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作者:煎盐叠雪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说说嘛,房娘子做什么了?”

嬴政板着脸,把画摊开给他们看。

“这画技,都赶上阎立本了,很有天赋啊,居然能把政儿画出神韵来,这可不容易。”

李世民是画过嬴政的,所以知道他的神韵难画。

长孙无忧仔细欣赏了一阵子,颔首笑道:“更难得的是用了十余种颜色,浑然天成一般。”

“我不是来听你们夸她的。”嬴政幽幽道。

“那不然?”李世民茫然反问,继而明白过来,嬴政是炸毛了。

嬴政是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就算是李世民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一般都会先出声告知他,虽然脚步和声音同时到就是了。

长孙无忧更礼貌,若非嬴政进宫找她,常常会让人先传话,看嬴政方不方便,择两人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叙话。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外人这么莽莽撞撞闯进他的空间里,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把他画下来,还把画送给了他。

没有提前报备,对嬴政来说就是冒犯。

就算她画得再好,名垂千古的好,嬴政也还是觉得冒犯。

他就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不约而同地想,能撩拨到嬴政的情绪,也是房娘子的本事啊。

你看,他这不就记住她了吗?

从一大堆陌生又模糊的名单里,鲜亮地彰显了存在感,直接让嬴政记住了她的名字外貌和最杰出的才能,把画送给了太子和帝后看。

这要是成不了太子妃,以后做御用的画师也不错。

李世民还挺赞赏这种胆识的,但嬴政炸着毛呢,他就笑道:“你觉得她无礼,那就算了。知书达理、恭顺柔和的女子多的是,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我没有喜欢的。”嬴政干脆道。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

“那还是慢慢权衡吧。可惜无忌没有女儿,不然亲上加亲,那才好呢。”李世民玩笑道。

嬴政坚决道:“不!”

长孙无忧与他同时开口:“不可。即便兄长有女儿,也不可做太子妃。权势太盛,恐招致恶果。”

她一直以来都有防备这一点。

考虑到外戚,嬴政把满朝文武过了个遍,最后发现,还是房玄龄最合适。

房玄龄就一个妻子,家里孩子也少,说句难听点的话,万一将来出乱子,收拾起来都很容易。

房玄龄还在的时候,应该出不了乱子;房玄龄不在了,嬴政收拾他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眼下知进退,日后好掌控,容姿秀美,身体康健,家世不错,颇有胆识才能,这符合嬴政选太子妃的标准。

“那就她吧。”嬴政在这一日就做了决定。

贞观十二年春二月,帝后与太子拟定房玄龄之长女房柔为太子妃,缓两年完婚。

贞观十四年春,李世民临轩命使,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册妃,记入太庙。[3]长孙无忌与李孝恭为正副使,太子亲迎。

成婚之后,嬴政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太子妃一切都好,很自然地融入了东宫。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御下有方,嬴政对她的好感度渐渐拉高到了平均值,以上一点。

她也会在作画之前,问过嬴政的意见:“妾可以把殿下绘进画中吗?”

“若我说不可,你还会执意吗?”嬴政有点好奇。

“此次不会,妾会下次再问。”太子妃微微笑道,“妾现在已经不需要冒险了。”

她所求的,都已经得到了,那么就要克制自己,成为在任何环境与器皿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水,而不是惹出风波。

她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嬴政处理公务的时候,太子妃从不去打扰;他的东西,她不会乱动位置;他的喜好,她全都能记住,在他需要的时候适时地出现,呈上一切他想要的物件,但又不喧宾夺主。

他们不像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同殿住,而是分开来各住一殿,嬴政去她那里的次数并不多,但他们年轻身体好,太子妃很快就有孕了。

如此,倒也相敬如宾。

贞观十五年的夏天,嬴政的孩子诞生了。

他的扶苏,又回到了他身边。

这辈子不能叫扶苏了,那叫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