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渣◎
在此之前。
芍药混入正派中, 本是一件极其隐蔽的事情。
但邪物总有找到邪物的方法。
这“邪祟”当初便是以雾体出现,自黑雾中浮出一片流光幻彩的银鲛鳞作为与芍药的谈判条件。
“银鲛鳞是鲛族的宝物,在认主之后, 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握鳞之人……”
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上乘灵器。
“更何况……你不是要接近谢扶檀吗?”
黑雾中发出的声音雌雄莫辨, 却又带着几分嘲讽。
“我可以帮助你,让你在梦境里接近他……”
“梦境,是接近他的最佳捷径。”
一旦芍药在梦境里令谢扶檀无法忘怀,接下来,他对她将毫无防备心理。
这般一举两得的恶毒计划, 芍药和她的邪魔朋友自然不会错过。
“邪祟”藏在雾里, 芍药至今无从得知它的真容。
好在他们当初订下魂契,若“邪祟”违约便会身毁道消。
但它若在赠出银鲛鳞之前被正派诛杀,芍药无疑是给它打了一场白工。
妖物生来只会占别人便宜、迫害别人吃亏, 若被别人白丨嫖一场与做善事有什么区别?
芍药在离开妖巢之前, 年年作恶考核都倒数第一已经很是丢人。
一旦此番作恶的事迹变成“助人为乐”的善举,恐怕她届时窝囊的泪珠子流成小河也都挽不回自己身为邪恶花妖的恶毒形象。
……
在桑梧的要求下, 低等修士们喝下回魂汤后,便陷入了神识修养调息中。
待调息完成之后, 众人便可排清浊气, 灵台神识彻底清明。
现实世界中的阳光灿烂地自窗外洒入室内,真实的温暖阳光晒得人毛孔都要惬意舒张开来。
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偶有不知名的动物在草丛里窸窣跃过。
芍药混入低等修士中调息了不知多久,在险些就要睡着之前忽然听见四下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
彼此谈话间, 众人似在议论这次与“邪祟”斗法失败的事情。
“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对付不了这只邪祟……”
“接下来, 诸位更需谨慎行事……”
“扶檀师兄……你以为……如何?”
在这些喧扰的议论里, 芍药颇为敏锐地捕捉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这时缓缓从调息中“苏醒”过来。
芍药慢慢地抬起鸦睫, 只见屋中修士明显比方才多出许多, 可见是最先醒来去追捕“邪祟”的修士们也赶了回来。
这当中,有些人或是坐在榻侧发呆,有些人或是捧着一碗汤药缓慢饮用,剩下呆呆愣愣的那些人则是还未彻底清醒。
这场梦境结束后,残留的梦毒让所有人都记不清梦中人脸。
但喝完还魂汤后,梦中的事情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彼此交换所经历的信息,最终共同凑出一个完整梦境。
四下里似乎唯有芍药才是最后调息完成的一个。
芍药虚弱地坐起身来,只听见有人说到:“梦境里那个……与扶檀师兄……既不是温澜师姐,又不是若蘅师妹,莫非是……”
他们说着,议论声音便渐渐低沉下去。
“扶檀师兄,接下来可否……”
嘈杂的声音中,被唤作“谢扶檀”的声音源头方向愈发近了。
确认谢扶檀人眼下就在现场……
为了顺势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为了营造出爱慕谢扶檀的虚假表象,芍药甫一醒来,便立马循着声音的源头颇为虚弱地唤了一声“扶檀师兄”。
岂料她口中的“扶檀师兄”将将落下,四下骤然便安静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屋中所有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们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为一只混入正派的奸细花妖……芍药发觉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很是怪异,让她几乎以为她花妖的身份此刻就被发现。
可紧接着,芍药这才更进一步发现,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般包围的白衣修士并非是梦境里的“傅和”。
而是芍药在梦境里刚拜完堂被戴上绿帽的“丈夫”。
伴随着人影攒动,视野间宛若拨雾见月,层层叠叠的修士身形之后,一抹清凌衣影如惊鸿逸影,自人群中格外惹眼。
与梦境里阴沉瘆人的噩鬼模样不同,片片衣袍退让来后,于那人影间的“傅离”身着一袭流仙白衣,苍朗玉润,清骨如剑,且身形比梦中瘦弱的病态残躯看起来都要更为昳丽修长。
与梦境更不同的是——
他玉白眉宇间多出一粒极为惹眼的红朱砂痣,如一粒灼灼红梅点缀于冰清霜雪,将微妙的艳色敛入雪光之下,令那副清冷谪仙容貌更增添了三分不可亵玩的孤冷神性。
这样的“傅离”,哪里还有半分梦境里的阴暗黑湿?
