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司星渡照例熬了一碗汤药。

玉若蘅在旁边帮忙, 却难得叹息连连。

“我其实从未见过师兄会有如此模样……”

过去的十年里,谢扶檀始终都是同龄人中最为沉稳、也最为心思深沉之人。

他喜怒不形于色,修炼也从未因为天赋奇绝而落下半分。

执守正道, 墨守清规, 他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做得更好。

所以他会有近日这样的模样,才更让玉若蘅隐隐感到心惊。

司星渡抿了抿唇,“师兄他……毕竟是被人刺中了心脏,想来任何人在面对身边人想要杀死自己这件事情上,一时半会儿都无法保持平静。”

再是冷漠无情之人, 焉能无情到如泥人一般毫无反应?

司星渡可以理解。

只是他不可以理解的是, 谢扶檀竟又会恢复很快。

这次将药送进去后,玉若蘅和司星渡都做好会被谢扶檀拒绝时,谢扶檀却缓缓将药碗中苦涩的汤药全部一饮而尽。

谢扶檀今日脸色仍旧苍白, 可周身状态无疑恢复到了以往更为沉稳令人信服的状态当中。

他转头对玉若蘅与司星渡道歉:“是我对不住你二人。”

“此番也是我自身缘由才会有所失误, 更不应该累得你二人在此间为我疲于奔波操劳。”

光是收集那些补心脉的药材,又要熬制又要为他喝药之事时刻操心。

这些辛苦也并不该是他们本该承担的义务。

谢扶檀对他二人语气郑重:“此间情谊, 我自当铭记在心。”

玉若蘅道:“师兄说什么呢,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 与亲兄妹又有什么区别?师兄只要快些恢复起来, 我和司星渡就能放心了。”

司星渡也安抚道:“师兄,早日养好身体才最为紧要。”

谢扶檀不言。

但他的情绪平复得太快了。

玉若蘅是心大性粗,在这方面远不如司星渡细腻敏锐。

他总觉得,谢扶檀会从他们见到的那种剧痛创伤中恢复得这么快, 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

在镜匙被召回之前, 妖巢中却还未察觉到任何异变。

老槐树年纪大了, 许多沧海桑田的记忆都在脑海里落了灰尘, 一下子都想不起来。

故而今天他便叫来了巫暝与芍药, 缓缓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凰泽出生地就是虚空秘境,她是凰泽鸟妖,呱呱坠地之时便在里面那棵灵气充沛的火凰树上。”

老槐树用树枝掏了掏痒,闲散的语气下很是笃定:“所以她的残魂也唯有与她同出一源的火凰叶片可以承接得住。”

届时他们想带这缕残魂去哪里,便都不成问题了。

虚空秘境……

芍药不由看向巫暝,“那个秘境只怕不容易进去。”

巫暝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还能有解决的办法存在就好。”

他取出手掌中的镜匙,正犹豫着想交付给老槐树精帮忙保管。

只是在巫暝开口之前,这镜匙突然间神光大盛,变得无比刺目。

巫暝脸色当场一变,他立即就要伸手将此物拿住。

可这一次,神剑中的神光却炽烈到直接灼蚀去他的皮肉……芍药连忙将他的手掌一把扯开。

神剑一寸寸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竟然被人硬生生召唤了回去!

芍药看着巫暝血肉模糊的手掌呼吸微微敛住,“巫暝,刚才你的手都差点没了。”

巫暝渐渐平静下来。

他握紧手掌,“小芍药,看样子接下来我们又要有的忙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三任镜匙宿主看起来是那样年轻却又会那么深不可测……

对方竟然可以召回镜匙。

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们在镜匙被召回之前,先一步将凰泽的残魂顺利凝聚出来。

……

对于巫暝来说,他剩下的时间也并不是很多了。

既然只有虚空秘境中的火凰叶可以承接凰泽的残魂,那他们就少不得要去一趟虚空秘境。

只是等巫暝找去了当日虚空秘境的入口方位,入口早已重新隐匿起来。

巫暝在此地尝试了数种方式,却依旧难以让隐匿在虚空中的入口出现半分。

“真是笑死人了,还当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能有什么办法,结果还不是没有办法打开秘境入口。”

