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残肢◎

更何况,这样的事根本也说不出去。

傅离听见“喜欢”这些字眼,袖下的手指无法遏制地颤了下。

他面上却仍旧好似一潭死水,语气冷静地揭穿道:“撒谎。”

唇瓣上仍旧保留着彼此唇瓣交叠碾压的柔软滋味。

甚至傅离唇瓣上也残留下某些湿润,让他看起来与往日禁欲刻板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芍药的目光下,他恍若被动地染上了一丝……暧昧情丨色。

这导致傅离昳美面庞上即便保持往日的冷酷沉戾,却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让人口干舌燥的遐念。

唇瓣间的呼吸都裹挟着他们交缠过的湿润……

芍药鸦睫轻颤了下,微微垂落。

“没有撒谎……”

心虚到极致时,少女眼尾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粉意,粉嫩得像漂亮汁甜的粉桃,让人想要从枝头摘取、磋磨。

接着,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银色花铃。

“这只花铃叫欢心铃,我自幼戴在身上,平日里不管怎么摇晃都不会响。”

她说着便将银花铃塞入傅离宽大粗粝的手掌中,“但只要遇到了喜欢的人,铃铛就会发出心动的声音。”

芍药抬眸看向傅离,逐字逐句说道:“我喜欢大表哥。”

傅离手中的银花铃瞬间清脆嗡响,无风自动。

伴随着少女的每一声“喜欢”,都宛如情真意切的附和。

“很喜欢,很喜欢……”

银花铃连续叮铃,悦耳至极。

纵使傅离缓缓握紧掌心,将银花铃困入其中,却依旧会伴随着少女一声声“喜欢”,而在他掌心震颤发抖,无法遏制。

……

隔天。

小福束起粉芙蓉帐,瞧见小姐依旧在榻上睡得香甜,只当昨夜无事发生。

小福照常服侍小姐起身洗漱。

可小姐始终萎靡不振,忽然又转身交代了小福一些事情。

小福听完后,只觉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小福讶然:“这世上果真会有心动便嗡嗡作响的铃铛?”

芍药莹润白皙的手指支着额角,像是昨夜没能睡好,眼下宛若游魂一般。

“总之,往后若是有人问你,你说有就好了……”

她吐息无力,小扇般的眼睫也耷拉下来,滢眸半阖起来像是随时想要睡去,又像是彻彻底底没招儿了,好似一颗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昨夜几乎只差一点就可以取出本命灵花。

只是她撬开他的薄唇、他的齿关,在粉舌触碰到对方滚烫的舌时……仍旧产生了一丝怯意,在他口中犹犹豫豫,磨蹭不前,这才导致她一步迟步步迟。

以至于取出灵花的机会稍纵即逝。

那银花铃滴过芍药的精血,原本是寄存于她灵台中的旧物。

昔年旧日,只要少女当着铃铛面前撒谎,银花铃便会嗡嗡作响。

银花铃又名撒谎铃,与喜欢、心悦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每一声清脆铃乐……都是谎言。

*

傅老太爷的寿宴取消了。

这是继芍药昨夜惹下烂摊子还丢失了本命灵花后,发生了另外一处变故。

傅老太爷病情加重了。

他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许久,至于他究竟是傅氏第几代人却是府中禁诸于口的禁忌。

傅氏便这么一代代传承下来,自幼被叮嘱的第一件事便是敬重这位傅老太爷,奉养之、听命之,且不可探究过问。

但唯一流传下的一则谣言便是傅氏一族有这位傅老太爷坐镇,方能气运亨通。

傅老太爷私下推算了近日星辰天象,不仅需要连续闭关,还得需要芍药的亲事提前定下,为他冲喜。

前来传话的老仆说道:“为老太爷宴席所准备的一切东西也不必全部都退掉撤离,全都换成表小姐办喜事用便是了。”

这般仓促节省显然并不是府中拿不出钱来多置办一份成亲开销。

而是为了让这场亲事与寿宴重叠。

这意味着,芍药的婚事必须要提前,且尽快为傅老太爷起到冲喜的作用。

听到这些,芍药却莫名想到了监牢里那名马匪的话:“傅府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若不嫁进去,如何凑够人头?”

所以……这也许也会是她亲事提前的理由?

老仆再度询问:“所以表小姐不必等到寿宴上再宣布喜事,眼下选好夫婿,好让府里人直接去置办。”

他的言下之意恍若傅府里两位公子都只是任由芍药挑选的白菜瓜果,他们的意愿并不重要,她快些嫁入傅宅才最重要。

芍药心中浮现许多困惑,面上却仍是寻常模样,她缓缓给出对方答案。

“我想选……大表哥。”

老仆微微诧异,不曾想她会选择那位残疾又性情阴郁的大公子。

他避免这位表小姐事后会突然后悔,难免再度询问一遍:“大公子未来并不会成为傅府继承人,且他双膝残疾,这般情况……表小姐确定要如此选择?”