污残黑暗与圣洁雪意,几乎与梦境中的他判若两人。
来不及再度震撼这位“前夫”苏醒后更为超脱凡尘的神性美貌……
药发觉自己唤错了人,心头蓦地一跳。
梦境最后的画面于脑海中浮掠而过……她对他的迫害堪称令人发指。
芍药攥紧指尖,忍住心虚,柔弱的语气当即尴尬转变,“抱歉,我的心里只有扶檀师兄……”
她要承认自己是梦中“虞婉”的话已然抵在了唇畔,呼之欲出。
而她的美貌“丈夫”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目光很是冷漠,大概还沉浸在被扣了绿帽的角色当中。
被戴了绿帽难免会感到气恼,芍药完全可以理解。
可众人的眼神却愈发异样。
终于,有修士出于好心开口道:“扶檀师兄,想来这位姜媱师妹陷入梦境太深,此刻意念混沌,需要再喝一剂还魂汤……”
这名修士颇为善良委婉地表达出“她恐怕病得不轻需要加大药量”的言下之意。
在修士的询问下,众人的目光却缓缓看向“傅离”。
于是下一刻,白衣“傅离”嗓音如雪,仍旧保持着方才那般居高睥睨的孤冷姿态,唇形姣好的薄唇间缓缓吐出一个“可”。
芍药:“……”
一缕如同昏睡未醒的困惑缓缓自少女眸底浮现而出。
修士的话明显是在询问谢扶檀,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自然也该是谢扶檀。
可“傅离”回答时,所有人都没有分毫意外,仿佛他就是谢扶檀本人?
或者……
没有“仿佛”……
芍药这时才发觉,这现场甚至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比眼前的白衣“傅离”要更为出色、亦或是能够与他比肩而立的惹眼惊艳存在。
芍药彻彻底底地懵在了原地。
传言中的谢扶檀孤冷清绝、满身正气,乃是阳光下最为耀目惹眼的正道之子。
而梦境里的“傅离”身体残缺,阴沉郁气,宛若艳鬼一般苍白惨淡的阴森存在……
芍药在梦境里一度以为,她这个花妖是“谢扶檀”的概率,都比梦境里那个厌世厌己、比反派还要黑暗阴森的残缺表哥要更大……
在某些不可思议的认知下,一时之间芍药思绪都仿佛被瞬间凝结成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骤然轰入一个颇为可怕的念头。
她好像……
认、错、人、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为绝望没顶的问题如郁结土块般一点一点垒上心头:
关于一个男人于大婚喜日被他妻子当众戴了绿帽后,在“爱她爱的要死”与“想要将她掐死”这两者间……
哪个概率会毫无悬念地更大?
“当然是掐死她最好!”
远处的修士们仍旧止不住讨论得热火朝天,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对于光风霁月的雪衣道君在梦境里被恶毒女子玩弄欺辱,更是狠狠握拳唾弃。
不管这个女子是谁,找出来之后只怕是个人都要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才是!
