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

在颜思予死之前, 他们迎来的真正喜悦是伴随着找到芍药的线索开端。

他们在一个傅氏老者那里找到了芍药的半魂。

“为什么只有一半?”

颜思予兴奋坏了,“不管了不管了,我们一定要将那个半魂拿回来!”

那位傅氏老者听信术士的话, 竟要用芍药的半魂延续他自己的性命, 盒子上的邪术封印滴了他的血,他若不肯解除便会带着芍药的半魂一起毁灭。

“拜托拜托大叔,求求你给我们吧,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拿东西交换。”

病弱的傅老太爷命不久矣,他却死死守着怀中的东西, 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对方。

“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东西?”

颜姜低头看着对方, 语气懒散说道:“你不是想百病全消吗?这个妖丹碎片吃下去可以做到。”

“妖丹?!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颜思予神秘兮兮道:“那大叔……我们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哦, 我是你们这儿的妖界妖王, 这个看起来很挫的小学鸡现在是我的大护法啦。”

“喂喂喂,凰泽,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和这些古代人讲?你看你给他吓昏过去了!你这个笨蛋!”

“啊,那怎么办?他不会直接吓死了吧?!”

……

一阵鸡飞狗跳的闹剧之后, 他们俩好不容易带回了芍药一半的魂魄。

可妖巢里的老槐树却说半魂很难复活。

老槐树叹息道:“必须再寻另一样东西让她融合, 培养出另外一半妖魂。”

颜思予和颜姜顿时又从颓废的状态中充满了斗志,开始为了复活芍药而努力行动起来。

他们尝试找过很多东西来培养,但那些东西不是太烈,就是太阴, 无法符合芍药脆弱的半魂。

这天颜思予和颜姜一口气搜罗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这个锤子怎么样?阿媱附身在锤子上修炼成锤子精, 以后看见谁就锤谁?!”

老槐树:“……不行, 煞气太重了, 她的魂魄太脆弱,融合不了。”

颜姜:“这只小猫也是个魂魄残缺的,阿媱附身在小猫身上以后做一只猫妖,逃跑的时候也会像猫一样身姿灵敏。”

老槐树:“不行不行,小猫是活物,自主意识太强了,不会允许半魂融合。”

最终,老槐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是一株野生的芍药花。

这朵芍药花雪中带粉,像是沾染的胭脂的雪衣美人,只有花瓣尖尖上洇染着浅浅薄粉,花瓣上尚且还托着晶莹花露,却依然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株芍药花就要死了,接纳半魂倒是很容易……”

颜思予扒拉开那株芍药,语气诧异,“好漂亮的花……不过这芍药花不是我们找来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

老槐树道:“那这就是缘分,就是它了。”

为了救活濒死的芍药花,颜思予和颜姜只能找到一只拥有特殊妖土的洞魔,彼时小小的洞魔看见两只妖怪只会瑟瑟发抖。

“你们真的会给我力量保护自己吗?我发誓,我拥有了力量之后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它经常遭到欺负,只是希望自己少挨点打。

颜思予保证道:“你放心吧,只要你将珍贵的妖土交易给我们,我们也会将碎片给你,实在不行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洞魔涨红了脸,“我是洞魔又不是色魔,你们再提我就不和你们做交易了……”

颜思予给了它碎片之后,洞魔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们介绍的对象,它顿时愤怒地发现他们将自己的客套话当真了。

带回来的一抔妖土妖息浓郁,很快便救回了半死不活的芍药花。

哪怕要养上漫长的数百年时间都不怕,只要芍药还在,他们就还有希望。

眼看着事情终于变得开心了起来,他们内心枯萎的快乐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可偏偏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正道围剿中,颜思予竟然没能躲过那个她本可以躲过的攻击,死在了衍清宗的后山里。

颜姜带着一颗血淋淋的凰泽珠,重伤回到了妖巢。

“我们找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和头绪,可是……”

可是什么,颜姜已经说不下去了。

老槐树见状叹息,“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不要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你们逆天而为的事情太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颜姜擦掉嘴角的血,嗓音沙哑道:“告诉我,怎么复活凰泽?”

