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
秋月萤服下了遗神珠,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去了。
紫虚道人回到执清殿后,令人传召了谢扶檀等人。
在等对方过来之前,紫虚道人无疑想到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秋月萤当时灵根破碎, 很是严重。
她无法承受打击, 意志不坚下,几近殒命。
来看过的医修却只留下了一句话: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希望。
放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蓬头垢面的老百姓身上,若能体面地存活下来,便已经是人间极幸、能快乐充足。
可秋月萤不一样,她从出生便极为娇贵, 生平吃过最大的苦便是没有罕见珍稀的仙根天赋。
在这样的情况下, 灵根的破碎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要让她看见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单纯的酌金馔玉、一生无忧都远远不够。
彼时, 紫虚道人便只能告诉她, 等她病好,谢扶檀便会与她成亲。
秋月萤此生因为什么都能得到, 所以得不到的东西反而总会念念不忘。
她得不到的仙根天赋,以及……这位不论是实力天赋还是容貌皆在榜首的扶檀师兄。
谢扶檀天生神骨的秘密, 紫虚道人自然也是知晓。
为了帮助秋月萤减轻痛苦, 紫虚道人曾私下请求过谢扶檀,想让他将灵镯赠给秋月萤。
谢扶檀道:“让师尊主动开口本就是弟子过错,我本该毫无迟疑地双手奉上,奈何灵镯乃是我的体外之骨, 我亦无法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将他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时时刻刻感应旁人的身体, 这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紫虚道人迟疑, “我知晓你并非推诿之词, 只是月萤自幼与你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你们是不同的……”
谢扶檀道:“师尊若可以将此骨与我自身联系斩断,我自当双手奉上,任由师尊所为。”
紫虚道人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我虽为你师尊,但也绝没有强夺弟子私物的道理,只是你日后总要成亲,想来这世间比月萤出色的女子也并不多。”
他说完,便瞧见他这弟子神情始终冷淡,毫无热意,“弟子无心情爱,愿终身不娶。”
在谢扶檀眼中,若要娶妻,也不过寻一个与他一样心沉志坚的修士组为道侣。
若没有合作御敌之事,他们平日甚至都无需见面,只需要在各自洞府修炼,更不需逾越彼此边界。
故而在紫虚道人提出娶妻一事时,谢扶檀没有任何感受。
紫虚道人微哂,不想这孩子竟性冷如霜雪,连对女子半分绮念都无。
只是秋月萤的事情却再迂回不得。
紫虚道人最终还是提出了此事,“既如此,看在为师的面子上,不若帮为师这一次吧。”
紫虚道人答应谢扶檀,只要等秋月萤灵根修复,便会告诉她,他们的婚事并不作数。
谢扶檀对此不再过问,只是那到底是师尊的独苗儿爱女,谢扶檀已经拒了赠出灵镯,便不会再拒绝用自身的神息为她滋养破碎灵根。
神息加上谢扶檀一滴精血所凝出的灵镯一样可以滋养秋月萤的身体。
秋月萤握着手腕的灵镯,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神息将自己的身体伤痛抚平,她顿时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师兄竟为我付出这么多……”
想到谢扶檀往日的霜雪心性,她几乎是唯一一个被他这样对待的人。