这世间的渣男渣女总是会让胸中郁结,满腔义愤。
而眼下的芍药,无疑正是这群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歹毒人渣……
这似乎更进一步地佐证了某个大大不妙的事实。
眼下的情形甚至让芍药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狱开局几乎地狱出了新的高度——
醒来后等着她的不是爱她爱的要死的“谢扶檀”,而是那个大概率想将她拆皮扒骨、恨不得当场弄死她的“绿帽丈夫”。
一旦被他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
芍药呼吸微窒,鬓角渗出了冷汗。
在巨大的打击下,少女身躯摇摇欲坠。
接着她只颤着眼睫一把夺过好心修士端来的还魂汤仰脖一饮而尽。
“我、我清醒了。”
少女极力压抑着呼吸,细声儿怯懦地说道。
旁人见她恢复了一贯卑微唯诺的形象,顿时安下了心,转头继续议事。
不再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后……芍药如同一颗脱水干瘪的小白菜般迅速萎靡不振。
直至周围人散开,芍药快速翻出一面镜子,确保自己脸上仍旧保留着姜媱生前厚敷脂粉的习惯后,这才崩溃至极地重新放下了镜子。
姜媱入内门因脸上被魔液大片灼伤的缘故,她常年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眼下,厚重脂粉固然是姜媱毁容后的日常习惯,但脂粉之下却仍旧是芍药自己的容貌。
一旦被谢扶檀发现她就是梦境里的“虞婉”,别说在他眼皮底下救走邪祟……
芍药毫不怀疑,自己恐怕先得比“邪祟”下场都要更为凄惨万倍。
……
至此,芍药终于明白方才那群人看她的目光为何会如此古怪。
就好比衍清宗清雅绝尘的大师姐温澜,她的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但凡实力与相貌都略显平庸的男子甚至都自卑到不敢表露出爱慕温澜的“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之念头。
同理,自十六岁起便拥有“雪衣鹤剑”之称的谢扶檀于许多人心中宛若清雪明月,他之容貌与天赋几乎皆为修仙界榜首的存在,会仰慕他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在少数。
而芍药今日无疑就是那个实力与相貌说平庸都是在夸赞她的废柴存在……她以这般实力竟也敢当众表露出“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的念头,这如何不令众人目光古怪?
甚至这群正派修士心地善良并没有第一时间落井下石嘲笑于她,还劝她多喝点药治病来替她遮掩尴尬……
芍药:“……”
她恨不得眼下当即两眼一黑,好昏倒过去,彻底断开与这个绝望的现实世界所有连接。
*
在旁人的议论当中,谢扶檀向来犹如云端上不染尘埃的高岭之花,纵使那“邪祟”使出歹毒方式给他下贱身份与残缺身体,抑或是令他梦境中被恶毒千金小姐所玩弄……
这位素有雪衣道君之称的谢道君醒来后始终不曾展露半分阴暗面,仿佛仍旧一如既往地光风霁月。
只是他动手对付“邪祟”时显然已经没有了活捉的念头,那一番重创下几乎令“邪祟”本体当场溃散。
“邪祟”本该当场在谢扶檀手底溟灭,关键时刻它体内却有一古怪器物竟能将它护下。
即便如此,“邪祟”仍旧受到重创,犹如濒死在案板上的鱼,被找出来是迟早的事。
这厢。
温澜收集了足够灵药后,终于赶回傅宅之中与众修士汇合。
经此梦境,一些修士们仍旧有些浑浑噩噩,心情不畅,概因他们入梦之后所经历的事情各有不同。
他们当中入梦后有些在市井生活,有些在普通人家安稳度日,可当中更有甚者竟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醒来后更是面如菜色,自责难受不已。
温澜将灵药分发下去之后,对众人说道:“诸位在梦境中会做出违背心意的事情概因意识薄弱导致灵识为恶魂所控制。”
“你们且卷起袖子查看,手腕上若有血色梦纹,便代表诸位曾经受到梦境控制,这些灵药可以去除手腕梦纹,也能去除梦境所带来的影响。”
众人低头卷起袖子果真瞧见了一抹鲜红梦魇兽纹。
“被梦境支配之人,手臂都会有此梦纹,所以在梦境中做出与自己心意相悖之事,不必在意。”
一旁却有一圆脸女修困惑询问:“温澜师姐,为何我手臂上无此梦纹?”
