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

谢扶檀是在用搜魂之法探查井底情形时, 突然间被柔软的一团撞在背部。

他睫影微覆,余光瞥见那抹熟悉裙摆时,并未立刻结束指尖的搜魂术法。

“可是姜媱师妹, 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怒不可遏地从草丛之中跳了出来。

私下约见纸条, 夜半无人孤男寡女,突然用力而又紧密贴合的背后拥抱……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其实是一场极其歹毒的迫害行为。

眼看着作恶失败,芍药用力闭了闭眼——

继而颤着鸦睫,只得硬生生将迫害谢扶檀的行为扭转了方向。

她顶着面颊上火辣辣的温度, 轻声道:“扶檀师兄,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玉若蘅:“姜媱,你竟然真敢!”

玉若蘅本想让芍药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一想到掌心里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她顿时给憋了回去。

骂人的话在嘴里炒了一圈,玉若蘅更怒了“都什么时候了, 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

芍药顺势松开了那双推人失败、变成抱住旁人窄腰的双手,缓缓说道:“对不起, 那我晚些时候再和扶檀师兄说……”

她说着便要耻辱地躲回房间。

岂料没走两步便被枯井旁那道清冷雪影唤住。

“站住——”

指尖的咒术消熄瞬间, 凛冽语气从谢扶檀的唇畔冷然溢出。

芍药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谢扶檀掀起眼帘,清冷目光下只瞥见少女低垂着面颊,羞到眼尾处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粉桃色泽。

仿佛他再多问一句,她都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司星渡却突然说道:“师兄, 我算到了。”

在方才意外发生的瞬间, 司星渡福至心灵似有所感召。

他原地摆出几根竹简推演, 这次竟很快推演出了新的结果。

司星渡抬起头来, 若有所思道:“这井底……应该就是破局关键所在。”

司星渡于推演玄理上资历尚且浅薄, 他想要推算出这点,需要有足够的信息和线索,也需要天时地利。

眼下他们恰好处于破局点的关键位置,手中掌握的线索也逐渐堆积到临界点,让他在今夜瞬间得到了推演结果。

“想来,这也得多亏了姜媱师姐。”

如此一来,芍药这才察觉司星渡竟是在为她解围。

谢扶檀看了眼那口枯井,语气不徐不疾道:“我方才也察觉到了井底有一股特殊气息。”

“想来今夜我需要下去探查一番。”

玉若蘅当即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那邪祟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谢扶檀语气笃定:“所以只需要我一人下去,你们继续在傅宅安守,注意其他情况。”

“可是……”

司星渡从旁劝道:“师姐,我的推演不会出错,这里的确是唯一破局之处。”

玉若蘅只好闭上嘴巴。

一夜过后,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

一行人等到天亮后,玉若蘅急躁脾气再忍不住。

“都怪你!如果扶檀师兄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师尊交代……”

她的神色竟然难得有些惨淡。

司星渡也不确定,便只能安抚道:“那邪祟以往也并非师兄的对手,师姐且安心再多等会儿。”

芍药却并不似他二人这般忧心。

因为“邪祟”根本奈何不得谢扶檀,这才大费周章想困住他。

“邪祟”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除了谢扶檀以外的……

所有人。

“傅酌醒了。”

温澜这时从门外跨进了厅中。

为了确保周全,她守了傅酌与苏梨云几乎一整夜。

司星渡当即站起身,要过去查看。

一行人来到傅酌的寝屋后,只觉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

傅酌打翻了今晨准备喂给他的汤药,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脸色煞白,直到看见这群修士,这才急切虚弱地张开嘴。

“小……小袄……”

温澜见他语气很急,不由尝试替他补全话意:“当时你们被丢入池塘中,是小袄救了你们?”

司星渡闻言亦是说道:“若非小袄姐姐及时赶到撞破了邪祟的行径,想来邪祟也会彻底得逞。”

岂料傅酌闻言脸色更为惨白,用力摇头。

“不是。”

“是小袄……推我们下水的……”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愣住。

怎么可能?

小袄那般瘦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个成年男子与苏梨云扔下水?

……

片刻之后。

小袄像往常一般熬制好茶水后,便照常端送来前厅,为几位仙长斟满茶水。

“诸位辛苦了,想来等公子醒来后,定会好好感谢诸位,眼下还劳烦诸位仙长简单用些粗茶。”

只是小袄的话音落下后,四下却是一片静默,就连往常最是照顾她的司星渡也很是沉默。

温澜缓缓开口:“小袄,你……”

不待温澜将话问完,玉若蘅却第一个沉不住气 ,将茶水泼洒在地上。

“你在茶水里给我们下药?”

“你可知我们是何许人也,你一个小小蝼蚁竟然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造次?!”

小袄似乎被吓了一跳,眸中困惑不解,“仙长是怎么了……”

玉若蘅却不管她这是什么反应,下一刻便立马拔剑刺了过去。

司星渡当即想要阻止:“师姐!”

然而玉若蘅的剑尖没入小袄身体时……小袄却瞬间化作了一团雾气散开。

玉若蘅刺了个空,当即咬牙唾骂:“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是个妖孽!”

她冲了出去,一路追到了枯井附近,却看见本该在病榻上的傅酌与苏梨云二人都在枯井之前。

玉若蘅不管不顾便要上前,司星渡想拦都未能拦住。

“师姐别去!”