此地早已经布置了镜清仙山的法阵,所以察觉到有妖邪在此频繁活动时,玉若蘅与司星渡便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为了不惊动重伤未愈的谢扶檀,故而她只带着司星渡独自前来此地,接着便瞧见了这个死魔头还敢回来。

巫暝瞧见她二人后,只挑起唇角缓缓说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我家小芍药的手下败将。”

他特意将“手下败将”几个字强调得颇为刻意,果不其然立马就激惹得玉若蘅当场便要抽出鞭子和他血拼。

司星渡连忙阻拦,暗示师姐正事为主。

司星渡抬头看向对方,语气清缓询问:“不知你们如何才愿意将凰泽碎片归还?”

巫暝脸皮颇厚道:“这本来就是凰泽的东西,你们帮忙收集起来,我最多给你们一些感谢费就是了,怎么你们正道还想做出抢人东西的事情不成?”

司星渡自然知晓这天底下没有他张嘴要对方就能给的事情,故而他也没有真指望对方会立马答应。

玉若蘅冷静下来后,对他说道:“既然你们也想进入虚空秘境,不如我们便来做交换?”

这是她和司星渡过来之前便商量好的事情。

秋月萤的病情再延误不得。

想要从这巫暝手里直接硬抢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就算镜清仙山的仙尊亲自登场,对方也大可以带着凰泽碎片一起同归于尽,彻底毁掉此物。

所以比硬抢要更快的方式,便是与他谈判。

“你用凰泽之力助我们进入秘境,我们也打开秘境入口,带你们一起进去如何?”

巫暝看着他二人有备而来的模样,不由眯了眯眼眸。

这个主意……

也不是不行。

毕竟巫暝的时间不多了。

两边都要为了救人而争分夺秒,这个条件对两边竟然都很诱惑。

……

既然要谈判,那么彼此之间便要有所牺牲、有所约束。

巫暝让他们想清楚后,便拿出诚意来,去到妖巢见他。

他给出了愿意合作的倾向,这对于玉若蘅与司星渡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如若可以,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借助凰泽之力进入虚空秘境,立马获得遗神珠回去治好秋月萤。

这件事告诉了温澜与谢扶檀后,谢扶檀却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前往。”

温澜颇为迟疑,“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你若是想要报仇,眼下却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谢扶檀再被人提及此事后,早已心若古井,波澜不兴。

“无妨,事情已经过去了。”

一句“事情已经过去”便直接终结了旁边几人所有的担忧。

要深入妖巢,这本身是件颇为冒险的事情。

但此番为了秋月萤迫在眉睫的病情,他们也不得不豁出去几分。

谢扶檀有镜匙在身,纵使发生了意外要护他们周全离开妖巢也并不会很难。

妖巢之中,处处皆是妖异,与他们日日见到的凡尘风景竟都截然不同。

玉若蘅与司星渡此番下山后还未进入过如此邪恶的地方,此番也算是从中得到了眼界增长的机会。

妖巢周围的景色并非暗无天日,昏昧压抑。

而是处处皆有灵光逸散的彩蝶,亦或是天边莹彩霞光,就连澄澈碧蓝的溪流中都有巴掌大的人首鱼身或是鱼首人身的游鱼按照喜好随意变换,在水中游动嬉戏。

温澜对此尚能维持平静,玉若蘅与司星渡年纪更小一些反而隐隐感到几分新鲜与趣味,若无其他因果掺杂在其中,他二人都想留下来游玩几日才好。

只是一想到那花妖如此可恶可恨,玉若蘅心口便好似鼓胀起一个球来,对此事仍旧恼得不行。

待来到了巫暝指定的地点后,几人这才瞧见他设宴宽款待他们的地方同样也是露天的自然美景。

而他身后的少女再不是规规矩矩的正道修士着装,而是一抹云樱薄纱下,一双雪白细腿毫不遮掩,打开的襟口只勉强遮住柔弱双肩、也堪堪遮掩在底下两只绵绵软软的白兔儿之上。

大片雪白的锁骨与香嫩雪肌,犹如滢美的白雪与花瓣组合起来的美景,让玉若蘅这等常年看惯衣衫得体的女修看了都会涨红了脸。

“穿这么少,真是妖女……”