且自从知道了他们亲事之后,她的身体也的确在一天天好转。
她知道,不管是爹爹还是师兄,他们都有不遗余力地在哄她,甚至爹爹不惜为她和谢扶檀提前就定下了悬而未决的亲事。
秋月萤忍着心下的悸动,“关于我们的亲事……”
谢扶檀道:“这件事需要师尊与你解释,还请月萤师妹早日养好身体。”
秋月萤习惯了他这般清冷的姿态,顿时羞赧答应下来,“好,我会早日养好身体。”
她知晓,谢扶檀为她付出的远远还不止于此。
他这次甚至会为了让她重展欢颜,会专程为了她下山去取凰泽碎片与遗神珠为她重塑仙根。
紫虚道人看爱女整个人从死气焦沉的濒死面相变得鲜活滋润起来,心下紧悬之锥才缓缓落地。
“大家都有在为了维持你的快乐而付出努力,你呀,可不能辜负旁人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秋月萤投入父亲的怀中,所有人都可以为了她那么努力,她自然也早已消去了那些不应有的消沉意志,她重新振作道:“爹爹,活着真得很美好,原来人只要活着,想要什么就可以全都得到。”
紫虚道人拍抚爱女后背,心下再度微叹,谢扶檀却比仙根要难以得到。
可叹他根本对女色毫无兴趣。
紫虚道人只希望接下来重塑的仙根可以抚平秋月萤曾经受过的苦难。
……
谢扶檀、玉若蘅、司星渡三人回来之后,私下便去向紫虚道人复命。
紫虚道人见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取得遗神珠顺利归来,心头不得不感慨这些年轻后辈愈发出色耀眼,假以时日必然也会远远胜过他们这些在资历上占了便宜的人。
“此番多谢你们三人为了月萤历尽磨难,取得遗神珠来。”
谢扶檀执礼道:“弟子们只是提前完成了今年历练考核,有无月萤师妹,皆会有此一行。”
他说的的确也是事实,镜清仙山的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历练考核。
谢扶檀与玉若蘅、司星渡三人今年无疑是超出水准地完成了。
紫虚道人很难不为这样的出色徒儿而心怀几分骄傲。
替秋月萤获得仙根一事颇为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年轻的孩子能平常心对待他亦是感到欣慰。
在对他们三人说完话后,他又单独留下谢扶檀。
“此番你为了月萤受伤许多,消息没能瞒住传到了月萤耳中,她非得要见你……”
谢扶檀道:“如今我已痊愈,多谢师尊与师妹关心。”
紫虚道人的言下之意是要他去见秋月萤一面,谢扶檀对此无有不应。
谢扶檀抬脚迈出了执清殿。
他回到仙山之后见过许多尊长,也见过了许多同门。
在旁人眼中他似乎都一如既往、半成不变,始终是那轮高高悬起的清冷明月。
直到他腰间那枚沉寂了许久都不曾有过动静、如死物一般的玉符亮起。
谢扶檀此时却不再似以往那般,产生更多波澜。
“谢仙长……你见过巫暝吗?”
玉符里穿出来的少女声音很是无助,柔弱到让人很想揽入怀中细细怜惜。
谢扶檀捏着那枚玉符,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
芍药期间想过联系温澜,想过联系司星渡,甚至也想过要不要联系脾气暴躁的玉若蘅。
可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和谢扶檀一样,都是正道。
她身为一只花妖,一旦提出了和正道有冲突的事情,他们也绝无可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在联系谢扶檀之前,芍药不是没有想过,谢扶檀或许会想要报复于她。
可恰恰也许为了报复她,他的字里行间才会透露出信息来。
芍药隔着玉符时,心里便已经怕他怕得不行了。
她们花妖无疑是很狡猾的存在,即便嘴里答应了,却并不会真的去见他。
他说他见过……这只能说明,巫暝眼下人就在镜清仙山。
没有巫暝在,芍药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地做了一个妖身伪装。
她做了第三遍才勉强做出一个极简陋的伪装,只盼着在伪装失效之前就能找到巫暝。
温澜说,她并没有将姜媱的事情公布出来,故而为了短期内的方便行事,芍药依旧假扮成了姜媱。
“你有什么事儿吗?”
