡在了一个奇妙的边界,不是非死不可。

然而党仁弘的情况不一样,贪污百万,他不死谁死?

“真的无法转圜吗?”李世民沮丧低声,“当年他跟我一起攻克长安,后来又随我东征王世充,前些年他任南宁州都督,在南疆蛮荒之地招抚部落,安定地方,才干甚为突出……”

“那他就可以贪赃百万,收受贿赂,擅自征税,私没降獠为奴婢?他哪里是广州都督,他是把自己当‘赵佗’了。”

降獠,是当地已经投降的蛮族,党仁弘在边境待久了,自以为山高皇帝远,就飘了。

赵佗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嬴政派赵佗几人带大军南征百越,好不容易攻下来了,末了,嬴政刚死,赵佗就造反自立为王了。

李世民听到“赵佗”这两个字,心里一梗,不由默然。

他不说话了,嬴政顿了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措辞太严厉了。

党仁弘都七十了,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就算李世民不忍心,要赦免这老头,那改为流放,让他从最南边挪到最北边,走个几千里,死半路上不就行了吗?

就像那个长孙安业,看上去逃过了死刑,其实根本没活过当年。

还有王世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病死”的。

只要过了那个被瞩目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追究最后的结果,当下过得去就行。

“魏征是不同意你赦免党仁弘的吧?”

“……嗯。”垂耳兔的眼睛和耳朵都垂了下去。

嬴政略微踌躇,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抿唇道:“你是皇帝,如果你非要做,谁也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李世民心情低落,“我想让朝臣们都同意,但是……”

他想说服魏征他们,用“功过相抵”“党仁弘年纪大了”“不忍见功臣就戮”“能不能网开一面”等等理由,诉诸道德与情义,留这个犯法的老功臣一命。

似乎是为了党仁弘,又似乎是为了所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嬴政对功臣就已经够好的了,但还是会为李世民这样的意向而无奈。

“你还记得赵高吗?”嬴政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他有一次犯法,撞到了蒙毅手里,蒙毅建议我杀了赵高,我没有,我赦免了他。”

李世民当然知道,但他不能在和嬴政有分歧的时候,举赵高的例子,那对嬴政来说,太残忍了。

“党仁弘应该没机会做赵高。”李世民涩然一笑。

“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嬴政平平淡淡地接了句。

两人都静默了片刻。

李世民还在纠结,嬴政就道:“三省都不同意,你准备怎么说服?”

“我原想召集群臣,下诏自责,为私情乱法是我的错,我愿意席藁南郊几日,谢罪于天,日一进蔬食……”[2]

意思是他准备去南郊谢罪,铺上草席跪坐,素衣素食,一天只吃一顿。

李世民还没说完,嬴政就皱眉打断了他,凶巴巴道:“你拿你自己来威胁群臣?”

“什么叫威胁?”李世民愕然,“我只是想……”

“你明知道房玄龄和舅舅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折腾自己,也明知道我会为此松口,你就拿你自己做赌注,逼他们和我答应你,这不是威胁是什么?”嬴政有点气恼,“这次是为了党仁弘,下次又会为了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父子俩难得对呛了起来。以他们的性格来说,很少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

几乎也就在这激烈呛声落下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懊悔自己态度不好。

这样乱糟糟地发泄情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嬴政便克制住自己,迅速恢复冷静,在言语上退了一步:“阿耶,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党仁弘我可以留他一命。”

李世民不由动容:“你不是素来不赞成我屡次赦免吗?”

嬴政叹气:“我是不赞成。尤其你放二百九十个死囚回家过节,让他们秋决时回来。最后他们都回来了,你就把这些人全赦免了。”[3]

嬴政年纪渐长,他们的执政理念便逐渐有了小小的分歧。

尤其在涉及律法的方面。嬴政当然明白这场放死囚的大型的政治作秀是为了树立皇帝宽和仁恕的形象,但赦免这些死囚,对死囚们所犯下的罪孽、所伤害的无辜,又谈何公平呢?

如果干这事的不是李世民,嬴政早就斥责对方虚伪了。

但嬴政对李世民有无限的包容心和滤镜,虽然不赞同,也只是静默地旁观着。

他们双双静了静,像有默契似的,把刚刚的分歧揭过。

理念不同,那就求同存异吧。幸好在大方向上,他们是一致的。贞观的政治风气蛮好,嬴政并不想打破它。

大不了到他执政的时候,紧一紧这些在嬴政看来太松的地方。

一张一弛,反而能达到不错的平衡。

李世民偷偷觑了眼嬴政的神色,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嬴政抬眼疑惑:“还有别的事?”

“殷老将军的身体恐怕要不行了。”李世民心有恻恻。

“他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你还要为此伤感吗?”嬴政体会不了李世民的多愁善感。

“像殷开山这样跟随我打天下的老臣,以后一年比一年少了……屈突通走了好几年了,如晦的身体近来也不太好,叔宝在打高句丽的时候受了重伤,虽救了回来,但也不如从前利索了……”

大唐的武将很多,但跟着李世民开国的这些功臣,绝大部分都比李世民年纪大,大一旬两旬的都很常见,更有甚者能大出三四十岁。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这些年长的功臣们自然就一个接一个离去了。

当然,李渊也在内,和窦抗一样,早就寿终正寝了。

连窦夫人都在七月十五托梦说,她和玄霸也准备转世去了。

“生老病死,总是如此。功成而得以寿终,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了。”嬴政安慰道,“阿耶是打算赐婚江流儿和女儿国王吗?”

于私,这是殷开山的愿望;于公,这是大唐和女儿国的友好外交。

“有这个打算。”李世民回答,“我与女儿国互递过几次国书,国主对江流儿念念不忘,至今没有婚配。我便告诉她,我会在国书上赐婚他们,再将江流儿派到女儿国去做使者,能不能成,就看他们的缘分了。”

李世民就差把江流儿五花大绑送女儿国王床上了,这要是还不成,简直没有天理了。

“如此,也算妥当安置了。”嬴政点头。

谁料李世民的表情忽然诡异起来,话锋一转,语调上扬:“那你呢?”

“我什么?”嬴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和你阿娘成亲了。你的婚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吧?”

嬴政怔住:“我的婚事?”

“对呀。”李世民的心情好了一点,“你该选你的太子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