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真容◎

若不能在吐真珠面前说出“真话”, 芍药今夜便会引人生疑。

给邪魔送信与见“邪祟”二者之间,无论哪个都不能泄露半分。

她必须在吐真珠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剩下的……

便只有这条最社死的真实想法——

她想骑在修仙者的头上, 这种言辞听起来更像与修仙者对立的邪魔身份。

这无疑也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可她想骑在他们当中其中一个“修仙者”的头上就不一样了。

这最多代表芍药表面唤谢扶檀“师兄”, 实际上,她心里根本不服对方。

芍药想的如此简单,可不代表旁人也会想得如此简单。

换做是修为高深者会有这种想法固然正常。

可这位姜媱师妹并非修为强者,甚至在梦境刚醒来时,还疑似向谢扶檀暧昧告白过……

那她想的念头岂不更加可疑?

但身为正派修士, 任谁都无法将另一种颇为脸热的可能性当众问出口。

阴差阳错下, 竟也无人再怀疑她方才为何连续两次都不肯将真话说出口。

因为她大概率是在……

意、淫、谢、扶、檀。

这恐怕换做是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撒谎而不讲出真话。

在谢扶檀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芍药无需扭头,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雪影时, 人就已经当场麻了。

社死总比真死好……她不过是想骑在他的头上羞辱他罢了,最多算是不自量力。

“扶檀师兄, 她竟然敢……”

玉若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拍案而起。

谢扶檀抬起一双深邃黑眸, 却打断对方将自己方才得到的线索缓缓道出:“倘若没有猜错, 那片凰泽碎片正在‘邪祟’的体内。”

玉若蘅霎时顿住。

一旁温澜也颇为诧异道:“竟然果真如此。”

倘若凰泽碎片的确就在“邪祟”身体里,那么谢扶檀杀它数次,它都不死的原因便很明了了。

凰泽碎片可以聚魂还生,有它在“邪祟”体内, 只是单纯击杀显然无效。

既然用任何方法都是无效,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纵使有所结果, 也对抓住它这件事没有太大助益。

谢扶檀果决做出下一步决定:“三日后, 重启禁咒。”

出于某种原因, 他将时间选在了三日后。

只待三日一到,这里的一切便会直接结束。

……

遇到了正事之后,方才芍药“想骑在谢扶檀头上”这件事便也一笔带过。

好在即便会有人对此有所微词,但这也只会考量芍药的人品不纯,而非她与邪魔勾结。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芍药才终于寻到了私底下去见邪祟的机会。

邪祟自一堵墙后钻出一缕黑雾。

它在黑雾中看不清明,但已经知晓了谢扶檀三日后要捉它这件事情。

“所以……”

芍药缓缓推测道:“你今日那么着急要见我,是怕谢扶檀发现你身上的凰泽碎片?”

可很显然,“邪祟”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邪祟”先前与谢扶檀不过会面过三次,谢扶檀几乎见它一次就已经杀死了它一次。

若非它有这片凰泽碎片,恐怕早就在谢扶檀手里死过了三回。

“西院有一口枯井,底下有我布置好的法阵。”

“邪祟”再度提出要求:“你若帮我将谢扶檀引到枯井之下,我便将凰泽碎片给你如何?”

对“邪祟”而言,这些正派修士中,最为棘手的无疑便是谢扶檀。

而眼下,它被动到几乎要行至绝境,只能想办法困住谢扶檀,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芍药听得这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

让她去对付谢扶檀?这和派虾兵蟹将去对付唐僧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的第二个交易也早已完成。

“你想违约?”

“邪祟”再度承诺:“我若一死银鲛鳞便会自动归你,至于凰泽碎片……你且再帮我做完这件事情,便也归你。”

芍药并不信任“邪祟”的话。

这等在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骗它干活的戏码,她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拿银鲛鳞。”

少女轻眨了眨扇睫,语气轻道:“至于那凰泽碎片,我也可以不要。”

“邪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它的语气更为阴恻恻道:“你没的选择……”

“你会帮我的,而且……你也只能选择帮我。”

……

不欢而散的交谈后,芍药自然不会帮它。

只是此番谈话过后,她与这“邪祟”多少是闹掰了。

芍药却并不担心“邪祟”会在翻脸后供出她。

在他们定下的契约中,有对彼此身份隐瞒的禁制。

因而“邪祟”就算真的落入谢扶檀的手中,它也无法揭穿。

偏偏当天夜里,芍药入睡后没多久,她便突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叫醒来。

待芍药打开房门,便瞧见温澜穿得衣裙整齐,询问她道:“师妹可有妨碍?”

芍药困惑不解,只微微摇头,“是发生了何事?”