温澜缓缓回答:“只要意志与灵识足以碾压梦境操纵,哪怕短暂失去了记忆,所作所为自然也都不会受到梦境影响。”
这圆脸女修于梦境中乃是一国公主,顺遂平安一生,所作所为皆是她发自内心所选,自然也不曾留下阴影。
芍药闻言微微一顿,心头积攒的困惑见此情景才骤然豁然一二。
梦境里的谢扶檀看似羸弱可欺,可他却是个病态阴暗之人,心性扭曲不说,且还很是记仇。
若他也被梦境中的恶魂所操纵影响,那也便能解释得通为什么现实中光风霁月的天道之子,在梦境中却是那般阴森角色。
可是……他若也与这名圆脸女修一般,从始至终都不曾被梦境所操纵呢?
若没有被恶魂操纵……
这人前孤傲清绝的雪衣道君,在圣洁无垢的皮囊下竟藏着那样深沉的城府与病态心性。
那现实中的他……
多半也会是一个及其危险的角色。
这个结论让芍药眼皮蓦地一跳,昔日在梦境里那种脊骨泛凉的寒意仿佛再度丝丝缕缕顺着尾骨纠缠而上。
众人在领取灵药之际,谢扶檀正抬脚跨过门槛。
芍药见状,只硬着头皮上前忽然将他唤住。
“扶檀师兄。”
她一开口,四下嘈杂的动静再度安静下来。
显然众人对她先前“癞丨蛤丨蟆想吃天鹅肉”的印象仍旧存在。
芍药故作殷勤递上手中可以消除梦纹的灵药,看向眼前容貌比之梦境中都要更若谪仙出尘的谢扶檀缓缓开口试探,“不知扶檀师兄手臂上可也有梦纹?”
其他人闻言不由微微侧目,对此也都充满了好奇心。
谢扶檀即便不与他们这些人相比较,修为方面毋庸置疑也当数一数二。
可灵识呢?
这位谢道君的灵识可也与修为一般,强大到无可撼动?
谢扶檀掀起眼睑,眼神平静的盯着芍药。
于先前那间小屋当中,他似乎并不曾正眼看过芍药半分。
纵使是在眼下,他也仅是微垂眼睑,清冷漆黑的眸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一般。
正如所有人都无法将梦境里那个花颜靡丽的娇蛮千金与芍药这般厚敷脂粉、额发覆面的阴郁小老鼠形象联系到一起。
芍药也对自己这副尊荣颇有信心,确认单看外表形象谢扶檀短期内恐怕也无法将她联想到“虞婉”半分。
只是身为始作俑者,少女的心虚几乎难以遮掩……
在芍药几乎心虚到想要回避对方冷冽的注视之前——
下一刻,他当众拂起长袖,袖下粗壮白皙的手臂却比他们早已更先一步缠上了覆满灵药的绷带。
雪白的绷带上隐约可见血色,分明是梦纹流出皮肤的鲜红痕迹。
这代表,梦境中的种种行径,皆非出于他自己的意识与本心。
他在梦境中会如病态阴暗的阴森噩鬼一般……也不过是被恶魂裹挟了灵识罢了。
谢扶檀启开薄唇,淩清悦耳的嗓音从容不迫,不带有任何偏见与情绪对众人说道:“敷上灵药之后手臂便会恢复如常,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在谢扶檀离开后,芍药仍旧怔愣在原地略有所思。
一旁却有一名修士不太方便单手缠绕手臂,上前想要请求芍药帮忙。
“有劳师妹……”
芍药帮他敷上灵药缠好绷带后,看见绷带上渗出鲜红色泽,皮肤表面擦拭干净后果真消除了梦纹。
对方褪去梦境阴翳后心情骤然放松,难免想要投桃报李帮助芍药。
“不若我也帮师妹手臂上药,祛除梦纹。”
芍药只下意识掩住袖口语气婉拒:“不必了……我想寻其他师姐师妹帮忙。”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惭愧,“是我唐突,多谢姜媱师妹。”
这修士离开后,芍药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残留的红色梦纹难免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间,她脑中骤然浮现了谢扶檀的手臂。
