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并不知道闻振岳会来。
他照常把早上准备好的饭菜送到虞映寒的办公室, 陪虞映寒吃完,趁午间歇息在虞映寒的休息室里睡一觉,回到巡检科继续工作。
短暂的分离最能掂出感情的深浅。
原本他以为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虞映寒更不能离开他, 可事实证明, 虞映寒一个人也可以妥帖生活,至少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而他离开虞映寒,就和没了牵引绳的狗没有区别。
临近出发,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贴在虞映寒的身上。
就这么点时间, 还被他爸打扰了。
皱起眉头,伸出胳膊挡在虞映寒的身前, 直直望向闻振岳, 目光含了些戾色。
闻振岳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陌生,冷硬, 不是他的儿子闻祁。他愣了愣, 才沉声问:“你要去深海?你发什么疯?”
“工作安排而已。”
“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闻振岳望向虞映寒:“你想把他害死吗?他做错了什么?”
虞映寒缓缓坐直:“我为什么要害他?”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去深海?”
“他的身份特殊在哪里?”虞映寒反问:“我的丈夫,你的儿子, 还是九级的alpha?闻部长, 你好像一直对你的儿子很不信任, 他难道还不够优秀吗?这次的竞技赛,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 冠军一定是他。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他只能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安全平稳地生活?”
“难道不是吗?他二十二年来的幸福生活难道不是我给的吗?”
“可他的不幸也是你亲手造成的, 如果当年简鹤没有死,下一个试验品就是闻祁了吧。”
闻振岳的瞳孔骤缩,声音猛地拔高:“不是!”
“这些年,你看着他的颓废、看着他自甘堕落,从来没心疼过吗?”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他没有选择,他不堕落就要成为你的帮凶,他不愿意。现在我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优秀的人,他也不需要为了配上谁,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只要他开心、充实、不留遗憾。”
虞映寒转身望向一脸愠色的闻振岳,“闻部长,我对这个联盟的期望也是这样,等级、歧视、压迫,不可能带来长久而平稳的社会发展,我想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有入场券不代表取代,就像这次的竞技赛,允许二三区的人报名,但最后的获奖名单上,一区的选手依然占据80%。”
“部长,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又隔着闻祁,其实我并不想和你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开诚布公,我爱闻祁,我不会伤害他。除此之外,我绝不退让,直到最后一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闻祁始终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虞映寒最后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虞映寒的背影。
虞映寒的脊背纤细而挺拔。阳光透过他那件纯白色的薄衬衣,闻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漂亮而突出的蝴蝶骨,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这样薄薄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闻祁像那些崇拜着虞映寒的人一样仰望他,目光移都移不开。
“闻祁。”
闻祁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望向另一侧的闻振岳。闻振岳问他:“你真的要去深海?”
“是。”他没有犹豫。
闻振岳抛开了最后的体面,声音前所未有地近乎恳求:“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任务给你?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没有任务,无所谓危险。”
“你已经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你是一个父亲!”
“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才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希望在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他不需要为自己的信息素等级感到自卑,或自傲。”
闻振岳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我有孩子了,你还没祝福过我。”
闻振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做父亲了,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闻振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又过了很久,他猛地抬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不愿多留一秒。
门在他身后霍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闻祁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然之间,一双手从他的后腰徐徐向前伸来。指尖划过腰侧,温柔而缓慢,最后在身前交叠,圈住了他。
是虞映寒。
他从后面抱住了闻祁,脸颊轻轻贴上闻祁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阿祁。”虞映寒第一次这样叫,不太习惯,语气里带了点生疏。
闻祁低下头,握住虞映寒交叠在他肚子上的手。
“在你父亲面前那样说,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闻祁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婆……”
“我会很想你。”虞映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管能不能见到我弟弟,不管能完成什么任务,都要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闻祁说。
.
闻祁随交流团离开穹顶的第三天。
虞映寒回到家,家里无声无息。
厨房空着,客厅空着,餐厅空着。营养的晚餐已经按点摆上了桌,但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气,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也没有那个身影在两厅之间跑来跑去,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安静地走进来。
安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管家机器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移动到他面前,屏幕亮了亮,然后自动播放起一段预先录好的音频——
“老婆,下班啦!”
“今天累不累呀?是不是又连轴开会了?答应我会把工作量降一降的,不许骗我哦。”
“今天的晚餐是你最爱的清炖牛肋条,我把我的独家秘方交给阿姨,还叮嘱她小火慢炖,炖了四个小时哦。你快尝一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如果不是,就等我回来亲自做给你吃!”
录音结束,
虞映寒莞尔一笑。他伸出手,在管家机器人光洁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他说。
吃完饭,他在书房里工作到夜深。
回房间的时候,管家机器人又移动到他身边。
闻祁的睡前录音按时响起——
“老婆,你终于上床了,让我来看看时间,肯定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是不是?”