细细想来,这位大公子只有那副颇为惑人的皮相能够胜过二公子几分,可二公子亦是温润良玉,若非这位表小姐竟被美色所惑?

芍药确定下,老仆便也不再过问。

他说道:“那么,接下来婚礼筹办的流程,便由二公子全程负责。”

二公子是傅府未来的主人,他来负责这一切再合理不过。

芍药答应下来,老仆便匆匆离开。

芍药将种种线索汇聚到了心间。

眼下,取消了寿宴后,她的婚礼反而成了十二年一轮回的关键节点。

若不出意外,她的大婚之日怕是必然有傅氏族人见血,便一如当年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两对夫妻。

……

芍药去寻傅离不止一次,企图再度找到机会取出没入他灵台中的灵花。

可傅离显然并不是她可以轻易操纵的角色,错过了上次机会,他对她的防备颇深。

当日他握着芍药赠送的那只银花铃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一举一动实在比傅和难以揣测太多。

因而这次,芍药就算当面告诉他,她在夫婿人选上选择了他这件事,对方竟也仍旧没有太大反应。

纵使傅老太爷同意,可真要完成成亲这件事情,芍药却还需要傅离的配合。

若他不愿,婚礼当日新郎不出席的概率也不会是零……

傅离被她连日纠缠,眼下又被她堵在屋檐下示好,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金色温暖日光洒落在花花草草之上,一派葳蕤生机景象下,他却仍旧处于屋檐阴影处,像是一只避光的黑色蝙蝠,不仅没有因为温暖的阳光而褪去阴暗,整个人的气质反而被明媚日色衬托得更为阴沉郁气。

傅离宽大的手掌落于身前,他抬眸审视着芍药的面庞,语气若有所指。

“现在放弃你的目的,也许还来得及。”

芍药梗着后颈,与他说话时连半点心虚回避的举止都不敢有。

她一双滢眸直勾勾望着他,却忽然说道:“大表哥为何总是不信?”

“莫不是因为大表哥双腿残疾得很是严重,所以才这般不信?”

她转移了话题,同时也戳中了傅离不可触碰的禁忌痛处。

她的话无疑点明了他的过分自卑之处。

傅离抿住薄唇,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

让一个残疾自卑的人承认他的残缺与自卑,这个过程无疑也是重复践踏他的自尊。

傅离盯住她,继而语气喜怒难辨地问道:“你要看吗?”

他向来穿着素朴却很是得体,从未暴露过衣袍下残疾双腿的模样。

身体残缺的同时,他显然也更敏丨感于被人看见那残缺不堪的躯体。

芍药亦是与他僵持住,不肯退让般、将葱白指尖落在他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残肢上。

她的指尖白嫩、柔软,在阳光下漂亮得恍若雪白玉髓,无论是握笔还是捉帕,都极其赏心悦目。

偏偏这样秀致娇嫩的手指扣落在他的膝上。

微微曲起指尖朝下按压。

隔着一些衣物。

她按出了面料表面微微凹陷的指痕。

力度轻柔却也好似撩拨。

温柔的指腹仿佛就要穿透薄薄的衣物,触碰到一个常年双膝残废之人衣物下极其不堪的残肢。

这对于傅离而言,已然是如挑衅一般的恶劣举止。

下一刻,膝盖却被她漂亮葱白的手指肆无忌惮地覆盖上。

恰如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与逆鳞……

而普通人更不会知晓,这样的举止对于一个常年累月都不愿因为残废而低人一等、放弃识文阅书的自卑之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不待轮椅上的青年有所反应。

紧接着,在傅离的视角下……

少女柔嫩的樱唇却替代了指尖。

有如一片轻柔花瓣落在了他的残肢上面。

软嫩的樱唇碾压的力度几近于无。

却恍若掀起了一泼滚油,将他烫得躯体几欲痉丨挛。

傅离瞳孔骤缩。

他蓦地抓紧轮椅后退——

轮椅毫无章法、重重地撞在背后的墙壁才砰然止住,让向来冷淡从容的青年此刻看起来既仓促又狼狈。

因为身体残疾所产生的自卑与自我厌恶,让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主动亲吻他丑陋不堪的腿。

傅离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可眸色却愈发沉暗阴晦。

良久之后,他才启开薄唇:“你果真不后悔……”

芍药慢慢仰起白皙的面颊,只对他不厌其烦地重复,“我只喜欢大表哥,不会后悔。”

她一遍遍重复着她心悦他的事实。

少女的告白实在动人,像是一颗裹着毒丨药的蜜糖,让人明知不可为,也无法克制沉沦。

芍药知晓自己接下来会有多过分、且得罪傅离的程度会有多深。

因而……眼下将谎言编织得漂亮一些,也免得他出了梦境更会恨她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