衍清宗姜媱身份的信物凭证落入守门修士的手中,无疑是经过了考验。
芍药迟疑道:“我是……秋月萤的师姐。”
眼下秋月萤还未脱离衍清宗,依然是衍清宗的弟子。
而芍药能进入镜清仙山唯一能与之关联上身份的,便也只有秋月萤。
旁边另一个守门修士盯着她玉牌上的名字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冲着同伴挤眉弄眼。
“我好像记得一点,她之前……因为救过月萤小师妹才有机会获得进入内门的殊荣……”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地方,他们显然对于这种用不正当手段晋升内门的人多少有些异样眼光。
也许也是这个原因,才会记住过“姜媱”。
他们似乎轻声交换了几句议论,而后抬头看向芍药说道:“跟我来吧。”
芍药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跟着那名修士顺利地踏进了镜清仙山的仙门之内。
比起外界与其他修仙门派,此地连空气中的灵气似乎都要比外间浓郁不止数倍。
其间无数杳霭仙殿楼阁如神迹般浮空独立,仙鹤与御剑自如的清逸仙士在空中时有交错,便连芍药脚下的台阶都是一步一道玉阶,步步皆会激起凝光玉华,灵气蓬溢。
芍药隐隐发觉此间却更符合遗神兽幻想中的神界之景,却不知昔日一手创立了镜清仙山的镜清祖师,又如何会布置出如此与神界相近的景致。
这一路上,芍药中途几次都想要离开去别处探查巫暝的下落。
可那领路的弟子却也眼尖无比,频频回头对她笑道:“这位师姐,且从这里走,山门之大,极容易就会走岔路了。”
芍药被他盯得太紧,只好硬着头皮一路跟进了秋月萤的住处。
那弟子通报了秋月萤之后,芍药便被请了进去。
秋月萤看见芍药很是开心,“姜媱师姐,你怎么会有时间来看望我?”
她往日里和姜媱并没有私交,即便姜媱为她毁容之后,旁人也是劝她避免姜媱因为内心不平衡伤害到她,让她少与对方来往。
但秋月萤在看见姜媱会主动来看望自己时,还是表现得很高兴。
芍药人已经来了,便也只能按照“姜媱来看望秋月萤”的借口,将这个流程走完。
她缓缓询问:“月萤师妹,你的身体好一些了吗?”
秋月萤微微苦恼道:“我好多了,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为什么遗神珠还没有生效。”
芍药只得语气安抚:“想来修复也需要一个过程,月萤师妹还需要再耐心修养一段时日才好。”
她客气而关怀,心里只想着等探望的时间差不多时便起身告退,届时再在这镜清仙山里探查一番。
岂料秋月萤却忽然说道:“姜媱师姐,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你过来些。”
芍药不由走上前去,秋月萤却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手,继而便叫芍药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灵镯。
秋月萤手腕上的灵镯中光晕流转不断,其间流淌滋养的神息几乎与谢扶檀赠给她的那只同出一源。
秋月萤道:“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扶檀师兄在山下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不好?”
秋月萤很确信,谢扶檀一定还遇到了其他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司星渡和玉若蘅都口风很紧,怎么都撬不开来。
她会见芍药,显然一开始的目的便是这个。
秋月萤语气娇蛮道:“师姐若是不告诉我,我今日便不让你走了。”
芍药感觉到秋月萤手腕上的灵镯令她妖身有些难受。
她又多瞟了一眼,忍不住询问:“这只灵镯是扶檀师兄赠给你的吗?”
秋月萤闻言,当即笑道:“是的,扶檀师兄赠的这只灵镯不仅可以滋养身体,而且还可以让我期间不会因为太过虚弱被邪魔所侵扰。”
芍药心想难怪玉若蘅说这只灵镯才是谢扶檀用了心的。
她只是被秋月萤握住了手便已经很是难受,可见灵镯被谢扶檀注入了会让她们这种妖邪都感到害怕的力量。