虞映寒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天花板。
“真无聊。”他说,也不知道在评价闻祁,还是在评价此时此刻。
他静静望着天花板,听到闻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柔柔的——
“晚安,老婆,今晚做个好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任何好梦。缺少了闻祁的怀抱,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像一艘在浅水里搁浅的船,进退不得。
翌日,他刚睁开眼,就收到了周秘书的消息。
周秘书:【副帅,不好了,聂部长失踪了。】
虞映寒猛然起身。
他立马回电,询问情况:“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确认的。聂部长最近工作强度很大,每天七点不到就会出现在实验室。但今天一直到八点半,他都没有出现。助理打电话没人接,去家里找,发现他不在家。目前人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虞映寒顿觉毛骨悚然,仿佛被命运之手扼住喉咙。
上一世的噩梦又要重演。
聂维真遇险。
他和闻祁分隔两地。
又是这样!
“我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呢?他昨晚回家了吗?”
“回家了,看着他回家的。”
“他的警卫员呢?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查,副帅,您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负责什么项目?”虞映寒再冷静,这种时刻也有些慌乱,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安排:“监控一帧一帧地查,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的。”
挂了电话,虞映寒立即联系了自己的警卫队,全力协助寻找聂维真。
聂维真失踪了。
在虞映寒的严密控制下,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但在指挥中心内部,已经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虞映寒坐在办公室里,程商坐在他的对面。虞映寒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因为持续的头疼而微微蹙起:“有消息吗?”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
“被人恶意损坏了。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的监控视频,全部缺失。”
“一个成年男人,身居要职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逐一排查。聂部长所在的居所区住着不少军政要员,看守森严,进出都有记录。不排除聂部长目前还在居所范围内的可能。”
“闻振岳在做什么?”
“他正在召开金融新政的会议,从早上九点到现在,刚刚结束。”
虞映寒用指尖抵着额角两侧,缓缓闭上眼。
窗外,夕阳正在下落,将半边天空染成暗沉的锈色。
八个小时之后。
聂维真依然音讯全无。
周秘书急匆匆走进来,告诉虞映寒:“副帅,还是找不到聂部长。”
很快,程商也走进来,“副帅,刚刚技术人员破解了聂部长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在近三天内和付易通过两次电话。”
虞映寒骤然抬头。
程商迎着他的目光,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怀疑……副帅,我怀疑聂部长叛变了。”
虞映寒的心不受控制地下沉,面上依然冷静,“不会。”
“可是……”程商还想说什么。
虞映寒摇头制止:“相信他,他不会。”
.
闻祁收到消息的时候,刚走出深海联盟安全展览中心的大门。
深海的天气和穹顶很是不同——这里的阳光和微风都带着潮湿的咸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不太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庭峥发来的消息:
【聂维真失踪了。】
出发之前,他就发现他和虞映寒之间的通讯被严格监控,不出意外是闻振岳的手笔。因此这几天,他都是通过庭峥转述来了解穹顶的消息。
他:【什么?大活人怎么失踪?】
庭峥:【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
闻祁:【映寒呢?】
庭峥:【他一直在找,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
闻祁沉默良久,打下一行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站在深海联盟灰白色的街道上,周围是陌生的面孔,他压下担忧的情绪,抬起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按照简鹤事先提供的情报,他联系了深海联盟内部潜伏的线人,一连问了三个人,打探虞映寒弟弟齐枫的消息。
结果三个人都说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齐枫是谁。
其中一个人常年供职于深海联盟的外联部门,信息渠道比旁人更广,但仍然一无所知。这说明深海联盟对虞映寒弟弟的保密级别,起码是绝密。
好在简鹤事先告诉了他,深海联盟间谍事务局,也叫七二二事务局的地址。
他先过去踩点。
那是一座孤岛。
岛不大,坐落在深海联盟领海最偏远的角落,从主岛乘船需要近两个小时。上岛的渡口有重兵把守,铁灰色的岗亭、荷枪实弹的哨兵、一眼望不到头的铁丝围栏。闻祁的船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绕行一圈。
这条航线偏僻,来往的船不多,大多是给岛上运送物资的补给船,或是偶尔经过的渔船。闻祁带了好烟和好酒,在码头附近的小酒馆里蹲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结识了一个早年曾在穹顶联盟打过工的船民。
船民说这里面的人不出来,里面什么都有,有住房有医院有学校,除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带一些年轻人出来。
“有男有女,听说是犯人家属什么的。”
闻祁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做什么身体检查。”
船民摆摆手:“这个岛哪里能住人,我瞧着那些孩子,一个个的,气色看着都不怎么好,面黄肌瘦的。”
闻祁立即追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长的很好看。”闻祁取出一张照片,是虞映寒给他的,齐枫三年前过十八岁生日的照片,“你见过这个人吗?”