老槐树微微沉默。

“只要活得时间够久,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它的话音落下,便看见那个青年跪倒在地上,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凰泽珠肩膀颤抖。

“可是我活了已经太久太久……”

久到他和颜思予都不相信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到现代,只能一次又一次说出来互相打气罢了。

颜姜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自己掏空了颜思予胸腔的画面……他觉得恶心、头疼,觉得心脏里爬满了蛆虫一样难受想吐,这和间接杀死她的体验又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很难再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颜姜看见了老槐树跟前的芍药花在微微闪烁。

淡淡的灵雾星光从花身浮起,代表着芍药花已经进入了妖化当中。

颜姜颤抖着手指抚摸过花瓣,语气颓废,“阿媱,我杀死了她……怎么办……”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从那天起,颜姜每日都精心呵护这株漂亮但脆弱的芍药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天,他看见芍药花变成了一只小婴儿。

颜姜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生怕一个大喘气会伤到对方,他双手木楞僵硬地抱起这个稚嫩脆弱的小宝宝,许久之后却落下了一滴泪。

“阿媱,你终于回来了……”

他埋头哭完之后便又忍不住笑,将这小婴儿轻轻抱入怀中,视若珍宝。

颜姜怎么会不知道,就算芍药回来了也不会记得过去的事情,不会记得穿越,更不会记得他和颜思予。

他的精神世界依然孤独。

但经历过这一切后,这对芍药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记得,就不会痛苦。

“等你拥有记忆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会开心,代替我和她……一起快乐地活下去……”

芍药一天天长大,看到的从来都是笑眯眯的颜姜,对方生活最大的不开心仿佛都是因为被她气到了才会怒得一脸黑线要收拾她。

可芍药却不知,在颜思予死后、在芍药出现之前,颜姜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孤零,仅仅靠着一株芍药花才坚持下来。

……

很久之后的某天,颜思予发现自己的意识出现在一片火凰叶上,她以残魂的状态终于见到了芍药。

颜思予兴奋地说不出话,也做不了表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蹭芍药,贴贴芍药。

“阿媱阿媱,你别不开心……你看我,我变成了残魂,好好笑哦!”

“喂,有人听得到我声音吗?”

“阿媱……你别哭,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颜思予最后只记得,芍药也因为恢复记忆,踏上了一条和他们一样悲伤的路。

她挖开了一个女生的心脏,将那颗凰泽珠从心脏里取了出来。

芍药无疑是悲伤的,他们三个谁也不会接受自己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哪怕那个人是个坏人,要亲手杀死对方,这对于他们来说,都太过残忍。

最后芍药便带着颜思予和颜姜的残魂,被人追杀、被人围剿,最终……一起穿过了那面镜子。

芍药决绝地献祭了自己,想要将他们送回家。

“不要——”

颜思予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她伸出的手似乎想要阻止梦里人做傻事。

可很快,颜思予就忘记了梦里的内容,只记得自己梦见了一件很惊险的事情。

颜思予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一个想不起来的梦,她只能起床打工。

她转头对着床头的娃娃微笑道:“早安阿媱。”

转头又给了颜姜那个娃娃一拳,“去死吧颜姜,上个星期又放我鸽子!”

*

这天,颜思予彻底杀青了一部短剧之后,匆匆戴上墨镜和口罩走后门离开,不是因为她太火了,是因为她那张浓颜总演心机恶毒女配太过招骂,引发了一小撮人天天追着她骂。

短剧制片人是个很油腻的中年男,他拦着颜思予道:“这个剧你算是杀青了,不过说起来我手头还有跟你挺适配的女主角色,你看要不要到我家里去看看剧本?”

颜思予恨不得一脚踹断他的腿,她露出一抹假笑,“哎呀您的剧本哪里还用看,我要是有机会出演的话就是炮灰我也得来,不过今天时间太赶了,我下次再去找您。”

“别下次呀,你等我一下,我开车过来带你一程,我们上车了再详聊。”

他特意掏出一把豪车钥匙,颜思予偷偷翻了个白眼,趁着他去开车的时候火速走人。

偏偏老天也跟她作对一样,前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外面就哗哗下起了大暴雨。

距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颜思予狼狈地朝地铁站方向跑去,油腻制片人开着他的汽车追了上来。

“这么大雨,你快先上我车。”

颜思予哪里肯?上了这车要么被他占便宜,要么和他撕破脸被扣尾款,颜思予想了想自己刚买了套房每个月的月供数额咬了咬牙笑道:“有人来接我了。”

制片人的脸色顿时不太好了,“这路上连车子就我一辆,哪个人来接你?”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路上便出现了另一辆车,那辆汽车好巧不巧打着双闪停在了颜思予的面前。

颜思予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朝制片人挥手,“雨太大了您说什么我听不清,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啊……”

她一鼓作气拉上车门坐进去后立马双手合十道歉:“抱歉抱歉,你是来接别人的吗?可不可以捎我一段路,我给你钱……”