“我……”
芍药心下正思索着如何推诿自己不知情。
偏偏这时候,一道极冰冷的声音自门口处冷不丁响起。
“放手。”
和表情惊喜的秋月萤不同,芍药听见背后那道声音顿时吓坏了。
她没想到谢扶檀会和秋月萤这么亲密,她只是偶然看望,都会撞见他也来探望对方……
她连忙用力松开了被秋月萤握住的手自证清白,证明自己没有用邪恶的妖气害人。
秋月萤见她会因为谢扶檀一句话而吓到,不由迟疑解围道:“没关系的,姜媱师姐虽然从前身份低微,但我从来也不会介意和低等修士来往。”
芍药僵着身体站在一边像只被吓懵的小鹌鹑般,动都不敢胡乱动弹,唯恐谢扶檀会当场揭穿她的身份。
谢扶檀并未看向她,只是上前将一只仙气缭绕的玉瓶交给秋月萤,“师妹在融合期间若有所不适,需要及时说出。”
秋月萤接过玉瓶,她指尖紧紧握住,又忍不住低声道:“师兄……还有外人在这里,有些话我想晚些时候与你说。”
谢扶檀道:“可。”
他叮嘱完之后似要离开,只是那道从始至终都不曾多看芍药一眼的冷沉视线终是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语气冷道:“跟我过来。”
芍药:“……”
她不想跟他过去,可他的面庞上令她颇为熟悉的神情显然不会给她第二个选择。
芍药被迫跟上了谢扶檀的脚步。
只一离开秋月萤的屋子,她便低声解释道:“我……我应该是迷路了……”
是因为迷路,所以才会找不到他的洞府,而找到了秋月萤的住处。
谢扶檀似乎懒得听她那些拙劣谎话,“既是想要打听巫暝在何处,便随我来。”
他的话音落下,芍药便顿时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芍药在谢扶檀身边时,所有人都对他很是恭敬,可见他积威已久,不近人情之态更让寻常人不敢轻易接近于他。
谢扶檀带她去的地方,把守的修士从几乎没有、变成了一道又一道,愈发严密起来。
他们在看见谢扶檀时,连抬手阻拦亦或是开口询问都不会有,只任由谢扶檀如入无人之地。
直至芍药跟着谢扶檀进入了这片区域的最深腹地。
不用谢扶檀开口介绍,她都能隐约猜到,这里和外面有些不一样,极有可能是镜清仙山一些偏于核心、且不对外开放的位置。
芍药不解谢扶檀为何要带她来这里。
他们在高高的平台上向下看去,芍药便看见了底下一群训练有素的金衣修士。
这些金衣修士与外面的修士似乎有着极大的不同。
外面的修士都是鲜活的,有说有笑,有思有想。
而这里的金衣修士看起来却面如修罗,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似乎始终不苟言笑,没有感情。
“金衣修士是镜清仙山的护山修士,他们可以去镜清仙山的任何地方,若遇到可疑之人,有优先处决的权限……”
谢扶檀垂眸看着下方,徐徐不疾道:“金衣修士的存在与审判仙域同日而生,他们生来就是为了识别隐匿在人群中的妖魔,并且当场诛杀。”
他的下一句,却让芍药顿时头皮发麻。
“而巫暝,已经顺利混入了其中。”
芍药放眼看去,在谢扶檀的提示下,她似乎才能够隐约感受到一点属于巫暝极微妙的气息。
巫暝的妖身伪装极其成功,可她都认不出下面哪一个是巫暝,谢扶檀却在接到她的玉符时,直接告诉她,他见过对方……
日日操练的金衣修士分出去后会分为无数批,有些巡逻山门,有些巡逻后山,也有巡逻八大玉殿四大金阁,具体巫暝想要混入哪个地方,便要看他最后会特意留在那里了。
“但不管他去哪里,审判仙域中一直都有一道针对金衣修士的手段,最终都会将这些潜伏进来的妖邪诛灭。”
谢扶檀的薄唇一张一合之间的话语很难不令人毛骨悚然,“且从未有过例外。”
巫暝以为他万无一失,实则……几乎已经一只脚踏入了围剿他的范围之内。
他的伪装完美到连熟悉他的芍药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
可他忘了,这里是镜清仙山,一个曾经被魔主陵霎君屠戮成河的地方。
此地焉能不针对邪魔设置下更为可怕的手段?
甚至芍药就算能从这些金衣修士中找到了巫暝,她也只会跟着他一起,如同蛛网上的猎物,等待被收网的命运。
芍药周身瞬间如坠寒窟。
谢扶檀特意告诉她这些,这与让她眼睁睁看着巫暝去死又有什么区别……
谢扶檀垂眸慢悠悠道:“不想他死的话,阿媱要怎么做才好?”
