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若不知道她识海中那本紫色薄书是何来历, 但它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学这些东西,可明明, 她真的是第一次接触。

总之, 凭借从中习得的阵法, 她轻松将万象阵做出改动,让沈家人深陷其中, 自作自受。

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那阵法是不是留了生门,他们当初打算如何对沈听舟,现在便要自己吞下这份因果。

如此便扔下他们不管, 跑去看二师兄母子团圆。

彼时, 沈听舟等人集思广益,已经发现了解开石柱封印的办法, 就是以血滴之。

作为亲生儿子, 沈听舟自然而然用了自己的指尖血。

他满心期待又无比忐忑, 盯着那滴血迅速被石柱表层繁复的纹路吞没,却发现它毫无反应。

以为是自己诚意不够,他紧接着逼出一滴眉心精血, 耐心等足一刻钟, 结果并无二致。

周围人不由面露焦色。

大家刚刚共患难一场,都已经道过恭喜,就等着沈听舟成功救母,母子团圆了,该不会办法有误,这石柱根本无法解封吧?

沈听舟还算镇定, 这次他直接取用了自己的心头血,若这样还不行——

他不敢想象最坏的结果,宁心静气,掐了一道聚灵术,护着那滴心头血没入石柱。

附近所有人跟着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整片石林里回荡着万象阵中一声声的呼救和惨叫。

数息后,没动静。

一炷香时间后,石柱上死气沉沉。

过了半个时辰,万象阵里逐渐安静下来,沈听舟眼前所见依旧一成不变。

沈听舟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不甘和愧疚:“我终究来晚一步吗?”

滴血法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连心头血都用了,只怕这石柱里的生命已然逝去。

怪他识人不清,竟被沈家欺瞒了这么多年。

忘恩负义的沈家害了他善良的生母,而他,也曾是那卑劣沈家的一员。

所以,是他啊。

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分明是他啊!

虞若一下就察觉到,二师兄身上出现一股让人不适的幽暗气息,像极了不久前被她踩碎的那尊玉佛。

看样子是大水缸里那位沈族长的手笔,害怕精心培养的棋子某日失控,未雨绸缪,早早在他体内埋下了发狂的种子。

沈听舟这样温柔的人一旦发狂,大概就是按照原剧情那样,带着族人一同走向毁灭?

冥冥中,如同被看不见的大手操控着,沈听舟转身,沉默地走向万象阵。

他皱紧眉头,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轻易就放弃救母,反而要拿自己的性命,便宜那些在阵中被万蛇啃噬,注定没有好下场的人。

他好像病了,明知道这样不对,双脚却停不下来。

小师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就算要拉着全家一起下地狱,至少要和她告个别吧?

心里这么想,沈听舟却沉着脸,一副谁也别来烦我的架势,目不斜视从虞若身前走过。

化神期修士的强烈死志何其骇人,哪怕隐隐觉得不该如此,哪里不对,附近修士也只是低低唤了几声。

没人敢上前阻拦。

大家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们不仅拦不住,只怕一个照面就会被打到灰飞烟灭。

沈听舟从虞若面前走了过去。

下一秒,宽大的衣袖忽然被人从身后扯住。

虞若捂着头,艰难喘息:“二师兄,我,我好像生了一种怪病,救我。”

沈听舟心急如焚,想扶住她,问她是什么怪病,怎么弄的,是不是被万象阵反噬了,要不要吃颗补神丹。

可他开不了口,甚至连转身都做不到。

即便全身心努力到极致,也只是放慢了脚步,没一把将看起来虚弱不堪的人拽倒。

看着眼前这道明显迟疑了,却不曾停下,像是对自己这个小师妹毫不在意的身影,虞若垂眸。

识海里有个声音轻笑:“你这彷徨无助的模样,真是可爱又可笑,需要我帮忙吗?”

虞若下意识抵触:“不需要。”

她认识这个声音。

因为这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一下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是那颗随着系统奖励下发,偷溜进天蛛壶里,吃掉她几十条灵石矿脉才觉醒的古怪妖兽蛋。

它越想出来,她越不想让它出来。

“不救你二师兄了?”那颗妖兽蛋语气嗔怪,声音似竹笙宛转悠扬:“我帮你救他好不好,就出来一下下。别任性,你需要我。”

虞若睫毛下压,神色纠结,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合上眼,睫毛几度轻颤,而后唇间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淡淡掀眸,看了眼极力克制,两条腿依旧往前迈的沈听舟,伸出纤纤素手——

想象中,她此刻该是眼角含泪,难过地呼唤:“二师兄,你别走。”

事实上,她翻个白眼,一把扯住沈听舟后脑勺上的发髻,用力往后一拽,将人拽个倒仰。

“走啊,有本事你再走两步给我看看,打不断你的狗腿?”

众人:“?!”

“二师兄,我说我得了一种怪病,你急什么,死之前都不问问,我这是什么病吗?

“实不相瞒,我是被你的猪脑子传染了啊。”

裴妙等人不可思议地张大嘴。

说话的人是虞若?