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出。

身后的温澜与芍药再不犹豫当即踏入枯井所在的小院范围之内,将那些暗器替玉若蘅后方挡去。

只是等他们四人都踏入枯井附近后,地面上却又瞬间升起一圈雾索,自脚下飞快向上缠绕,直将四人彻底困住。

四下雾气逐渐弥漫,在他们挣脱雾索之前,雾气中的雾毒也会慢慢让他们逐渐无力发软,从而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小袄穿着一身补丁衣裙,仍旧是那副素朴的丫鬟模样,只是她眼下却不再遮掩眸底泛黑的妖魔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傅酌看见她后,纵使脸色苍白,可语气仍旧不忿,“我们傅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刺主人……”

小袄闻言,原本柔和的面容骤然转变得极其阴森,扯起他的衣襟便给了他数个耳光。

“贱人!夫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既然夫人回不来,你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红色的五指印很快就从傅酌脸上浮现出肿痕,让他整个人又怒又惊,却也被眼前反差极大的小袄给震惊住了。

“只不过,我一直觉得直接死也太便宜你了。”

小袄说着便丢开他的衣襟,继而转头看着司星渡一行人语气喃喃道:“还有你们……”

“你们既然都是心地善良的正道中人,为什么也都不相信夫人呢?”

“你们既然不相信夫人,那么你们也就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了。”

温澜听到她的话中口口声声都在维护雁玉姝,不由询问:“难道这就是你作祟害人的理由?”

玉若蘅语气忿忿不平道:“那傅酌与苏梨云才是一对有情人,分明是你家夫人痴心太重,会招致恶果,又如何能怪的了别人!”

小袄眼下的身份无需多言,此刻也已经昭然若揭。

她才是一直以来在傅宅真正作祟的“邪祟”。

司星渡看着周围雾气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你若是为了让那位夫人的魂灵安息应当为她念经超度,令她来世转投个好人家才是,而非为她造下更多杀业。”

小袄冷笑,“你们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

“可夫人一直待在这枯井之下不肯离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着,唇畔浮起的甜美笑容宛若淬了毒汁一般,“所以,我让那位谢仙长下去,好好帮我问问夫人,若是夫人愿意出来,那他自然也可以出来。”

“若是夫人不愿,那他……只好永远陪伴着夫人一起生活了。”

玉若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你这个下作的东西!我师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哦?”

小袄转头看向玉若蘅,缓缓说道:“看样子,你是嫌你师兄不够苦,想激怒我、让我对你师兄下手重一些?”

她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随即语气歹毒:“那就从你们当中挑选出最丑的一个,丢个奇丑无比的癞丨蛤丨蟆下去恶心恶心你的师兄如何?”

这厢,为了避免正面卷入“邪祟”与正派之间的冲突,芍药始终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在听见小袄说到“癞丨蛤丨蟆”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眼皮跳动了一下。

芍药不由后背微凉,对方口中的癞丨蛤丨蟆……不会是指她吧?

直到小袄巡视完一圈后,最终将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芍药的身上。

玉若蘅顺着小袄的视线看去,看见是芍药,竟没有反驳小袄口中的癞丨蛤丨蟆,而是当场破防到面颊都微微涨红。

“你竟然敢这么羞辱我师兄,我跟你拼了!”

司星渡头疼不已,不得不使出已然虚脱不已的力气死死扯住玉若蘅,“师姐冷静,你冷静……”

芍药:“……”

花妖做久了也是第一次做癞丨蛤丨蟆,不咬人但膈应人的技能如何不算是无师自通?

这边玉若蘅要气疯了。

而小袄却已然极其大力地拖起芍药丢进枯井。

在芍药被投入枯井前一瞬间,小袄用着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别忘了……”

“我们的约定。”

芍药呼吸一窒,此刻才完全确认,小袄的的确确就是一直和她有所交易的“邪祟”。

她选中芍药的真正目的,显然也并不是真的为了“挑选丑八怪”下去膈应谢扶檀。

她需要芍药在雁玉姝封闭的执念世界里帮她拖住谢扶檀。

同时,小袄也要在今夜完成自己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

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想象中的枯井井底,而是出现在一个相当明亮的热闹大街上。

四周大雪纷飞,街道上的人很快便收拾东西回了家,地面的积雪也越来越厚。

芍药半个身体埋在了雪里,冷到了极致。

这让她瞬间想到傅酌口中曾经描述过,他救了雁玉姝的那场冬日大雪……

按照小袄透露出的零碎信息,若这里就是雁玉姝的内心世界,这里恐怕无疑也是她与傅酌初遇的场景。

在这种情形下,芍药甚至都无法动弹。

只能一味地体会着雁玉姝曾经体会过的刺骨寒冷。

雪越来越大,单独的一片雪花都有鹅毛那么夸张。

芍药的身体越来越冷,连鸦黑扇睫上都已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雪。

直到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部分源源不断飘落的雪花。

芍药抬起积压着白雪的鸦睫,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她艰难地上移视线,继而看见了失踪在井底之下的谢扶檀。

和阴暗沉戾的傅离、谪仙般的雪衣道君都不一样。

谢扶檀此刻一身青衣淡袍,容貌胜雪,如山水墨画的眉眼间似揉碎了几分潋滟春光,周身书卷气浓郁得令他现实中的锋芒雪意都柔和几许,眼下更像是一个俊美儒雅的读书人。

他淡淡垂落下长睫,目光注视着被积雪覆盖的少女,继而毫无意外地念出她的名字。

“姜媱——”

芍药:“……”

再次见面,他打招呼却是连“师妹”两个客套的字眼都省略了去。

可见被她频繁纠缠“告白”之后,他已经反感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