少女听见“阿媱”这个称呼,身体都瞬间僵住。
阿媱这个称呼……
他们只有私底下最为亲密时才有过。
她已经不是姜媱了,他却还会如此唤她。
是一时间忘记了,还是在故意提醒她,她曾经对他的欺骗有多恶劣……
芍药压下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可她眼下知道这一切之后,要怎么做?
她不知道。
不管是修炼的时间、还是化形成为人的时间,她都还太过稚嫩。
巫暝若是会出事,她甚至想不出办法来帮助他。
怎么办?
芍药感到很是无助与无措。
却又不能放弃。
她的余光这时候看到了谢扶檀的手掌。
他白皙的手掌之下,是那只与她身上那只为一对的联络玉符。
那枚玉符在他指腹下极为缓慢地摩挲,像是一种特殊意味……
芍药垂下扇睫。
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她不由尝试大胆揣测,“若是谢仙长有需要,我可以回头劝说巫暝,让他将凰泽珠献给你……”
凰泽的残魂已经被剥离了,但它依旧存在凰泽之力。
如果他们抓住巫暝之后强行夺珠,凰泽珠在巫暝的体内,是可以被他先一步毁掉的。
谢扶檀闻言却似笑非笑道:“可知你此举是何意?”
她对任何一个正道修士这样说,都是在羞辱对方。
少女听到这话,反而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在旁人眼中向来是个正道君子,在她公然说出要收买他的话,他的确可以为此感到冒犯。
谢扶檀不紧不慢道:“会告诉你,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曾经认识一场?”
他身为正道修士,如何能去帮助一个邪魔。
他这样,待她已经仁至义尽。
谢扶檀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似乎就这么将芍药忘在了原地。
芍药这时陡然想到他在玉符中最后那句话。
他让她去他的洞府……
芍药掐了掐掌心,余光里瞥见那些金衣修士身形……终究还是忍不住继续抬脚跟上去。
她固然害怕谢扶檀会呵斥、驱逐她,可在她跟上去的过程中,谢扶檀从始至终都不曾回过头,亦或是理睬她跟随的举动。
且因为她身前是谢扶檀,所以这一路上同样也无人敢上前置喙她的身份,只当她是谢扶檀认识的人。
而在谢扶檀认识的人群中,大多皆是身份不凡者。
芍药一路果真跟到了洞府之中,发现谢扶檀的私人洞府与别处皆是一样,洞府门前会有禁制。
这些正道修士的禁制往往都是有着极为强烈诛邪的法术禁制,不会为人、更不会为妖物可以随意进出。
芍药见他依旧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终是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角,小声道:“我……”
谢扶檀冷漠打断:“若非诚心,你回去便是了。”
他的手掌颇为无情地拂开她柔嫩的手。
芍药僵了僵,只得跟着穿过那道禁制,不曾想……他的禁制竟没有对她产生伤害。
她心口砰跳得愈发厉害,怀着惴惴不安地心思跟进其中。
越过那道禁制,谢扶檀的洞府竟与他本人的气质竟会极为相像。
放眼看去一切出现在视野间的物件皆为淡色或为雪白,每一处都是极端肃冷淡的风格。
如冰天雪地般的清冷寒凉,毫无任何暖融之色。
谢扶檀恍若口渴般,自白玉桌案前倒了一盏茶,他薄唇浅抿了一口之后,却随手将茶盏放下,手掌仍旧捏握着那只茶盏。
对方忽而询问:“可要饮茶?”
芍药:“……”
她不会看人脸色,更不知道现在应该说要,还是不要。
可他既然主动问了,应当也不会只是想要她回答不要?