不可能,不对劲,她从来没用过这种古怪的语气,冷漠里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虽然依旧很害怕,但裴妙还是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小声喊:“虞、虞道友,你你你——”

被虞若那双极致漆黑的,几乎快要看不到白色的眼睛盯住,她舌头当场打结。

磕巴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还认识,我吗?”说完人都快哭了。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她面前站的根本不是曾对她伸出援手的虞若,而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不对,也不是人,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像面对一头史前的洪荒巨兽。

虞道友她,怎么了?

虞若没搭理裴妙,倒也没伤害她,只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扫了一眼,便扯着沈听舟的发髻,将人从地面上一路拖拽回石柱前。

“我的猪脑子二师兄,你不是觉得,你来晚了,所以对不起你娘?

“既然如此,死之前好歹磕个头,意思意思,你娘地下有知,一定会十分欣慰,当年生下了你这块叉烧。”

说话间,拽着沈听舟的脑袋往石柱上用力一撞,石柱上的铭文闪过一层暗光。

“诚意不足,她费劲巴拉生你一场,给了你一身的五花肉,先磕一百个看看实力。”

这次话音没落,手按着头已经飞快撞了十几个来回,耳边全是咚咚咚的闷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得近的人甚至眼花了一瞬,感觉石柱上的铭文在发抖,比他们还慌乱。

虞若只当没发现,继续按着她亲亲二师兄的猪脑袋咚咚咚。

第七十八次撞上去时,石柱上的铭文倏然脱落,见鬼一样钻进地底。

咔嚓一声,材质不明但坚固异常的石柱应声而裂。

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像是受不住强光的刺激,适应许久才勉强睁开眼。

众目睽睽下,这人面色尴尬道:“咳,抱歉,我不是他娘。

“但我可以发誓,我从头到尾绝对没误导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路找过来,最后就认准了我,非要把我弄出来,搞得我还怪感动的。”

虞若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要么老老实实告诉我,这个二傻子为什么会认错,要么,就永远不必开口说话了。”

上一秒还在暗自得意,庆幸自己阴差阳错被复活的男子,此刻脸色青紫,喉咙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攥住。

当实力差距过大时,人只会恐惧服软,生不出半分想要抗争的念头。

这中年男子瞬间换了副面孔,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真不是我,我没那个胆量,我当时其实听到了一个声音,来自,来自——”

他费力地抬起多年不动,骨头已经僵硬的手臂,鬼鬼祟祟往头顶飞快地指了一下。

用口型说:天,上。

那误导沈听舟的声音来自天上,这镜像大阵已经在天上了,再往上还能有谁?

虞若抬头望天,流里流气吹了声口哨。

湛蓝的天空因为这一声,忽而乌云压顶,狂风骤起。

李明凰看出点门道来,“呦”了一声:“苍梧界天道?”

贺蛟的眼神在虞若脸上扫来扫去,扫来又扫去,他再扫——

“看够没有?”

“哈哈哈,我没看啊,我看天呢。这天怎么忽然黑了,不就是被我家——小师妹吹个口哨,是玩不起吗?”

裴妙等人:“……”

救命,那是天道,不是林间小道,这不屑一顾的态度,问道台真的好狂啊!

沈听舟身体虽然不大听使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闻声睁大眼,恨不得给虞若的脸盯出个窟窿来。

“看什么看,你个二傻子,让人骗了都不知道,你刚才就算把一身的血放干,也不可能唤醒一个陌生人。”

虞若没理会悬停在她头顶上那片乌云,拎着沈听舟继续拖拽。

走两步撞一根石柱,当当当当当当。

咔嚓一声,里头的人不对——不用感谢我,跪地上,把刚才的头给我二师兄十倍磕回来,滚一边磕去,别碍事。

再走两步,再撞石柱,当当当当当当。

又不对,下一个。

随着时间流逝,石林里的石柱一根根减少,跪在一旁磕头的人越来越多。

男儿有泪不轻弹,除非被小师妹拖拽着满地撞石柱,撞到第108根,堂堂化神期修士头破血流。

沈听舟忍不住,嘤了一声。

虞若:“?”

“很好,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挥拳将人捶了一顿,而后才问:“嘤什么嘤,你是嘤嘤怪吗,有说话有屁放。”

沈听舟抖着嘴唇,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一根石柱:“小师妹,我刚才,是想说,应——该是那根。”

虞若:“……”哈哈,不好意思手快了,下次还敢。

出于并不存在的愧疚心理,虞若拽着一脸血的沈听舟,一把按在那根石柱上。

沈听舟:“……”

“小师妹,听我说,谢谢你。”

虞若表情十分受用:“嗯,不客气。”

石柱吸了血,表层铭文迅速脱落消散,露出其中一个满面泪痕的娇俏少女。

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

少女激动坏了:“我的好大儿,快让娘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娘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光着屁股满屋子乱爬,四处找食物的小东西!”

沈听舟:“……”

您好,我们一般管您口中那个小东西,叫蟑螂。

少女巧笑嫣然:“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取的小名,就叫阿蟑?”

沈听舟:“……”

母子俩安静对视片刻,红了眼,紧紧拥抱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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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浇灌,么哒!

补更这件事吧,每天补几百字算不算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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