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看着茶几上那沓照片, 第一个念头是茫然,随之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和虞映寒, 并没有相识太迟。
他们不是三个月前才认识的陌生人, 在这之前,虞映寒就知道他的名字,看过他的脸,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太笨了,竟然毫无察觉。
闻振岳铁青着脸, 指着照片,每个字都咣咣往下砸:“你自己看, 四年前, 你在江北参加什么竞速赛,他一个从来不玩赛车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观众席?”
闻祁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喉结微微滚动:“……他来看我的竞速赛。”
“别自作多情了, 他就是在研究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突破口。”
“他为什么要突破你?”
闻振岳沉声说:“当然是为了他自己。”
闻祁不解地抬起头:“他还没突破你,就当上副指挥官了, 你还有什么好突破的?”
“你——”闻振岳登时气血上涌, 抄起一旁的水杯就砸了过去,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闻祁没躲。水杯擦着他的肩砸在门框上, 碎了一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爸,我也想问你,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虞映寒对着干?”
闻振岳压着怒火,苦口婆心道:“不是我想针对他,如果他不是虞映寒,不是发展派的虞映寒,作为我的儿媳妇,我不会半点亏待于他,但现在是他想要掘云顶区的墓,他想造反,你懂不懂?”
“不懂,我跟您说实话吧,如果非要我站队,我支持虞映寒。就像今年的竞技赛,我乐意看到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参加。刚刚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连个正儿八经的拳击手套都没有,也没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他竟然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我面前,如果他有一个专业的老师,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联盟的高级军官。”
闻振岳气得指着闻祁的手都在发抖,“你已经完全被虞映寒洗脑了!”
闻祁倚着门框,低头说:“我没有被洗脑,我之前不说这些话,就是不想跟你吵。”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父子之间。
闻振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像是彻底失望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寺庙的钟声:“闻祁,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站在虞映寒那边,要跟我对着干?”
“爸,让二三区的人生活变好,不代表我们就会变差,大家就不能一起变好吗?”
闻振岳倏然起身,一句都不想再听,他快步走到门口,经过闻祁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住,他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愚蠢又幼稚的儿子?从今天起,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迈过门槛,最后只留下一句:
“只希望将来,我把虞映寒送去军事法庭的时候,你不要来向我求情。”
闻祁心神一凛,想要叫住父亲,可闻振岳已经拂袖离去。
闻祁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掠上心头。
军事法庭,虞映寒的身份……
难道他爸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要给虞映寒打电话,又怕虞映寒在开会,于是转而联系了周秘书。
周秘书说副帅在办公室,二十分钟前聂部长进去了,现在还没有出来。
闻祁立即警觉起来,“二十分钟?”
他想都没想,抄起外套就要走,半道又想起来刚刚答应那个男孩的事,于是折返回去。
处理完已是十分钟后,他的脚步一刻都不敢停,一路跑出去,冲进了飞行器。
.
聂维真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虞映寒。自从虞映寒结婚之后,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就急剧减少。
其实在虞映寒竞选成为副指挥官之前,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处于平级的关系,那时的虞映寒负责管理处的能源计划,聂维真身在研发部,负责与他对接,两个人朝夕相处,合作亲密无间。
虞映寒对工作一丝不苟,私下的性格却安静,虽然交友广泛,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并不算多。他曾经对聂维真说过:“学长,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里,你是最志趣相投的一个。”
聂维真一直记得这句话,没想到,后来风云忽变,虞映寒扶摇直上成了副指挥官,紧接着,又成为财政部长家那个纨绔子弟的妻子。
聂维真起初以为自己再没机会,可虞映寒和闻祁的婚姻生活并不愉快,他们的矛盾、不合、争执被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整个联盟。
聂维真听着那些传闻,心里反而渐渐安定了下来——可见情爱关系里“志趣相投”的重要性。
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尤其是今天。
虞映寒提出,请他帮一个忙。
邀请付易参加晶矿实验室的项目揭幕式。
“为什么是付部长?”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搭在桌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相信我,”他说,“就不要问。”
那道沉静又神秘的目光落在聂维真的身上,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聂维真呼吸一滞,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了头,说:“好。”
他又问了些细节,决定将项目揭幕式提前到下周一,聊完了,他看着虞映寒的脸,喉结缓缓滚动,“副帅,周末是否有空——”
话还没说完,虞映寒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虞映寒点开。
里面传来安保焦急的声音:“闻先生,闻先生,您不能进去——副帅,抱歉,闻先生非要趴在门口偷听,我们拦都拦不住。”
虞映寒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聂维真,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毫无感情:“让他在外面等十分钟。”
“虞映——”闻祁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炸开,才蹦出两个字,虞映寒已经挂了。
他对聂维真抬了抬下巴:“你刚刚说什么?继续。”
聂维真轻笑一声,“闻先生真是小孩心性。”
“嗯。”虞映寒没有接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话锋转得干脆利落,问他:“最近财政部的人找过你吗?”