方才近距离看见时,芍药除却察觉他臂膀看起来白皙如玉,粗壮有力……之外,总觉他绷带上的血色似乎比旁人的红色梦纹色泽都要更为深浓?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在芍药心头停留太久。
毕竟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轻微差距,这显然并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眼下哪怕开启了地狱生存模式……芍药也得硬着头皮从谢扶檀这群正派修士的手中夺下“邪祟”。
一场正邪对局过后,需要被照料的修士着实拖了诸多后腿,于调查傅宅一事颇有妨碍。
傅宅“邪祟”固然棘手难以对付,却并非留下的修士越多越好。
经过一番商议过后,此邪祟唯有镜清仙山与衍清宗的弟子术法可以应对,其余人等认清自己的实力后便选择离开傅宅去往旁处继续完成历练。
芍药作为衍清宗内门弟子自然也会留下一起调查傅宅邪祟一事。
只是作为从外门新转入内门的弟子,姜媱的大师姐温澜竟也是第一次见到“姜媱”其人。
“原来你便是我的五师妹姜媱。”
身为衍清宗极具备未来掌门资质之一的温澜并不似其他恃才傲物之辈。
她眉似烟柳,身材高挑,笑盈盈的一双妩媚狐狸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更是温柔可亲,没有半分生疏冷感。
这般和蔼可亲的交互下,对方距离近到芍药甚至可以在对方清透的瞳孔中瞧见自己宛若阴沟老鼠一般的阴郁装扮。
芍药:“……”
不得不说,正派修士的涵养难免让她们这些坏种花妖都感到些许敬佩。
芍药微微启唇,只维持原身阴郁姿态轻声说道:“姜媱见过大师姐。”
温澜这才满意退开几分,“师妹如此乖巧甚好。”
她似乎从不与人见外,当即与芍药一并前往傅宅前厅。
*
一切如芍药所设想的那般。
在梦境坍塌的同时,傅氏的主人傅酌也被救了出来。
对方于梦境中疯疯癫癫,在被灌下一剂修仙门派的灵药后,整个人方能恢复些许神智。
待芍药赶到时,形容狼狈的傅酌正与另一个被救出来的年轻女子紧紧相拥,二人泪流满面,恍若劫后余生一般紧紧依偎彼此。
“那邪祟将表哥困在梦境之内,将我困在现实之中,目的正是想让我与表哥天人永隔……”
苏梨云面颊纵使苍白,却依旧难掩容貌之清丽,可见她会是傅酌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也并不奇怪。
只是在他二人与傅氏存活的家仆叙述中,邪祟的身份指向竟然也愈发明显起来。
这傅宅原本是这当地大户,傅酌亦是一表人才的傅氏公子,傅氏欣欣向荣,自是富贵锦绣,无比荣光。
在所有人眼中,傅酌一生顺遂无比,却唯独只做错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于一年前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即便是当下,傅酌重新提起对方时,语气仿佛都仍旧止不住地想要颤抖,“的确,我于一年前的大雪之日,救了一个容貌有损的年轻女子……”
那便是他后来的妻子,雁玉姝。
傅酌从前并不像眼下这般憔悴,他为人热心,古道热肠,平日里除了读书,对待身边人也颇为仗义。
遇到雁玉姝那日正逢漫天鹅毛大雪,雁玉姝整个人倒在深深雪地里不省人事,他救下对方的举止也如往常一般出于好心。
却不曾想,雁玉姝受了他的恩惠之后,便对他死缠烂打,并以死相逼,坚持要嫁他为妻作为报答。
雁玉姝后来得知傅酌早有心上人后,不惜私底下找到苏梨云,要求对方退出。