温澜这才语气凝肃道:“是出事了……”

傅酌与苏梨云被人拖入小池塘中,险些淹死。

待芍药穿好衣物赶过去时,司星渡已然从傅酌房中出来。

他对医术也略通一二,查看过后傅酌与苏梨云皆是昏死过去,却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安置下了。

可除了他二人外,厅中却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丫鬟,正裹着一件外衣抱着姜汤瑟瑟发抖。

这丫鬟正是傅府的丫鬟小袄。

玉若蘅起床气略有些大,衣带甚至都扣错了几个,颇不客气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们早已在府中各处出口设下了符咒,只要有人离开便会有所提示。

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符咒也始终没有被破坏,可见凶手还在府中。

小袄脸色被冻的发白,她整个人都还潮湿着,浑身颤抖不已。

“我……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人穿着很像仙长们的服饰。”

小袄语气迟疑,“可那位仙长将两位主子丢下水后还与一团黑雾说话,她似乎还说……她会帮助它一起对付其他修士……”

众人闻言,霎时目光交错,若有所思。

小袄口中的“仙长”若为正派修士……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那“邪祟”次次都能逃脱,若有帮手才更合理。

“不过……”

小袄说着似乎再度想起什么。

玉若蘅霎时催促道:“不过什么,你快些说?”

小袄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当时夜风很大,遮挡星月的乌云被吹散过一瞬,我便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脸……颇为丑陋不堪。”

“丑陋不堪?”

司星渡将这几个字咀嚼了遍,他迟疑道:“小袄姐姐可否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容貌特征?”

小袄却对此摇头,“天实在太黑,又只是惊然一瞥,我、我实在记不清。”

“但是……”

小袄捏了捏指尖,鼓足勇气道:“如果我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芍药对此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她深夜于屋中睡觉,不管那“邪祟”去策反哪个修士帮它,也都是与她无关之事。

可偏偏玉若蘅在消化完小袄的话后,却突然间朝着芍药看来。

“说起来,姜媱师妹的脸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般浓重脂粉?”

玉若蘅早就看芍药这副浓妆艳抹的模样不顺眼了。

身为仙门弟子,众人皆以吐浊排污、清体之术为优。

而如同芍药这般日日于自己身上涂抹凡尘污垢一般的脂粉,在清逸脱尘的修士眼中,实则与邋遢脏汉都毫无差别。

只是玉若蘅素日里根本不屑与这种边缘角色扯上关系亦或有所交集。

可眼下……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即便发生这种事也都是匆忙从榻上爬起来。

这种情形下,谁又会在突然醒来后忙着涂脂抹粉?

可这位姜媱师妹却可以做到。

芍药察觉对方话中的嫌疑分明在指向她,她当即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如此,日复一日便养成了习惯。”

话虽如此——

玉若蘅反倒觉得,一个人只有生得容貌粗陋,才会想要以脂粉修饰美丽。

可芍药面颊覆着厚重脂粉的模样都算不上美观。

若她不敷脂粉,这副面容是何种情形几乎可想而知……

玉若蘅要求道:“那你便擦干净脸,让小袄认一认你。”

“不行。”

芍药拒绝地几乎毫不犹豫,她抿了抿柔软唇瓣,语气清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便之处,我也并非一日两日才如此……若蘅师姐若想要怀疑我,便需要拿出我无法拒绝的证据。”

“如若不然,我也并非是镜清仙山门人,并不会听从若蘅师姐的话。”

玉若蘅见她并不配合,对此却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真没意思。”

“时间不早了,那便散了,明日再查。”

芍药早在她提出卸去脂粉要求时,心头便开始惴惴不安。

昔日她取代姜媱时,姜瑶便已是脂粉遮挡的习惯。

因为某种原因,芍药也只能保留这般习惯……

彼时她便有所预感,这在日后也许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已然抬脚离开,玉若蘅没走两步却忽然有所发现般说道:“姜媱师妹,你看这是什么?”

芍药不解,她抬起眼睫看去,岂料刚一转身身体骤然触碰到一层法术禁制。

芍药本能捏好了指尖花诀……却又想起众目睽睽下不可施展妖法。

她脑中警铃大作,尚且还来不及反抗那道禁制,便有一盆冷水骤然扑向她的面庞。

那盆水并不简单,当中混入了一层术法,饶是芍药将脂粉敷盖得再是厚实,只需一泼,便足以将皮肤表面的任何污垢粉尘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水液恍若一条软舌,裹着潮湿渗入皮肤的肌理间,如同舔舐一般褪去层层粉垢……

仅一瞬间,玉若蘅便立马得意露出笑来,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芍药这般可疑之人。

更何况,她看芍药遮遮掩掩的面庞早已不顺眼。

“玉若蘅——”

去池塘附近探查结束后,谢扶檀将将回到了厅前。

男人清冽如雪的嗓音中好似含着几分长者威仪,不动声色的语气便足以让玉若蘅听见这声音后双肩一颤,下意识撤除施压在旁人身上的所有禁制。

随着玉若蘅指尖术法撤回,受到禁制的芍药也瞬间失衡伏地……

可下一刻,在那潮湿乌黑发丝下,厚重难看的脂粉褪去后,全然不是丑陋不可见人的嘴脸。

而是清水出芙蓉,宛若白花颤着露珠一般……

少女眼睫颤颤,抖落睫梢晶莹水珠,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更为毫无防备,始料未及。

在她的容貌猝不及防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刹那间——

芍药双手撑着地面,那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