“闻部长身边的乔恒来过两次。”聂维真收敛了笑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着来者不善,但我没跟他起冲突。”
“是,别起冲突。如果他们非要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大力扶持的项目,是我的主意,尽量把自己撇出去,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实验室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现在有太多人盯着你了。”
聂维真心头一暖。
那种暖意不是热烈的,是缓缓的、温柔的,像极了虞映寒给人的感觉。
他低下头,莞尔道:“是,身边有太多人盯着了,我有时候会想,还不如就当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埋头待在实验室里,不闻窗外事。”
“小小的研究员。”虞映寒淡淡一笑。
他暗暗地想,没有研发部副部长的名号和光环,从实验室建成那天起,你已经死八百回了。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他还是不敢轻易回忆上一世聂维真的死。
上一世的聂维真虽然只是实验室里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职级并不高,但对于FA-31晶矿的提炼实验,他做出了旁人无法替代的贡献。
然而,就在他成功克隆出世界上第一块人造晶矿的第二天,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这件事起初没有造成太大的轰动。一个研究员而已,死便死了,联盟每天有太多无声无息的消失。直到某一天,有人搬出证据,证明闻振岳参与了谋杀研究员的案子。
一夕之间,联盟哗然。
政坛迅速陷入一场混乱的倾轧。各方势力撕咬、拉扯,像一头疯狂的巨兽,翻滚着把周围的人全部卷入。有人趁乱在匿名网站发布宣言,声称站队闻振岳的人都要死。一份死亡名单开始在暗处流传,一时人人自危。
混乱持续了很久,最后终止于闻祁的主动投案。
闻祁死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后来的人把这件事评价为联盟清洗事件,说那是一次发展的阵痛,一个历史的必然转折。
然而这场所谓的浩劫,从头到尾只死了一个人。
只有他年轻的丈夫无缘无故地付出了生命。
虞映寒垂眸。
“副帅?”
听到聂维真的声音,虞映寒回过神。
聂维真继续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副帅,您周末是否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像我们以前——”
虞映寒轻声打断,“周末我有其他事。”
聂维真一愣,但也没法再问,毕竟虞映寒已经不是他的学弟,也不是和他平级的工作搭档,虞映寒说自己有事,他也不能多问。
“好的。”他颔首起身。
虽然很不情愿,但事情已经聊完,他也没有更多理由留在这里,只能离开。
门一拉开,就看见闻祁抱着胳膊,斜倚在对面墙壁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闻祁是直接从体育场过来的,一身黑色运动服还没来得及换,额间勒着条白色运动发带,将眉眼尽数露出,衬得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锋利。他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此刻忽然沉下脸,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聂维真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闻先生,久等了,我和副帅实在是有太多工作要聊。”
他向前一步,合上门,用那双盛满笑意又暗含轻蔑的眼睛,上下瞥了闻祁一眼。
闻祁挡住他的去路,压低声音道:“聂维真,我警告你,虞映寒已经和我结婚了,我是他的丈夫,你不要对他动半点心思。”
“什么心思?”聂维真装作听不明白,“闻先生,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都快长到虞映寒身上了,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这辈子只会是虞映寒的下属,你们没有半点可能。”
聂维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我当然只是副帅的下属,但是闻先生呢?闻先生是副帅对手的儿子,处境似乎比我更尴尬。”
闻祁瞪着眼,“你——”
“还有,”聂维真不紧不慢地截断他的话,“我和副帅有没有半点可能,这取决于虞副帅,而不是您。我和虞副帅已经认识八年了。我对他算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他每一个眼神的意思,我能看懂;他每一句话的画外音,我能听到。闻先生能做到吗?”
闻祁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聂维真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踩在闻祁的痛处上:“闻先生,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副帅工作的时候,吵吵嚷嚷要闯进他的办公室。你以为指挥中心的墙是密不透风的吗?你生怕副指挥官家的笑话传不出去吗?”