苏梨云与傅酌这位表兄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更是约定在她及笄那年,傅酌以桃花枝作为定情信物,向家里提出求娶她的约定。
两人郎情妾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却在雁玉姝找上门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苏梨云固然心悦傅酌,但却不是什么与人相争的性子,因而只能在及笄当日,强忍难过拒绝了傅酌赠她的桃花枝。
“雁玉姝以梨云作为威胁,她性情偏激,我唯恐她会伤害梨云半根头发……便只得被迫迎娶她为妻。”
傅酌说到此处似乎恨憾不已,“怪只怪我太过懦弱,不愿伤害她一个弱女子,这才给傅宅招来了祸害,不曾想她死后竟会如此怨念……”
他说到此处便再难忍感激之言,“这次多谢诸位救了我表妹以及我父亲母亲。”
然而谢扶檀这时候却给出他们当头棒喝,对他们缓缓说道:“诸位不必高兴太早。”
他说罢一双冷眸缓缓扫视过傅氏宅院,对傅酌说道:“邪祟并未离开。”
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傅氏中人霎时面色大变。
那在傅酌身后始终沉默呆愣的傅老太太闻言一双老眼不由落泪,凄切着神态屈膝便要朝着众人下跪。
“求求诸位仙长留下来救救我儿,若那雁氏非要有人抵命,便叫我这老婆子的命拿去就是了……”
一旁伺候傅氏多年的丫鬟小袄亦是泪水涟涟,俯身将老太太搀扶住一并跪倒在地,“小袄的命也可以一起拿去,求求仙长们救救我们……”
温澜见状连忙将人扶起,语气温柔宽慰,“傅老夫人不必担忧,此番我等暂住于此,日夜巡逻必然会将邪祟拔除才会离开。”
傅家人眼下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待稍作安抚了情绪之后回房休息,余下人等这才开始商议。
“也许待到明日午时阳气最为鼎盛之际,师兄可以再用一次上古禁咒。”
说话者是与谢扶檀同出于镜清仙山的师弟司星渡。
他擅长玄理推演与黄粱术法。
在几根竹简的推演之下,司星渡得出的结论便是可以再试一次上古禁咒。
上古禁咒术法霸道强悍,若能再度施展成功便无需一寸一寸翻找傅宅线索,可直接锁定邪祟将其困入法咒之笼。
因而纵使谢扶檀于梦境中遭到“邪祟”算计,道心撼动下导致禁咒失效。
但他明日午时若能恢复往日禁情禁欲、古井绝澜的清绝心境,自然可以重新随心执咒。
只需一次尝试成功,便能解决所有后患,司星渡推演出的方法的确是他们当下的最佳选择。
如若不然,自然还有第二套方法可以继续执行。
提及梦境一事,谢扶檀乌沉眉眼间都不见分毫情绪波澜。
至少从表面来看,梦境对他之影响似乎从未存在……
制定好余下部署之后,天色也已然黯淡下来。
直至到了深夜,所有人都进入深眠之后,芍药才终于寻机会去见到“邪祟”。
她与“邪祟”有魂契在先,只是当芍药企图感应出邪祟具体方位所在时,竟意外发现……整个傅宅似乎都是邪祟所在。
又或者说,只要这“邪祟”愿意,它也可以不在傅宅的任意方位。
可见司星渡推演的方法半分不差,若没有上古禁咒,要想捉住邪祟几乎难上加难。
“邪祟”此刻附着在一棵枯树之上,稀薄可怜的黑雾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刮散,可见它此番被谢扶檀伤得不轻。
芍药见到对方后缓缓说道:“你我交易既然已经达成,何不将银鲛麟现在便交付于我?”
邪祟雌雄莫辨的嗓音自黑雾中温吞传出:“眼下我无法离开傅宅,你得帮我……”
芍药并不急于拒绝,只若有所思地望着它周身几乎都要稀薄消失的雾体询问:“若再帮你,你还能给我什么?”