芍药不确定。
谢扶檀抬起乌黑的眼眸看了过来,少女心下微悬,只能随便蒙一个“要”。
芍药脚下缓慢挪动了几步,上前想要倒茶,谢扶檀却好似忘记了一般,另一只手掌牢牢盖在茶壶之上。
“再靠近一些。”
在他的示意下,少女只好再度靠近些,直到她嫣红的唇瓣只要稍稍抬起一些,都会触碰到他突起的喉结……
这样近的距离,谢扶檀只要微微垂首便可以轻易将他喝过的茶盏……抵到她的唇畔,让她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缓缓询问:“不张开口,怎么喝。”
芍药只觉手脚更加冰凉,在他的掌心下,更为乖巧惹人怜爱地启开唇瓣,乖乖将茶盏中余下的茶水嘬饮得干干净净。
她的唇瓣覆上了一层滢滢水光,犹如鲜嫩的花瓣被打上露珠般,湿哒哒的……却又莫名惹人齿根发痒。
如此,谢扶檀才收了手。
芍药不明白,他要她来到他洞府的意图。
也许是为了折磨她……可即便猜到了,她也无法拒绝。
谢扶檀无疑是仁慈的。
身为一个正道修士,他没有伤害巫暝,没有揭发巫暝,对于他们这些妖魔已经很是仁慈。
又会近乎圣人般良善告诉她,金衣修士是何种可怕的存在,告诉她,她想要知道巫暝在哪里的答案。
他的所作所为几乎完美到令人无可指摘。
也让人后背凉到了极致。
她原本便来得迟,眼看天色便要暗沉了下来。
谢扶檀却忽然问她:“为何还不离去?”
言下之意,又仿佛是她死皮赖脸地赖在他的洞府中,不肯离开。
他多仁善。
连她这样的妖物摸来此地,他都会准许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芍药眸光无措,指尖都拧得泛红。
她不知道。
他不主动陷害巫暝,也没有拿巫暝去要挟她,这明明已经是几近菩萨般的慈悲了。
她还想怎样?
她终于忍不住启开了咬得湿红的唇瓣,嗓音微弱地说出了那两个字:“求你……”
芍药想了许久,她想她还是个有用的小花妖。
她可以帮他去找很多东西,也可以给他办很多事情。
“我从前听说过一些恶妖很是凶狠,吃了人以后就躲回了妖巢无法找出……”
少女扣紧指尖,想要极力展示自己的能力,“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去找出那些妖。”
也可以,帮他们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去妖巢做的事情。
他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任何有害于作恶多端的妖,而有利于正道的事情……芍药想,只要他提出来,她都会想办法答应下来。
她似乎终于说对了方向,让这些诛邪扶正的事情引起了谢扶檀几分兴趣。
“我的确曾查看那些捉妖榜。”
“榜首前几个,倒是还印象深刻。”
“那些捉妖榜上,也是从你们妖巢出来的一只蛇妖,曾经吃了数十个人,吃的时候喜欢活剥人皮,在人未死之时,让对方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吃掉。”
“也有虎妖,为了修炼掏了几百个人的人心,据说它的虎爪曾经被人类剁成了残废,掏人心时,比你匕首捅我的心脏滋味都还要疼上百倍,被正道抓捕后便躲在深山修炼至今不曾捉回审判仙域。”
“还有北边的蛇妖,冒充河神让村民将一些为成婚的少男少女献祭给它,它咀嚼时喜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从指尖开始咀嚼……”
“这些妖,你也敢去接触?”
她这样柔弱的身躯,要用什么方法区接触它们?
谢扶檀徐徐说完这些,不由询问:“不过你更倾向于对付哪一只妖呢?是剥皮的,还是掏心,亦或是喜欢食人指的?”
芍药越听脸色越白,只是听见他口头上的描述,她似乎都要害怕地颤抖起来。
“还请谢仙长给我机会,我……我都可以的。”
哪怕他恨她,还想报复于她。
只要他肯提出要求,她就还会有机会……
谢扶檀望着她,他容貌本就昳美动人,兼之身份更是正道中为人所仰望的孤雪清月,此刻面对她这样的花妖,就更好似高高在上审判着她的神明。
神明向来也只会仁慈而悲悯地俯视众生。
他什么也没做,她就会乖乖陷入了不得不求他的境地,她会颤抖着柔弱的身躯主动求他,为她选好一只需要她去对付的恶妖。
他果然如她所愿。
从他一口一个正道的薄唇间缓缓吐出了漫不经心所做出的选择。
“那就脱了吧——”
将遮掩她身躯的衣与裙,都脱得干干净净。
让他看看她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