船民仔细想了想,“见过,这孩子每次都站在最后面,最后一个上船。”
闻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终于找到希望。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还剩三天。
他坐在船上,看着远处的岛屿。
第三天。
闻祁坐在老何的船舱里,透过望远镜盯着渡口的方向。海面上起了薄雾,事务局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准时靠岸,一群人在持枪警卫的押送下依次登船,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步伐沉稳,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中间的几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走在最后面的少年身形瘦弱。
一抬眸,那双茶灰色的眼眸和虞映寒如出一辙。
当天晚上,闻祁趁夜色溜出交流团下榻的酒店,在街角找了一间偏僻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虞映寒的电话。
他起初还怕虞映寒以为是骚扰电话挂断,没想到心有灵犀,他刚拨过去,虞映寒就接通了。
“老婆……”
只一声,思念就满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响起虞映寒的声音:“还习惯吗?”
“习惯,没什么不适应的,”闻祁爽朗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皮糙肉厚,福大命大,老婆,你最近好不好?身体有不舒服吗?”
“一切都好。”虞映寒说。
“聂维真找到了吗?”
“没有,但发现一些线索,大概率……在你父亲那里。”
“猜到了,不意外。”
“闻祁。”
虞映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唤他的名字。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隔着无边的海、隔着时差,交缠在一起。
闻祁知道虞映寒在想什么。
这是上一世所有悲剧的起点,他们都害怕重蹈覆辙。
“我有一个想法——”
“老婆,我有一个计划——”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虞映寒轻笑,“你先说。”
闻祁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他把嘴唇贴近听筒,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地把他反复推演过的计划,说给虞映寒听。
……
闻振岳走进地下室。
付易跟在他的身后,铁门重重关闭。
两天前,聂维真被一辆冷冻车转移到这里,闻振岳的旧宅,避开了所有交通监控和治安岗亭,全程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
聂维真被两只手铐铐在沙发上,他没有挣扎,端坐其中,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委屈你了,聂部长。”闻振岳走过来,拍了拍聂维真的肩膀,“你本来不需要受这些苦。”
聂维真脸色不变,冷眼抬头。
“科学也需要信仰,要是信仰错置,那发明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毁灭一切。”
许久,聂维真才缓缓开口:“不用在我身上费功夫了,闻部长。”
“虞映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你不能。”聂维真轻蔑地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我没有办法,既然答应了,就要做下去。”他望向闻振岳:“部长,实验室的全部数据,我都会同步备份给虞副帅,也就是说,就算我死了,我的助手、我的下属、我的同门,都可以用我的数据研究出人造晶矿。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
闻振岳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
地下室只有一盏吊灯,他站在吊灯的正下方,灯光将他的影子铺在地面上,灰暗而沉默。
离开地下室之后,闻振岳神色严肃地发布命令:“联系好军队,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脚步停住,语气愈沉:“让虞映寒消失。”
正值夏末,空气滞涩。
熔金的落日逐渐西沉,最后隐入远山。
三天后,闻振岳从指挥官的办公室出来。
指挥官的身体每况愈下,退位的意向已经很明确了。今天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闻振岳听得明白——指挥官属意虞映寒。
闻振岳当场没有表态,一走出办公室,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付易走上来:“部长,指挥官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闻振岳的脸色。
“虞映寒最近怎么样?”
“很正常,上班下班,没和其他人接触。”
“他和闻祁通电话了吗?”
“通过两次,都是睡前,说了些……夫妻间的话就结束了。”
闻振岳沉默许久才做出决定:“不能再拖了。”
“是要对虞副帅的飞行器……”付易声音压低,不敢再说。
“不要伤害他,把他送到国外去。”
“是。”
闻振岳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注视着远处的风景。
他没等来付易的回命,反而等来了一则消息。
【穹顶联盟交流团乘船前往军事基地途中,发生爆炸。闻祁失踪。】
一瞬间,办公室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秘书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付易的嘴微微张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闻振岳冲到海边别墅的时候,虞映寒刚做完身体检查。
曲医生摘下他手臂上的血压仪,见到闻振岳,立即起身问好。
虞映寒像是猜到闻振岳会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曲医生看了一眼虞映寒,又看了一眼闻振岳,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闻振岳没有暴怒,也没有发飙,他只是看着虞映寒手边的孕检报告,眼神竟然有些迷茫,像是无端苍老了十岁。
许久,才沉声问:“闻祁还活着吗?”
“闻部长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还需要问我?”
“他还活着吗?“闻振岳依然问。
“不知道,还在找。”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听得见落地钟的摆锤在一下一下地响。
许久,是虞映寒先开了口:“闻部长,如果闻祁死了,你会后悔那天连一句父亲的祝福都不给他吗?”
闻振岳如遭雷击,他的身体猛地晃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离开。
虞映寒站在阳台上,看着闻振岳的背影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的、不属于穹顶联盟号码段的长串数字跳上屏幕。虞映寒接通了,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混着一句略显兴奋的:
“老婆,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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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明天小狗回家!
感谢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