“邪祟”微微沉默。
它似乎意识到了芍药的有备而来,意识到她看中了它在谢扶檀必死的重创之下仍旧能够存活的法器。
黑雾中,邪祟在思考衡量一番之后给出答复:“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立下魂契交易给你。”
芍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松口答应。
毕竟邪祟死在正派的手中,芍药只会连银鲛麟都无法拿到,因而答应下来才是对她与“邪祟”都大有裨益的双赢选择。
芍药与邪祟达成交易后便不再过多逗留。
只是在她准备去往傅宅其他地点时……
芍药却意外在回廊下撞见了她此刻最不想撞见的一道修长秀昳身影。
抬脚踏入石阶之际,仅是余光扫见对方身上的一袭白衣雪影芍药脑中都仿佛瞬间“嗡”了一声。
为了避免与谢扶檀正面对上,芍药几乎已经尽力与他避开私下相交的所有可能性。
少女敛住呼吸,接着便只低垂下鸦黑扇睫,身体颇为紧绷地从对方身侧路过。
除却前两次与谢扶檀产生微妙的交集皆是与众目睽睽之下。
如眼下这般私下相遇竟也会让芍药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仿佛只有他二人的情景之下,如洪水猛兽一般令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再度剧烈跳跃起来。
毕竟被他窥见真实身份的危险代价多半不会是她可以承受的后果……
眼看她与谢扶檀几乎就要擦肩而过之际——
一把光华夺目的长剑骤然横在了芍药面前,将她离开的去路瞬间挡住。
芍药心口陡然悬起,险些就要惊叫出声,差点以为谢扶檀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却是谢扶檀冷冽如霜的嗓音自上方逐字逐句地传来:“衍清宗的弟子,深夜为何还在外面?”
衍清宗的弟子……
这似乎是谢扶檀对眼前的芍药全部印象。
“我……”
少女似乎就要紧张到说不出话。
在谢扶檀缓缓垂眸朝她看来时,芍药当即阖了阖眼豁出去般摊开一只颇为白嫩的手掌。
她语气轻轻道:“我手掌受伤了,疼得睡不着,便想出来向旁人借些伤药。”
“可是大家全都已经睡了……”
在掌心里破开一道口子对芍药而言轻而易举。
眼下她因为伤口疼到睡不着所以出来走动,又因为所有人都睡了,所以只能空手而归。
这般借口听起来似乎也并不突兀。
谢扶檀在觑见她手上伤口之后,却缓慢启开薄唇。
“是么?”
这声“是么”既像是意味不明地盘问,又像是在叩问她所编造的谎言,是不是太过虚假?
少女似乎答不上来,却只能愈发低垂下眼睫避开他颇为冷沉的审视。
除却被动抵在剑锋之下,柔软纤弱的身躯似乎只会轻轻发颤,仿佛谢扶檀掌心下握住的剑即便不仅仅是挡在她的胸前,哪怕更为过分,她也反抗不了……
谢扶檀下一瞬收剑回鞘,抬脚离开。
芍药瞬间加快步伐,快速回到自己房间之中。
只是不待她重新准备出门,温澜却忽然于深夜来访,令芍药心下都颇为诧异。
温澜说道:“我方才巡逻院子时听谢扶檀说你受伤了,我拿些伤药给你。”
她反手将门关上,当即询问问芍药伤口位于何处。
待瞧见芍药手掌间一道小小伤口,温澜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芍药抿了抿嫣润的唇瓣,语气难掩尴尬,“这般小的伤口,哪里能劳烦师姐辛苦跑上一趟?”
温澜笑起来眉眼弯弯,将带来的伤药涂抹在芍药手掌的伤口之上,语气温柔:“师妹一定很怕痛,往后要少受伤,千万不要藏着不说。”
她说罢便忽然询问:“说起来,你一个人睡觉可会害怕?”
少女闻言似乎诧异地张圆了滢眸,温澜见状一笑,顿时拍板敲定,“就这么定了,今晚师姐陪你入睡。”
芍药面上不显,心下难免微微一沉。
温澜性情温柔友好。
但芍药自不会认为温澜仅仅只是个待人温柔友好的单纯之人。
也许是谢扶檀与对方说了什么……
总之,芍药今晚却是不能再出门了。
至于明日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如何才能阻止谢扶檀重启禁咒?
芍药压力颇大地攥紧指尖。
即便在现实世界中,想要解决这桩棘手的事情竟也只有一个办法……
想来只有故技重施。
在谢扶檀明日晌午落咒成功之前,令他道心再度受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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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信息量比较多,傅和是谁雁玉姝有没有反转,文案上为了救小师妹的伏笔,以及芍药与姜媱的关系和前因、芍药的邪魔朋友等等等等后面都会慢慢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