玉若蘅万万没想到这人往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巴交,竟然如此放荡邪恶。

芍药坐在一根斜伸出溪面的粗枝干上,她赤丨裸在外的双足浸润于澄澈碧蓝的溪水中,似乎在微微出神。

听见玉若蘅咬牙切齿的声音,少女这才微微抬眸。

她抬起面颊,这张脸比当日被泼水后竟还要艳绝几分。

哪怕当日玉若蘅曾泼开她面上的脂粉得见真容,那也是封印在了妖身伪装之下,那般美的容貌便已然极其动人。

不曾想在眼下脂粉尽褪、伪装全无的情况下,她的花身特质几乎展露得淋漓尽致。

花瓣娇香腻嫩,她雪嫩的眉心还多出了一记漂亮花印,更衬得她如祸水妖媚。

司星渡乍然看到这一幕无疑也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他当即转开目光,只当自己长了见识忍不住语气喃喃道:“原来花妖竟然……竟然可以生得如此美丽。”

难怪在梦境中,她以自己的本体模样,那般恶劣糟糕的表小姐身份都能蛊惑得了向来冷清冷欲的谢扶檀。

巫暝无疑也是听见了玉若蘅的声音,语气略为不满,“万万年后女子穿着抹胸与小裤出门都是有的,我家小芍药穿得已经够多了。”

玉若蘅一听更怒,直指着他鼻子骂他是狂悖浪荡色魔,若这世界被这些魔物主导,他竟还要强迫天下女子穿着抹胸短裤出门不成,他何其下流!

温澜不赞成地握了握玉若蘅的手,缓缓说道:“我们此番是来谈判,绝非生事。”

他是什么性情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他们往后也不会与妖魔做朋友打交道。

重要的是,要尽早进入虚空秘境。

玉若蘅这才忿忿不平忍了下去。

芍药余光隐约瞥见那行人中一抹清瘦高挑人影……她的指尖微微攥紧。

巫暝恰恰清楚她这次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所以这次谈判才会特意约在了自己的地盘中。

便是要避免谢扶檀突然拔剑将她杀死,巫暝都来不及护住她……

巫暝唤了芍药一声,芍药这才僵着后背,不得不回到他身边去。

在落地时,少女雪白如嫩藕的双足下便自动会有柔软花瓣凝结为履让她踩在地面。

她走上前来,妖异的裙纱宛若数片花瓣,蜿蜒在地面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蹂丨躏的恶欲,想要狠狠撕碎般……

如此玉若蘅就更笃定这花妖指不定在暗暗使用媚术,直勾得人口舌干燥,让她莫名头皮发麻。

玉若蘅为此偷偷看了谢扶檀一眼,好在谢扶檀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即便目光也曾不经意间略过那只花妖,他也完全视若无睹。

她师兄向来如此,需要出于道德责任时,再是不愿意也会对对方负责,但只要不再有干系后,对方再是妩媚滢美,他也只会心如止水,视红颜美人亦为骷髅白骨。

温澜也不禁多看了芍药几眼,虽对方容貌气质都与从前天差地别,可她始终莫名感觉……少女似乎还是她所熟悉的师妹。

温澜心头喟叹,想到当中产生了诸多变故,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此番巫暝会想要谈判,一来是因为谢扶檀能够召回镜匙的举止令他生出忌惮。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芍药得罪对方似乎也得罪的很是厉害。

他需要通过这次难得的机会,为芍药争取到一个保证,令谢扶檀日后不得对此寻仇。

巫暝缓缓提出来这桩要求后,便对他们说道:“若不能答应这个条件,那么我们这次的谈判也不必再继续了。”

玉若蘅怒道:“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师兄日后放弃手刃仇人的机会?这条件给你你答不答应?”

当日这花妖洞穿了谢扶檀的胸口,那惨烈场景他们至今都难以忘记。

这死魔头张嘴就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巫暝只笑而不语,在这件事上显然不打算退让半分。

“若不答应,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玉若蘅还要冲上前去理论,却听见身后一道清冽声音唤住了她:“玉若蘅。”

玉若蘅咬碎了牙硬是退了回去。

谢扶檀抬起眼眸看向巫暝,此刻早已没了当日刚醒来时的半分失态,只是他面容仍旧病态,显然是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即便如此,他此刻亦是正派得如同那无嗔无怒的圣人君子一般。

“修士于修行的漫漫长途之中遇到劫难是在所难免,昔日会发生的事情也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

谢扶檀面无表情道:“她不过是我劫难中的一环,不是她……也会是旁人。”

他这么直接就要答应下来,巫暝反而有些不信,“你不恨她?”