她说完话之后便瞧见开车的人是一个很是清婉漂亮的女生。

对方肌肤雪嫩,和普通人的白皮都不太一样,像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干净,一头乌黑柔润长发及腰,虽然穿着现代人的衣物,但莫名让人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古韵气息,和颜思予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颜思予确定对方不是同行,不然这么异于常人的颜值她一定会听说过的。

但眼下,颜思予万分期待她不要赶自己下车,接着便瞧见对方鸦黑的扇睫盯着她轻眨了眨,随即缓缓启开嫣唇回答了她,“我只是经过这里看见你在淋雨,所以想过来帮忙。”

颜思予瞬间感动得不行,“你怎么这么漂亮又这么善良,谢谢谢谢我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芍药递给她毛巾擦干身上的雨水,看见她摘下口罩后像小花猫一样的糊花妆容,忍不住微微抬起唇角。

“好呀。”

她想和她一起吃一顿饭,也想了很久很久。

颜思予从反光镜里看到制片人的汽车不知道怎么熄火了,下那么大雨他的敞篷顶也全部打开来,立马给他淋成了孙子,让她“噗嗤”笑出了声儿。

芍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到对方接下来还会遇到很多倒霉的事情,索性也就不再多看了。

……

颜思予和芍药就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认识了彼此。

颜思予请芍药出来吃饭的时候,她的语气仍旧很是感激,“谢谢你呀,那天要不是你我估计都不好脱身了。”

芍药看着颜思予长大后的模样,口中喃喃道,“不客气。”

交谈的过程中,颜思予得知芍药也是一个孤儿,顿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芍药语气轻道:“我的朋友很少,如果能和你做朋友,那真的太好啦。”

颜思予握住她的手,“当然可以!你缺朋友的话我还可以给我朋友介绍给你。”

她热情得不行,外表看起来是成熟的大人,可内心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赤忱热心。

芍药度过了很多光阴、经历了许多事情,她以为再见到故人多少会有一些隔阂,也许是时间上的隔阂、也许是物是人非的隔阂……

可是当她们的手触碰到一起的时候……她才发觉她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任何隔阂。

像残缺的凳子找回了自己的腿,像丢失了多年的珍宝失而复得,又像是破碎的镜子被拼上了最后一块缺口。

……

颜思予下一次果然将颜姜也介绍给了芍药。

颜思予说:“他也和我们一样,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你不介意的话以后便又多了一个朋友。”

芍药说“不介意”,她看向巫暝的面庞,缓缓露出一抹清浅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颜姜一副慵懒的模样,对交朋友显然不感兴趣。

但他还是礼貌弯唇笑了笑,“很高兴多了一个美人朋友。”

聚餐的时候,芍药说:“你们去过游乐园吗?我从小到大都还没有去过,一直都想等结交到了朋友以后再一起去。”

这样的事情对于同样孤儿院出生的孩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

颜思予都不知道对面的女生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她连朋友也没有,长大的过程不知道得受多少罪。

“当然可以,我和颜姜去过好多好玩的地方,本地最好玩的景点我们全都知道,你找我们算是找对人啦!”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颜思予一放假就拉着芍药和颜姜到处玩耍。

什么剧本杀、密室逃脱、鬼屋大冒险,基本能体验的都体验了一遍。

等他们一起看过许多场电影,玩过许多景点,又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之后,芍药有一天却忽然对两位好友语气为难道:“我最近忽然遇到点事情,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们玩……”

颜思予本来很兴奋地在挑选和芍药下次拍写真的地方,让颜姜负责做摄影师,结果听到这话她人都怔愣住了。

颜思予表情微微凝固,“为什么呀?”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一般,颜思予对于与朋友即将分离这种情绪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仿佛分开了就会永远丢失彼此。

芍药有些难以启齿道:“因为我有一位朋友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他发现我离家出走,我需要回去安抚他一下……”

不然她真怕他生气地直接找到这个世界就不好了……

颜思予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芍药的手背上,止都止不住。

“不要走……好不好……”

颜姜亦是语气沉闷,脸色说不上好,“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知道朋友会舍不得吗?”

“更何况……”

他死死堵在出口的位置,手掌紧抓握着椅背,盯着芍药一字一句道:“谁知道以后上哪里去找你?”

芍药微微错愕,再度对上颜思予隐藏着悲伤与泪光的眼眸,这才后知后觉……只有她自己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容貌上也有了变化,她以为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

但仔细想想,她的性格,她的习惯,她的爱好……全天底下没有人会比他们俩更加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