闻祁噎住了。
他想到自己刚才在门口和安保争执的样子,想到虞映寒快速挂断通讯器。
一股难堪从心底翻上来。
可他还有筹码。
他拿出闻振岳给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说:“八年又怎么样?我和虞映寒可不只是认识了三个月,他很早就在关注我了,他还去看我的竞速车比赛!”
聂维真垂眼看了看那张照片。
然后笑了。
“哦,这个比赛,我也在场。”
闻祁僵住。
聂维真笑了笑,“我和副帅一起去的,原来闻先生是选手之一,恕我眼拙,没认出来。”
他前进一步,微微侧头,在闻祁耳边说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闻先生,以我对副帅的了解,他很讨厌幼稚、愚蠢又冲动的人。这场婚姻,他真的容忍太多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声音渐行渐远。
闻祁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照片,良久,失魂落魄地推开虞映寒办公室的门。
虞映寒刚刚接完程商的电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付易好像突然怀疑起了什么,加紧了对李琛的看管,还安排了三个军医轮流看护李琛。程商几乎插不进手。
他只能让程商尽量追踪,随时向他汇报。
运出李琛这件事必须提前,他想。
正焦头烂额,余光扫见闻祁推门进来。
闻祁两手垂落在腿边,脸色像结了一层冰,进门就质问:“你刚刚在和聂维真聊什么?”
虞映寒没好气地说:“聊你听不懂的东西。”
“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虞映寒皱起眉,看着闻祁就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听懂什么?你每天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乱吃飞醋,有别的事情吗?”
闻祁怔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在虞映寒眼里这么差劲吗?虞映寒不是说知道他为什么自甘堕落吗?为什么训他?
见了聂维真,才惊觉他的不堪吗?
虞映寒低头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把纷乱的线索理出一点头绪。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发现闻祁还站在门边。
红着眼眶,失魂落魄。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话说重了。
他立即起身,走到闻祁面前。
第一次哄闻祁,对虞映寒来说有些棘手。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只有闻祁死皮赖脸地哄他,他从没主动哄过闻祁。
因此一时不知如何开始。
这道题的难度,对虞映寒来说,不亚于运出李琛。
他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闻祁的手腕,闻祁立即把手往后退,避开他的触碰。
虞映寒愣住了,下意识说:“闻祁,我数到三。”
闻祁闷声说:“三二一,我替你数了。”
“……”
“你就会这一招,就知道这样吓唬我,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我只是喜欢你,想讨你开心。没想到我的配合,只换来你的瞧不起。”
他一通发泄完,虞映寒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聂维真出去跟你说了什么?”
闻祁扭过头,“没有。”
“他说什么你都信?”
闻祁不吭声。
“那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
闻祁的目光倏然间呆住了。
“那些谣言都是乱传的,我没有大力制止,是因为我要保护他。”
“他有什么好保护的?”
“因为他是晶矿实验室的第一负责人,实验室的重要性我不需要再向你阐述了吧。你知道你的父亲曾经派人跟踪过他吗?你知道深海、赤土,派了多少人接近他吗?他太重要,不是因为他是聂维真,是因为晶矿。”
虞映寒顿了顿,看着闻祁的眼睛,“我保护他,也保护你,但理由是不一样的。”
闻祁嗫嚅着问:“怎、怎么不一样?”
“如果他不是聂维真,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实验室负责人的位子上,我都会保护他。”
虞映寒抬起手,在闻祁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但保护你,只是为了你。”
话音刚落,闻祁控制不住地委屈起来,一把抱住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瓮声说:“你……你跟我道歉,你刚刚对我那么凶……”
虞映寒轻笑,“你觉得我会跟你道歉吗?”
“那你就……”闻祁立即让步,“那你就说,闻祁,你在我眼里没有那么差劲。”
“不说。”虞映寒故意逗他。
闻祁也不生气,松开虞映寒,看着他因为工作的疲惫而泛起血丝的眼瞳,“虞映寒,我已经不吃喝玩乐了,也想做事,但你从来不跟我讲,我也想帮你。”
虞映寒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下一秒,闻祁的吻就像暴风骤雨一样落了下来,他箍住虞映寒的腰,把他一路带到沙发边,而后覆在虞映寒的身上,压了下去。
虞映寒没有挣扎,片刻之后,他伸手圈住了闻祁的脖颈。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去而复返的聂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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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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