谢扶檀语气愈发清冷无情,“我非泥塑石胎,当时固然也为她的欺骗愤怒过,可眼下也早已当做修行的一部分,不再记怀。”

玉若蘅当即帮腔道:“正是,当时在洞窟中若师兄与旁人发生意外,他也一样会对旁人掏心掏肺百般只好。”

巫暝不由点头信了几分,“这个我懂,你们修仙的就是要受虐、要看开,然后就能突飞猛进,修为大涨。”

“还是你们修仙的心宽,那我便相信你一回吧,日后总归不好再寻我家小芍药的麻烦。”

巫暝将手掌肆意搭在了芍药的腰间,见那谢扶檀也皆视若无睹,如此他才暗暗放心下来。

芍药看着衣摆上的花纹,看着手指尖,就是不肯看向对面。

她并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在自己那么坏、那么邪恶地欺负完谢扶檀之后,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多看他一眼,或者和他多说半句话。

“既然如此,那就先说好了,我们一起进了秘境之后乃是合作关系,你们可万万不能趁机想要杀人越货才是。”

他嘴里这么说,显然有把握让他们不敢这么做。

若无凰泽之力,他们便是进去了也会被弹出来,同理,若是他们在外面关闭秘境入口,巫暝和芍药也会被关进去再也出不来。

玉若蘅冷笑,“就算你的贱命不值钱,我小师妹的半根头发都比你们重要,谁要为了杀你们耽搁救小师妹。”

巫暝:“就等你这么说了。”

“那就立下血契,在离开秘境后,你们不许纠缠小芍药,否则便会遭到血契反噬。”

不是巫暝担心太多余,而是芍药和这群人相处最久,她的背叛与欺骗也最容易招人恨。

他自己是不怕他们找上门来的,他只怕在他一个没看住的地方,她这朵迷糊小花就被这些人采摘欺负了去。

玉若蘅更是嗤之以鼻,“羞辱谁呢,那你让她也保证出了秘境以后不会纠缠我师兄,否则她也遭到血契反噬……”

“不必多言——”

谢扶檀冷不丁道:“我立。”

他说他立。

芍药不由微微抬起扇睫,似乎有些意外。

他为了救人竟都愿意放下仇恨、放弃日后杀死她的报仇机会。

若非因为洞窟里的事情,他也许根本不会愿意和芍药有所牵连。

所以眼下巫暝的话对他而言,是玉若蘅口中的“羞辱”也不算错……

趁着无人注意时,芍药忍不住抬眸朝谢扶檀看去一眼。

岂料对方却极其敏锐,好似察觉到了一般徐徐抬起那双乌黑眼眸,朝这道视线的源头看来——

芍药心肝猛然一悬,下意识偏过面颊去看巫暝,心虚到心尖都微微颤了瞬,只攥紧指尖再不敢偷偷多看他一眼。

巫暝也不与他们啰嗦更多,“既然如此,那就各自服用下这颗血蛊。”

“届时若是有人违背约定,就会粉身碎骨,筋脉寸断。”

“我们当中唯有我会对你……”

谢扶檀垂落长睫下的阴影微覆,“也对她最有威胁。”

“所以只需要我服用此血蛊即可。”

巫暝认可他说的话,“同理,也只有我对你们所有人最有威胁,也只需要我服用此血蛊即可。”

“只等离开了虚空秘境三日后,此血契血蛊便会自动解除。”

巫暝不敢设限太久,若设置个一年半载他只怕他们会等不及。

三日,想来他们还是会遵守的。

谢扶檀对这个日期不为所动,只嗓音如雪道:“可。”

【作者有话说】

杀青后的采访,

记者:请问巫暝,你当时对于自己定下三天这个规则怎么想的呢?

巫暝(吐血):我曰&*¥#@!!艹他*&%¥(全屏字幕打马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